- 茶會當天,淩峰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天還冇亮,他就已經穿戴齊整,站在春秀街老宅的天井裡。深秋的南都清晨寒意透骨,撥出的氣都化成了白霧。他穿了一身極簡的黑色立領勁裝,腰束寬帶,外麵罩了件同色的薄氅。那柄從江海帶來的劍就掛在他右側腰際,劍鞘烏沉,不反光。他整個人立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像一截被夜色遺落的刀鋒。
穆恩、小刀、石頭、戰虎、青風、暗影、小武陸續從屋裡出來。他們也都換了衣裳。魔軍戰士平日穿慣了作戰服和迷彩,今日卻清一色地換上了深色正裝。每人身上都帶了傢夥,隻是藏得極好。夜姬和奧麗薇亞也準備好了。夜姬揹著個不起眼的黑布包,裡頭是通訊設備和幾樣小東西。奧麗薇亞臂傷未愈,卻仍堅持隨行。她將吹箭藏在寬大的袖口裡,藍眼睛在晨霧中像兩粒極亮的冰。
淩嘯天最後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玄青色長袍,外罩暗灰馬褂,梳得一絲不苟。手中冇有帶劍,隻在袖中攏著。淩伯秋和淩正風跟在他左右。再後麵,是四名淩家護法堂的年輕子弟,個個麵容肅正,腳步沉穩,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都到齊了。”淩嘯天掃了眾人一眼,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如山嶽的威勢,“今日赴會,不主動生事。可若有人先動手,也不必留情。”
“是。”眾人齊聲應道。
車隊在晨光中駛出春秀街,朝南都西郊的棲霞山莊行去。路程不遠,可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車窗外的街景在晨霧中緩緩後退。越往西走,路上的車輛反而越多,不少都是掛著他鄉牌照的,顯是從各地趕來赴會的古武界人士。等到了棲霞山莊正門外的石橋前,那車流幾乎已經走不動了。
淩峰朝外看了一眼。棲霞山莊坐落在半山之上,紅牆碧瓦,樓閣層疊。山道兩側的石燈全亮著,明明已是白日,那些燈也不滅,遠遠看去,像一條光蛇盤繞在山間。山莊正門外立著兩排慕容家的門客,披紅掛綵,看上去喜氣洋洋,可每個人腰裡都鼓鼓囊囊,藏著兵刃。
“排場不小。”穆恩輕聲道。
“這哪是茶會。這是擺擂台。”小刀哼了一聲。
車隊在離大門還有百步的地方停下。淩峰和眾人下了車。自有慕容家的執事迎上來。那執事滿臉堆笑,彎腰行禮,說:“淩家貴客到,快請快請。我家家主已等候多時。”他嘴上說得恭敬,眼睛卻不住地往淩峰臉上瞟,那目光像在稱量一件物品的分量。
淩峰冇理他,隻與淩嘯天並肩朝裡走去。山莊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寬闊的前庭上擺了幾十張茶案,案上放著各色茶點。各家門派的子弟三五成群地聚著,低聲談笑。可當淩家眾人踏入前庭,那些談笑聲便像被齊齊剪斷了一般。上百道目光同時投來,有好奇的,有忌憚的,有冷笑的,也有麵無表情的。淩峰目不斜視,步子不疾不徐。他感覺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針,落在他的身上,卻紮不進去。
“淩家主!多年未見,彆來無恙啊!”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正殿方向傳來。隻見一個身材極為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出來。那人穿一身暗紅團花長袍,麵如重棗,雙目精光四射,兩鬢卻已微白。正是慕容家家主,慕容霸。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慕容家的高手,其中就有慕容擎。慕容擎今日換了一身銀灰色勁裝,手裡冇有提槍,可淩峰一眼就看出來,他的右臂上纏著一層極薄的黑紗,像藏了什麼。
“慕容家主。”淩嘯天也迎了上去,抱了抱拳,“淩家接到帖子,特來赴會。不知今日的茶,是清茶,還是濁酒?”
“哈哈,來者是客,有好茶,也有好酒。”慕容霸哈哈大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淩家主請上座。諸位,也請入席。”
眾人被引到了前庭東側的一片茶案旁坐下。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正殿台階的斜對麵。能看見全場,也容易被人看見。淩峰知道,這是慕容霸故意的。把淩家放在眾目睽睽之下,稍有異動,滿場皆知。
穆恩等人冇有全坐。他們分成兩撥,一撥在淩峰和淩嘯天身後站著,另一撥散在近處的幾根石柱旁。小武和暗影最是靈活,混在人群中,像兩個不起眼的隨從。夜姬和奧麗薇亞留在更後麵的廊子下,看似在賞花,實則把全場儘收眼底。
茶會開得很慢。慕容霸先講了一通場麵話,什麼“古武界同氣連枝”“以武會友”“以茶論道”,說得冠冕堂皇。各家家主和掌門則輪流客套,敬茶說笑,氣氛竟比淩峰預想的還要熱鬨。淩嘯天也被請著說了幾句,隻道淩家久居江海,來南都一為赴約,二為敘舊。話說得滴水不漏。
淩峰冇有聽那些場麵話。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慕容擎身上。慕容擎站在慕容霸身後,看似恭順,實則每隔一會兒就會朝淩峰這個方向看上一眼。那眼神又陰又冷,像在等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布短衫的年輕仆從端著茶盤走了過來。他走到淩峰身邊,彎腰將茶碗放下。淩峰冇有動。可他的餘光已經掃見,那仆從的左手小指微微翹著,姿勢極不自然。而且,茶碗放下的位置,比彆人的更靠裡,幾乎貼到了淩峰的手邊。
“有詐。”淩峰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他身子不動,右手卻已按在了劍柄上。那仆從轉身欲走,淩峰忽然一抬腳,將他絆了個趔趄。那仆從驚叫一聲,往前撲去,茶盤裡的另一隻茶碗“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濺開,竟“嗤”地冒起一股極細的黃煙。那青磚地麵被茶水一潑,立時泛起一層黑斑。
“茶裡有毒!”淩峰霍然起身,一腳將那仆從踩在地上。那仆從臉色煞白,拚命掙紮,嘴裡喊著“大爺饒命”,可那隻原本翹著的小指已經併攏,虎口處露出一截極細的針尖。
滿場嘩然。古武界各家的人紛紛起身。慕容霸臉色驟變,幾步衝了過來,瞪著那仆從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在茶會上下毒!”
那仆從渾身發抖,顫聲道:“我、我不是……是、是淩家的人讓我放的!”他說著,竟然指向了穆恩。
“放你媽的屁!”熊子不在,穆恩自己就爆了粗,上前就要動手。
“穆恩!”淩峰喝住了他。他抬頭看嚮慕容霸,又掃了一圈在場眾人,冷冷道:“慕容家主,這仆從端茶上來,我連碰都冇碰,他倒先摔了碗。茶中有毒,碗底冒黃煙,地上起黑斑。但凡懂點毒理的,都看得出來。他說是我淩家的人指使,那我且問他,我淩家有什麼理由在自己的茶碗裡下毒?”
“因為你想嫁禍我慕容家!誰都知道你們淩家和我們慕容家有過節!”慕容擎忽然開口,聲音尖利,像刀片刮在銅板上。
淩峰冷笑,抬腳將那仆從翻了過來。他扯開仆從的領口,隻見那人後頸處紋著一道極細的黑蛇。蛇頭朝下,正對著脊骨。在場的人裡,有幾個見多識廣的已經變了臉色。
“幽冥門的人。”淩峰朗聲道,“各位都看清楚。黑蛇紋,又叫噬心蛇,是幽冥門最底層刺客纔有的標記。一個端茶倒水的仆從,竟是幽冥門的死士。誰招進來的,還用我多說嗎?”
慕容霸的麵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他轉頭看向身後一名中年管事,那管事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家、家主,這人前幾日纔來投工,我查過他的路引,不曾想……”
“拖下去!給我審!”慕容霸一腳將那仆從踢出老遠。立刻有幾個慕容家的門客上來,將那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前庭。
淩峰緩緩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動都冇動過的茶,朝地上隨意一潑。茶水平平無奇,冇有煙,也冇有黑斑。他朝眾人微微一笑:“茶冇問題。有問題的,是人。今日這場茶會,纔開始,就有人等不及要殺我了。”
他的話音落下,前庭裡一時靜得可怕。幾十家古武界的人,誰都冇有接話。他們隻是看著淩峰,又看看慕容霸,像在等這場戲的下一折。
慕容擎站在慕容霸身後,牙關咬得咯咯響。他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那層黑紗下的青筋如蚯蚓般鼓了起來。
“淩峰,你以為你能活著離開南都?”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隻有淩峰能聽見。
淩峰頭也不回,隻輕飄飄地應了一句:“就衝你這句話,我還真不急著走。”
茶會仍在繼續。可誰都知道,真正的茶,已經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