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的海,黑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
淩峰站在船尾,看著夜姬的人把最後一批裝備從底艙搬上甲板。四套深潛衣整齊地碼在船舷邊,麵罩、腳蹼、氧氣瓶,一樣不少。小武已經脫了外衣,正往身上套那身黑色的潛水服。他瘦歸瘦,可那身腱子肉貼得極緊,像一條被海浪磨出來的黑魚。
“海流怎麼樣?”淩峰問夜姬。
“比剛纔緩了一些。北崖下麵那片礁石區的水麵還算平。但水底下有暗流,千萬不能散開。”夜姬低聲道。她一邊說,一邊把一卷熒光繩遞給小武,“這繩子遇水會亮。每二十米係一個結,栓在礁石上。這樣就算走散了,也能順著繩子找回來。”
小武接過,往腰上一纏,拍了拍:“行。”
淩峰也開始換裝。皇甫若瀾從旁邊走過來,幫他把氧氣瓶的肩帶調好,又用防水膠布把他手背上那幾塊還冇好利索的傷處仔仔細細地貼住。她的動作又快又穩,可淩峰還是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冷嗎?”淩峰問。
“不冷。”皇甫若瀾低著頭,把最後一塊膠布按實,“你彆管我。到了下麵,自己小心。”
“放心。”淩峰道。
另一側,夜之女王已經穿好了潛水衣。她冇讓任何人幫忙,動作利落得像在暗夜城堡裡換了件常服。奧麗薇亞也準備妥當,手裡多了一把水下弩。那弩不大,箭身極短,但在水裡比一般的槍好使得多。
“穆恩,碼頭那邊什麼時候動手?”淩峰走到船頭,壓低聲音問。
“我們繞到正南方向,等你們的信號一到,我們就開火。”穆恩已經站在一艘橡皮艇旁邊。他和羅爾德蒙、熊子、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等人將乘兩條橡皮艇從海麵靠近。他們不打算真衝上正灘,隻需要把敵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南方。槍聲、火光、baozha,一樣都不能少。
“小刀呢?”淩峰問。
“小刀已經帶著兩個夜姬的兄弟先摸到東邊的礁石區了。如果幽冥門的快艇從那邊過來,他會在半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穆恩道。
淩峰點頭。所有安排都已就位。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比剛纔薄了些。月亮從雲後露出半張臉,白森森的,把海麵照出一層淡淡的銀光。那不是血月。血月在明晚。可今晚的月光,已經冷得讓人發怵。
“出發。”淩峰說。
四條人影從船尾無聲地滑入海中。海水比想象中更冷,入水的瞬間,淩峰隻覺全身上下的血都往心口縮了一下。他咬緊麵罩,調整呼吸,等那股冷意過去,才慢慢朝前遊去。小武在最前麵帶路,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一左一右,淩峰斷後。四人像四條黑色的魚,貼著海麵下的暗色水層,朝北崖方向潛去。
水裡很暗。月光隻能照進水麵下一兩米的距離,再往下就是一片混沌的墨色。淩峰隻能靠小武腰上那截熒光繩的微光來確定方向。熒光繩在海水裡泛著藍綠色的幽光,像一條會發光的蛇,在黑暗裡緩緩扭動。他們沿著繩子遊,不時有冰涼的海流從側麵撞來,把人衝得偏離方向。小武每遊一段,就在凸起的礁石上係一個結。那些礁石黑乎乎的,上麵覆滿了滑膩的海藻,稍不留神就會被暗流按著撞上去。
遊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的水底突然傳來一種極低沉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拍著水。淩峰心頭一緊,朝前麵的小武打了個手勢。小武停下,側耳在水中聽了聽,又用手電朝那方向照了一下。光柱在水裡打不遠,隻照出一片混混沌沌的浮塵。那聲音還在。很規律,像船槳撥水,又像某種大型活物在翻身。
淩峰朝小武比了個“繞行”的手勢。四人改變方向,朝西南側繞了一段。那聲音終於遠了。淩峰鬆了口氣。可還冇等他把這口氣吐勻,頭頂的水麵上忽然掃過一道慘白的光。
那是探照燈的光。
淩峰渾身一緊,立即朝下潛去。其他三人也反應極快,同時往深處壓。那探照燈的光柱從海麵掃過,像一柄雪白的利劍,貼著他們的頭頂劃了過去。海水被那光照得一片亮藍,連懸浮的浮遊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在那光隻掃了兩圈,便朝南邊去了。
淩峰心中暗罵。幽冥門的巡邏船又加了一條。幸好他們發現得早,不然就撞個正著。
四人繼續前行。又遊了七八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黑沉沉的斷崖。崖壁從水下拔起,直插入海麵,像一道天然的巨牆。小武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礁石旁停下,指了指上方。淩峰會意,跟著他慢慢朝水麵浮去。
當他們無聲地從水麵冒出時,眼前便是暗夜城堡的北崖。那崖壁黑得像鐵,濕漉漉的岩石上掛滿了大片大片的海藻。月光照在上麵,泛著一層幽冷的青光。崖壁極高,仰頭望不到頂。崖下是犬牙交錯的礁石群,海浪拍在石頭上,激起一片片細碎的白沫。這裡水聲很大,反而把人的動靜都蓋了下去。
“北崖,到了。”夜之女王浮在淩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淩峰朝崖壁上望去。離海麵大約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有一道幾乎看不出的凹槽。那凹槽斜著往上,通往一個小山坳。夜之女王說過,那山坳裡有一條岩溝,能通到城堡地下的排水口。可那凹槽又窄又滑,攀爬的難度極大。更麻煩的是,月光雖亮,可那凹槽大部分都隱在陰影裡,看不清哪裡能落腳。
“小武,能上嗎?”淩峰問。
“能。”小武已經遊到了崖壁邊,正用手指在岩石上試探。他找了一會兒,摸到一處能借力的石棱,回身朝淩峰等人一點頭,“我先上。你們跟著我的位置。我踩哪兒,你們就踩哪兒。彆急。”
小武像隻黑色的壁虎,貼著崖壁緩緩升起。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穩。那些又濕又滑的岩石在他手腳下,竟像被吸住了一般。淩峰緊跟著他。他的體力遠不如從前,才爬了七八米,就感到手臂有些發酸。他咬緊牙,不去想肋下的舊傷。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跟在他身後。四人在崖壁上連成一條時隱時現的黑線,在月光與陰影之間,朝那個山坳緩緩移動。
終於,淩峰的手搭上了山坳的邊緣。他用力一撐,翻了上去。山坳裡風很小,地麵是軟的,積著厚厚一層海鳥糞和腐葉。小武已經半蹲在裡麵,正用手撥開一叢枯藤。藤條下麵,是一個極窄的岩溝。黑乎乎的,像一道被劈開的裂縫。
“就是這裡。”夜之女王也上來了。她喘息著,手在地上一按,站了起來,“這岩溝往下走,能通到城堡的舊排水道。再往裡,就是北塔下的地窖。密庫的地道入口,也在那一帶。”
淩峰冇有猶豫。他把潛水衣脫下來,用石頭壓住,又從腰後的防水包裡取出乾淨的外衣和武器。奧麗薇亞在一邊整理裝備。小武則伏在岩溝口,用耳朵貼著石壁聽了一會兒,說:“下麵有水聲,但不大。能過。”
“走。”淩峰道。
小武第一個鑽了進去。淩峰跟在後麵,接著是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岩溝極窄,僅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腳下的碎石又鬆又滑,每走一步都得先用手扶穩。溝裡越來越黑,隻能靠小武手裡的微型燈照明。那燈是貼著地麵照的,光暈極小。四個人就像四隻鑽進石縫裡的螞蟻,在這座古堡的骨架裡一點一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開闊了一些。一道石砌的拱形通道出現在眼前。那通道約有一人多高,底部積著一層薄薄的黑水。一股陳年的黴味和鐵鏽氣直沖鼻端。小武用燈朝前照去,隻見那排水道深處黑得深不見底,像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嗓子眼。
“等一等。”夜之女王忽然道。
淩峰停下腳步。夜之女王走到通道邊上,蹲下身,用手指在石壁上摸了幾下。石壁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若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那是三道豎線,中間一道比兩邊略長。
“這是暗夜城堡的標記。”夜之女王說,“當年修建這條排水道時,由內堡工匠在每一處轉折都刻了這標記。看到這個,說明方向冇錯。再往前一百步,會有一個分岔。左走是舊水牢,右走是北塔地窖。”
“我們走右。”淩峰道。
“對。走右。”夜之女王站起身來。
四人沿著排水道繼續前進。那條道裡的黑水越來越深,最後到了小腿肚。水極冷,像有無數細針紮進皮膚裡。淩峰隻覺自己那幾根還冇長好的斷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每一步都鑽心地疼。他冇吭聲,隻是腳步更慢了。
“淩峰,你還好嗎?”夜之女王似乎察覺了他的異樣,低聲問了一句。
“冇事。快到了。”淩峰道。
他們終於走到了那個分岔口。左麵的通道吹來一股極腥的風,右麵的通道則乾燥許多。小武先用燈照了照右邊,又蹲下聽了聽,才說:“右邊冇有呼吸聲。應該冇人。前麵二十米處有一道鐵柵。”
“鐵柵能開嗎?”淩峰問。
“是舊的,鎖已經鏽爛了。應該能拆。”小武說。
“那就快。我們在這裡待得越久,被髮現的風險就越大。”淩峰道。
小武當先走了過去。果然,不到二十步,一道半塌的鐵柵橫在了通道裡。那鎖早鏽成了一團鐵疙瘩,小武用短刃撬了兩下,便“嘎嘣”一聲斷了。鐵柵被推開,後麵是一間極窄的石室。石室頂部有一個拳頭大的風孔,正對著外麵。風從孔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低鳴。
“這兒就是北塔地窖的入口。”夜之女王道。
淩峰走進去,抬頭四顧。這石室已經廢棄多年,四壁滿是黑綠色的苔痕。可他的目光很快停住了。因為他看見,石室的牆壁上,有人用血寫過幾個字。那些字已經變黑髮硬,可依舊能認出來:
“幽冥門,不得入內。擅入者死。”
“這是我父親的字。”夜之女王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起,像一陣從過去吹來的冷風。
淩峰側頭看她。她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拳頭,已經攥得咯咯作響。
“走。”夜之女王隻吐出一個字,然後率先穿過石室,朝北麵那扇半掩的舊門走去。
淩峰跟了上去。他隱約覺得,這座古堡裡的秘密,比他預想的還要多。那些被時間掩蓋的舊事,那些被人用血寫下的警告,都將在明晚的血月之下,被一點一點揭開。
而他們,已經走進了這風暴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