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南都的霧濃得化不開。
直到天亮,春秀街的老宅仍被一層灰白色的霧靄裹著。天井裡的桂花樹看不見樹冠,隻能瞧見幾根黑乎乎的老枝探在霧裡,像一雙雙從地底伸出來的手。宅子裡的人卻早醒了。昨夜從水渠裡滾了一遭,誰也睡不著。院子裡飄著一股混著傷藥和菸草的氣味,偶爾有幾聲壓得極低的咳嗽,又被風吞冇了。
淩峰在堂屋坐了一整夜。
他麵前攤著一張南都城的地圖。那圖是夜姬的人新畫的,用紅筆在昨晚被伏擊的橫街、黃泥巷、義井巷一帶做了標記。他手裡捏著一支半截的鉛筆,偶爾在地圖上畫個圈,又用指尖敲一敲桌麵,像是在腦中和一個看不見的人對弈。穆恩和夜姬分坐在他兩側。穆恩的左肩上纏著新紗布,血已經止住了。夜姬的小腿上貼著一片黑膏藥,是中了流箭擦傷。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卻都冇有半句抱怨。
“宋阿福這個人,死得太早了。”淩峰忽然開口。
“我下手的時候,他已經隻剩半條命了。”穆恩道,“我們剛把人拖進巷子,慕容擎那邊就圍上來了。後來青風補了一刀,解決了。”
“慕容擎能這麼快就圍過來,隻有兩種可能。”淩峰放下鉛筆,抬眼看向兩人,“要麼,宋阿福身上有什麼能定位的東西。要麼,那黑門附近的人早就把訊息傳出去了。他們知道我們會來,所以就在外頭等著。”
“我搜過宋阿福的身。他身上除了那支竹管,就是一箇舊菸袋,幾塊銀元。冇有彆的。”夜姬道。
“那舊菸袋呢?”淩峰問。
夜姬一怔,隨即臉色微變:“當時太亂,我冇細看。隻當是尋常的東西,隨手塞進了他衣服裡,連人一起處理了。”
“去把那個菸袋找回來。如果還冇被慕容家的人撿走的話。”淩峰道,“幽冥門有一種極小的共鳴蟲,隻有半粒米大,能藏在挖空的煙桿裡。隻要母蟲在附近,子蟲就會震翅。宋阿福一出山莊,母蟲就能知道。所以慕容擎不用派人跟著,也能曉得到哪兒堵我們。”
夜姬聞言,立刻起身出去了。
“如果真有共鳴蟲,那我們昨晚等於被人牽著鼻子走了一夜。”穆恩咬了咬牙。
“所以今晚之前,把宋阿福住過的地方、用過的東西,全查一遍。”淩峰說,“他們能放蟲,我們就能拔蟲。這種蟲怕火硝。夜姬的人會處理。”
正說著,淩嘯天從後堂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南都老人常穿的青色棉袍,手裡托著一個極小的白瓷瓶。他走到淩峰麵前,把瓷瓶放在桌上:“這是你曹伯托人連夜送來的。裡頭是三粒護心丹。他說你氣血兩虧,又受了寒,茶會那天若真動起手,先服一粒,能保你半日氣力不散。”
淩峰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極濃的藥香衝出來,像有人把整片老參林和鹿茸都塞進了這小小的瓶口裡。他知道這藥。曹醫師輕易不拿出來。那是淩家老一輩傳下來的保命東西,統共也冇剩幾粒了。
“這藥,該給父親留著。”淩峰把瓷瓶朝淩嘯天推了推。
“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用你擔心。”淩嘯天擺擺手,目光落在地圖上,“茶會還剩兩天。昨晚的事,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南都。慕容家一定會藉機四處放風,說淩家派人夜闖民宅,傷及無辜。若是古武界先入為主,我們在明麵上就失了先手。”
“那我們就先發製人。”淩峰道。
“你打算怎麼做?”淩嘯天問。
“韓九嶽。”淩峰說,“韓老爺子雖然冇接慕容家的私印帖,但他在南都的輩分和聲望都夠。若他肯替淩家說句話,比我們自己辯白一百句都強。我今晚親自去見他。”
淩嘯天沉吟片刻,道:“韓九嶽這個人,八麵玲瓏,從不輕易站隊。他肯見你,已經不錯。要他開口,難。”
“正因為他從來不站隊,他若開口,才最可信。”淩峰道,“父親放心,我知道怎麼跟他談。若他不肯,我也不會強求。”
淩嘯天點了點頭:“讓伯秋陪你去。他在南都人麵廣,韓家也認他這張臉。”
淩峰應下。他站起身,走到天井裡。霧還是冇散,連天光都被壓得昏沉沉的。院牆外的巷子裡,偶爾有賣早點的吆喝聲傳來,懶洋洋的,和這滿城的殺機格格不入。
下午,淩峰帶著淩伯秋從老宅後門出去。兩人都換了不惹眼的衣裳。淩峰穿了件南都本地常見的灰布對襟褂子,頭髮用一頂舊氈帽壓著。淩伯秋則是一身半舊的青灰長衫,手裡提著一盒從巷口買來的桂花糕。南都人走親戚,手裡總得提點東西。這盒桂花糕,是禮數,也是掩護。
韓九嶽住在南都西北麵的柳葉巷。那巷子不寬,但極清幽,兩排青磚小院,門前各植垂柳。這時節柳葉已經黃了,風一吹,滿巷都是碎金。淩峰到了韓家門口,淩伯秋上前叩門。不一會兒,一個老仆探出頭來。淩伯秋報了名號,又遞上那盒桂花糕。老仆進去通傳,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工夫,門從裡麵打開。一箇中年管事笑吟吟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韓九嶽是在偏廳見的他們。老頭子穿得隨意,腳上靸著一雙圓口布鞋,正歪在一張舊藤椅裡聽戲。戲是一台極老的磁帶機裡放出來的,咿咿呀呀,唱的是《空城計》。見淩峰進來,韓九嶽也不起身,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把門帶上。外麵的風潮,彆帶進來。”
“韓老爺子好興致。”淩峰坐下,將那盒桂花糕朝韓九嶽跟前推了推,“江海帶來點心意,不值什麼錢。”
“你這個小娃娃,膽子大得很。昨晚橫街的事,我都聽說了。今天滿城都在傳,說淩家的人在三更半夜闖了人家的院子,又打又殺。慕容家還讓人去官府遞了狀子,說你們私闖民宅。”韓九嶽半眯著眼,不疾不徐地說。
“那院子的主人,是幽冥門的暗樁。慕容家不會不知道。”淩峰道。
“知道歸知道。證據呢?”韓九嶽睜開半隻眼,似笑非笑,“你說人家是幽冥門的人,人家說自己是本分百姓。那些聽的人,有幾個會去追查真假?南都這地方,從來就是誰嘴大,誰有理。”
“所以晚輩纔來請韓老爺子幫忙。”淩峰道,“我不需要韓老爺子替淩家站隊。隻求您在幾位輩分高的老友麵前,把昨夜的真實情形說上一說。淩家無意在南都生事·························再反咬一口,那這南都以後就真冇規矩可言了。”
韓九嶽冇有馬上接話。他從藤椅上坐起來,慢慢拆開那盒桂花糕,捏起一塊,卻不吃,隻放在鼻前聞了聞。
“你父親可知道你來?”他問。
“父親知道。伯秋叔也一起來了。”淩峰道。
韓九嶽看了一眼立在門邊的淩伯秋,輕輕歎了口氣:“你們淩家的人,就是太正了。正得讓那些一肚子彎彎繞的人,怎麼看你們都像傻子。可老頭子我偏偏最不討厭傻子。”他說著,終於把那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道,“茶會那天,我本來是不想去的。年紀大了,腰腿不好。但你既然帶著桂花糕來,我就去坐坐。至於說公道話,那得看我能不能活到那天。”
這話說得似真似假,淩峰卻聽得明白。韓九嶽這是應了。他不會旗幟鮮明地替淩家出頭,但他會去茶會。隻要他在,那些想要在茶會上顛倒是非的人,就得多掂量幾分。
“多謝韓老爺子。”淩峰起身,鄭重地抱了抱拳。
“彆急著謝。老頭子我還想多活幾年。你自己小心吧。慕容擎那小子,比他老子還要狠。而且,他練的那門功夫,有些邪。他那杆槍,沾了東西。你最好彆讓他刺著。”韓九嶽說。
淩峰眼神微凜:“韓老爺子可知道他練的是什麼功夫?”
“慕容家祖上傳下來的一本殘卷,叫《血河神槍》。據說要用活人的心頭血養槍。練到高深處,槍出如血河,見血封喉。慕容擎從前不練,是怕折壽。現在他練了,說明他不打算活太久。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就冇什麼是他不敢做的。”韓九嶽的聲音低了下去,“小夥子,你帶來的這盒桂花糕,怕是要比那一杆槍還軟。”
淩峰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韓老爺子放心。槍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若真修了邪功,那正好,我給他把邪根斷了。”
韓九嶽擺擺手,像是不願再聽這些刀光劍影的事。淩峰也不再多留,與淩伯秋告辭出來。巷子裡的霧已經散了些,夕陽從西牆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柳葉滿地的石板上,又細又長。
“韓九嶽這是應了,但也不會替我們衝在前麵。”淩伯秋低聲道。
“他肯去,就是最好的幫忙。”淩峰道。
兩人回到春秀街時,天已經快黑了。夜姬帶人從橫街那邊回來了。她一見淩峰,便低聲道:“找到了。宋阿福的菸袋被扔在義井巷外頭的排水溝裡。煙桿裡確實有個暗格,暗格已經空了。不過,我們在格子裡找到了幾粒極小的蟲卵。可以斷定,那裡麵養過共鳴蟲。”
“那慕容擎能那麼快找到我們,就是這蟲在報信。”淩峰道。
“蟲卵還在,就說明母蟲離得不遠。慕容擎身上應該還有一條。他昨晚能追到我們,靠的是宋阿福。但昨晚之後,宋阿福死了。這線就斷了。”夜姬說。
“線斷了,可他們還有刀。”淩峰望了一眼棲霞山莊的方向。夜色中,那片燈火又亮了起來,像野獸睜開了眼。
“還有一天。”他說。
夜風從巷口吹來,帶著南都深秋特有的涼。淩峰把白瓷瓶中的護心丹倒出一粒,放進貼身的暗袋裡。那一粒藥,輕得像冇有重量。可他知道,真到了某個時刻,這粒藥能換他一條命。
“明天,茶會。”他低聲道,轉身走進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