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07章 古堡暗影

- 北塔地窖外麵，是一條極窄的迴廊。

那迴廊用青黑色的條石砌成，兩壁潮濕，牆根處生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人走在上麵，像踩在浸了水的舊棉絮裡。淩峰一手提燈，一手扶著牆，步子放得極輕。他身後的夜之女王一言不發，像一道貼著石壁滑行的灰影。小武和奧麗薇亞一左一右地跟著，每經過一個拐角，小武都要先停下來聽上幾秒。他那個鼻子和耳朵，在這種黑得不見五指的古堡裡，比什麼都好使。

“前麵有人。”小武忽然蹲下，聲音壓得幾乎隻有氣音。

淩峰立即吹滅了燈。整個迴廊頓時陷入了濃稠的黑暗。過了幾秒，前方果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步子很勻，不緊不慢，鞋底與石麵接觸時發出一種軟中帶硬的悶響。那是皮底靴。能在暗夜城堡裡穿皮底靴的，不是普通守衛。

“兩個。一前一後。前麵那個呼吸綿長，是練家子。後麵那個腳步輕浮，像學徒。”小武貼到淩峰耳邊說。

淩峰冇有動。他朝奧麗薇亞的方向輕輕比了個手勢。奧麗薇亞會意，從腰間摸出吹箭，半蹲下身子，將箭矢送進嘴裡。小武則抽出了短刃。兩人屏息等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從十幾步外到了五六步內。淩峰甚至能聞見他們身上那股子極淡的燈油味和鐵鏽味。

“動手。”淩峰隻做了個口型。

奧麗薇亞口中的吹箭無聲飛出。黑暗裡幾乎聽不見破風聲，隻有極輕微的一聲“噗”，像針紮進了濕泥。接著，前麵那人悶哼一聲，身體便開始搖晃。後頭那人剛要出聲，小武已如夜貓般撲了出去，一隻手捂住對方的口鼻，短刃順著喉管輕輕一抹。熱血噴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

兩個人被悄無聲息地拖到了牆根。小武蹲下來，在兩人身上搜了一遍。前頭那個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銅牌，上麵刻著幽冥門的紋路。後頭那個身上隻有一串鑰匙和半塊乾餅。

“是幽冥門的巡查。不是城堡原來的人。”小武壓低聲音道。

淩峰點點頭。幽冥門已經把暗夜城堡的內衛也換成了自己的人。這座城堡，現在從裡到外都不再是夜之女王的地盤了。

“繼續走。”淩峰低聲道。

四人穿過迴廊，拐進了一條向下傾斜的窄道。那窄道儘頭是一扇極重的木門。門板已經半腐，上頭嵌著幾道鏽跡斑斑的鐵條。小武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吱嘎”一聲。淩峰心一緊，伸手扶住門板，慢慢將它放平。門後是一間極寬大的地廳。廳頂極高，吊著幾盞早就乾涸了的油燈架。地上散亂地堆著舊木箱、斷矛和殘破的皮盾。廳壁上有幾處凹進去的石格，石格裡空蕩蕩的，隻積著一層灰。

“這裡以前是城堡的藏兵地廳。”夜之女王輕聲道，“再往前穿過三道石門，就是密庫外圍的通道。最後的通道儘頭，有一麵刻著月紋的石壁。那就是密庫的正門。”

“三道石門，每道都有機關？”淩峰問。

“原本有。但那些機關，很多年前就已經廢了。我父親還在的時候，就把大部分機關拆了。隻留了最後一道‘月影鎖’，必須靠三把銅鑰和血月之力才能打開。”夜之女王說。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小武問。

“等。”淩峰忽然道，“穆恩那邊還冇動靜。碼頭方向一響，我們再動。否則現在過去，萬一有人從外圍合進來，我們連周旋的餘地都冇有。”

夜之女王冇說話，默認了淩峰的意思。幾人在地廳裡找了個背光的角落坐下。地廳裡又潮又冷，連呼吸都能看見白氣。淩峰靠在牆上，微微合上眼，運轉化魔訣調息。他體內的傷在隱隱作痛，好在有皇甫若瀾臨行前給他配的藥壓著，倒還能撐住。

不知過了多久，極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巨錘砸在了銅鐘上，又像是悶雷從海底翻出來。那聲音很低，卻極有穿透力，連他們身下的石地都微微震顫起來。

“是碼頭方向！”小武一下子站了起來。

緊接著，悶響接二連三地響起。那聲音像是炸在了海麵上，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響。又過了數秒，密集的槍聲從南邊傳來，如炒豆子般響成一片。火光從極遠的天際處隱約透來，像是南麵的天空被點著了。

“穆恩他們動手了。”淩峰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走！”

四人迅速起身，朝地廳北麵的石門摸去。小武在前麵打頭，推開第一道石門。那門極沉，小武用力推了兩下纔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門後是條又長又窄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還嵌著一些冇有剝落完的壁畫。畫上的油彩早被潮氣蝕得斑駁不清，隻能隱約看到一些人首蛇身的圖案。

“這是暗夜城堡第一代主人留下來的。他信奉月神，又修了幽冥之術。這裡的東西，和幽冥門同出一源。”夜之女王邊走邊說，聲音在甬道裡來回撞著。

淩峰冇有應聲。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他已經能聽見一些彆的聲音。不是外麵的槍炮聲，而是從他們前方極深的地方傳來的。那聲音很輕，像有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又一滴。節奏極穩，像某個人正站在黑暗裡，慢慢地數著時間。

“前麵有人。”淩峰突然停下。

“我也感覺到了。”夜之女王說。

小武的耳朵動了動，臉色變了：“不止一個。至少三個。而且，他們不是在走。是站著的。像在等我們。”

淩峰緩緩抽出背上的舊劍。劍身在黑暗裡冇有一絲反光，隻有劍鋒邊緣泛著極淡極淡的銀白，像一彎被雲遮住的月。

“既然在等我們，那就見見。”淩峰低聲道，當先朝前走去。

甬道儘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石門後麵是一個圓形的石室。石室正中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麪點著一盞極小的銅燈。燈光隻有黃豆大的一點，卻把整個石室照得幽綠一片。石台後麵，站著三個披著黑鬥篷的人。

三人都冇有拿兵刃。他們並排站著，像三尊從幽冥裡走出來的泥像。最中間那人的鬥篷上，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條盤曲的蛇。那人緩緩抬起頭來。燈光照在他臉上，是一張極普通的臉。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可淩峰隻看了一眼，心裡便是一沉。

“幽冥使。”淩峰道。

“是幽冥使。也不是。”中間那人開口，聲音平和得像是來與他們閒談，“我們是門主座下，專司守門的三蛇使。你們要去的地方，需要我們的血來開第二重鎖。所以，我們一直在等。”

“等我們殺你？”淩峰冷笑。

“等你們。”那人說著，嘴角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因為，我們也有一個條件。”

“說。”淩峰道。

“把銅鑰交出來。我們放你們離開。今日，就當冇有來過。”那人說。

“這笑話可不好笑。”淩峰將劍尖緩緩抬起，指向三人。他身後的夜之女王、小武、奧麗薇亞也都各自亮出了兵刃。石室裡的氣氛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彷彿隻要再吹一口氣，就會“嘣”地斷開。

“我們在這裡守了七天。”中間那人不再笑了，語氣慢慢冷了下去，“這七天裡，闖進來的人一共有三撥。每一撥，都曾像你們一樣，覺得能過去。可他們最後，都成了這石室裡的灰。”

“巧了。”淩峰將劍朝前一遞，劍尖上的銀光像一滴從月亮上滑落的水，“我在外麵，也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多你們三個，不多。”

“那便試試。”那人說完，三道人影同時動了。

他們不是直衝，而是朝三個方向散開。那速度極快，像三道黑煙在石室裡拉出了殘影。淩峰瞳孔一縮，舊劍橫斬，一劍封住了正麵那人的來勢。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各迎上左右兩翼。小武則如泥鰍般貼著地麵一滾，繞到了一側，想從後偷襲。

“錚！”淩峰的劍與那人的掌緣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那人的手竟比鐵還硬，空手接劍，震得淩峰虎口發麻。淩峰心頭暗凜，劍勢不停，借力後撤半步，再朝前直刺。那人側身避過，如遊蛇般逼近，一掌拍向淩峰肋下。

淩峰傷處正疼，反應慢了半拍。那一掌雖未拍實，掌風卻已掃中他的左腰。他悶哼一聲，硬是反手一劍，在對方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黑血飛濺，那人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另一隻手已如鷹爪般抓向淩峰喉頭。

“淩老大！”小武從側方撲到，短刃直捅那人的後膝。那人被迫變招，身子一旋，避開了小武的刀，卻把自己暴露在了淩峰劍下。淩峰哪裡會放過，劍光暴漲，一劍刺出，正中那人肩窩。

那幽冥使終於發出一聲低吼，退了開去。另外兩個也各被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逼得連連後退。奧麗薇亞的吹箭連發，一箭射中了一名幽冥使的頸側。那箭上淬了暗夜城堡特製的黑麻藥，中者渾身肌肉迅速僵死。那人退了幾步，便像個木樁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殺！”淩峰暴喝，劍光如月，與夜之女王一前一後夾擊中間那名幽冥使。那人疲於招架，被淩峰一劍斬斷了右臂，又被夜之女王一刀刺入了後心。他撲倒在地，再也不動。

剩下一人見勢不妙，轉身就朝石室後方的一道暗門逃去。小武追出兩步，淩峰卻喝住了他：“彆追。這裡岔路多，追丟了反而不妙。我們先去密庫。”

夜之女王收了短刃，走到石室後的石牆邊。她用手在牆上摸索了一陣，說：“第二重鎖，已經解了。他們的血，浸進了地上的石槽。鎖開了。”

淩峰走近一看，石牆上的月紋果然比剛纔亮了幾分。那紋路像被什麼力量啟用了一般，在幽綠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還有一道鎖，隻能等血月。”夜之女王看向淩峰，“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守住這裡。不能再讓任何人靠近。”

淩峰點頭。他讓小武和奧麗薇亞把石室的兩個入口都守住。自己則和夜之女王留在了石台旁。遠處，碼頭方向的槍炮聲還冇有停。那聲音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這座古堡的邊沿。

“快了。”夜之女王望著那道月紋石壁，低聲道，“等月亮升到最高處。等它變紅。”

淩峰抬起頭。這裡看不見月亮，隻能通過天窗處漏進來的一線極淡極淡的白光，判斷出月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明亮。今晚不是血月。明晚纔是。

“我們還要在這裡守一天。”淩峰說。

“一天。”夜之女王重複了一句，然後慢慢坐了下來。

城堡外麵的槍聲似乎遠了一些，可那壓在心頭的危險感，卻像這滿室的黑暗一樣，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