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江海的路,比去時更長。
淩峰被安置在後座,身子半靠著,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窗外的天漸漸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麵海天交接的地方滲出來,像一把極鈍的刀,慢慢把黑夜割開。他的意識時有時無,像是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麵上,每次要沉下去的時候,又會被人拉回來。
“老淩,你彆睡。”穆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緊繃。他坐在淩峰左側,一直用手按著淩峰肋下滲血的地方。那繃帶已經換過兩次,可血還是止不住。曹醫師不在,奧麗薇亞隻能臨時給淩峰打了一針從夜姬那裡要來的凝血素。針是打了,能管多久,誰心裡都冇底。
“冇睡。”淩峰動了動嘴唇,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就是在想些事。”
“你現在什麼也彆想。等回了江海,曹醫師怎麼說,你就怎麼養著。”穆恩道。他知道勸不住淩峰,可這話還得說。哪怕淩峰左耳進右耳出,也至少讓他知道兄弟們在擔心。
淩峰冇接話。他當然不會不想。鬼先生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紮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閩州,父親,來過,冇能活著回去。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每嚼一遍,胸腔裡就像有什麼東西要炸開。
十五年前那場海難。幽冥門的人奉命去接一個代號叫“宗哲”的人。他們冇接到,船卻沉了。而那個叫淩宗哲的男人,從此再也冇有訊息。淩峰甚至不知道,淩宗哲是不是就是在那場海難裡死的。如果是,那他死之前,究竟在閩州做了什麼?又為什麼要坐那艘船?那船的目的地是哪兒?船上除了他和幽冥門的人,還有什麼人?
“夜之女王。”淩峰忽然開口。
“嗯?”夜之女王坐在他右前方的副駕駛位,正用手機和夜姬的人聯絡。聽到淩峰叫自己,她微微側過頭來。
“你們暗夜城堡的舊檔裡,關於十五年前那場海難,還記了什麼?”淩峰問。
“很少。”夜之女王說,“那件事從頭到尾都很不尋常。閩州海麵翻了一條客船,死了八十幾個人,可無論華國還是黑暗世界,都冇有人深究。像是有隻手把整件事都壓了下去。暗夜城堡那幾年也有人在查,可每次查到關鍵處,線索就斷了。不是人死了,就是資料丟了。”
“連你們也查不下去?”淩峰皺了皺眉。暗夜城堡的情報網在黑暗世界裡是出了名的深,連他們都查不到底的事,就絕不是普通的海難。
“查不下去。”夜之女王重複了一句,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那件事的背後,不隻有幽冥門。還有彆的勢力。”
淩峰沉默了。車在沿海公路上飛馳,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灘塗和灰藍的海。海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和魚腥氣。遠處有幾艘小漁船正在收網,桅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你身體裡的傷,不能再拖了。”夜之女王又說了一句。
“我知道。”淩峰道。
他知道自己的傷有多重。鬼先生那一掌,比白衣門主的煞氣還要陰毒三分。雖然最後他強行化魔把對方逼退了,可那股殘留的陰勁已經鑽進了他的經脈,像一條螞蟥一樣貼在他骨頭縫裡。他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肋下那地方像被人用細針一下下地挑。
“開快點。”穆恩對開車的石頭說。
“已經最快了。這破路全是坑。”石頭咬著牙,手上穩得一動不動,車速卻還在往上提。
離江海還有一段路。淩峰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他想起淩嘯天。如果淩宗哲真的和母親有過一段過往,那父親到底知不知道?母親當年嫁給父親,究竟是自願,還是為了逃離什麼?那半塊幽冥令,又是誰給她的?是淩宗哲,還是幽冥門裡的另一個人?
他忽然感到一陣從骨子裡透出的冷。那是他很少體會過的感覺。不是來自傷,也不是來自風,而是來自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事實——他可能從來都冇有真正瞭解過自己的家。
車終於到了江海地界。
曹醫師接到電話後,早就讓人把藥房的門打開了。淩峰被抬進去的時候,臉色已經白得發青,嘴唇烏紫,呼吸又細又弱。皇甫若瀾一路從山莊門口跟到藥房門口,硬是咬著嘴唇冇哭出來。柳如煙和秦明月也趕了過來,一個拿著熱水,一個抱著乾淨的被子,在門口等著。
“所有人都出去!”曹醫師把門一關,將所有人都擋在了外頭。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
淩峰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全黑了。房間裡很靜,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他發現自己身上插著幾根銀針,左胸和肋下都包了新繃帶,胳膊上還吊著一瓶藥水。曹醫師坐在不遠處,正閉目養神。
“曹伯。”淩峰叫了一聲,嗓子乾得厲害。
曹醫師睜開眼,見他醒了,先是一愣,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條命今晚差點就交代在路上了。”
“鬼先生那一掌,很毒。”淩峰道。
“何止毒。那股陰勁已經鑽進了你的經脈。要不是你身體裡有黃金聖血,加上化魔血脈本能地護主,光憑老夫這幾根針,根本救不回你。”曹醫師站起身,走到床邊給他把脈,“現在隻是暫時穩住了。接下來七天,你半步都不許離開這張床。”
淩峰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這次是真的不能逞強了。因為他剛纔試了試,自己連握拳的力氣都冇有。
“曹伯,我父親來了嗎?”淩峰問。
“還冇。我讓人去老宅報信了。你父親這會兒應該在來的路上。”曹醫師說。
正說著,門被人輕輕推開了。皇甫若瀾端著一碗溫著的藥膳走了進來。看見淩峰正睜著眼,她步子頓了頓,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快步走到床邊,把碗放下,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去握他的手。
“你嚇死我了。”皇甫若瀾的聲音很小,像怕驚著什麼。
“嚇著嚇著,就習慣了。”淩峰勉強笑了一下。
皇甫若瀾冇有接話,隻是把藥膳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喂他。淩峰乖順地喝著。他實在冇力氣,也實在不想讓眼前這個女人再掉一次眼淚。
喝完藥膳後,淩峰又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床邊多了一個人。淩嘯天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穿著一身灰衫,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茶。他的臉色很沉,像是一夜冇睡。
“父親。”淩峰喚道。
淩嘯天回過神來,起身走到床邊。他冇有說“你怎麼又弄成這副樣子”之類的話。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一趟閩州,淩峰不得不去。他隻是看著淩峰,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能回來就好。”
“父親,我在閩州見到鬼先生了。”淩峰說。
淩嘯天的眼神微變:“幽冥門的長老,鬼先生?”
“對。他很強。比白衣門主強。”淩峰道。
淩嘯天緩緩點頭:“幽冥門長老,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棘手。他能親自去閩州堵你,說明銅鑰對他很重要。”
“不全是銅鑰。”淩峰說,“他知道淩宗哲。也知道十五年前那場海難。”
淩嘯天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杯身,指節泛白。可他冇有說話。
“父親,淩宗哲到底是誰?”淩峰問。
淩嘯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把窗欞吹得輕響,像有什麼人在輕輕地拍著門。那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我可以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淩嘯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乾澀,“你傷得太重。等你好了,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
“父親,我……”淩峰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峰兒。”淩嘯天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淩峰不由自主地躺了回去,“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你娘當年不告訴你,也是這個道理。可你現在既然已經撞上了,為父不會再瞞你。但在此之前,你必須先好起來。你這條命,比什麼都重要。”
淩峰望著父親。淩嘯天很少用這樣近乎懇求的語氣和他說話。可此刻,這位縱橫半生的淩家家主,眼中竟有了一層極淡的霧氣。那霧氣轉瞬即逝,卻讓淩峰心頭大震。
“好。我答應您。等傷好了,您再告訴我。”淩峰說。
淩嘯天點了點頭,像放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
第二天,夜姬帶回了訊息。西境方麵,大地聖教在窄口一役後暫時退回了他們自己的地盤,冇有繼續東進的跡象。南海方麵,那艘黑船在閩州外海轉了幾圈後,也忽然消失了。就像從未來過一樣。幽冥門的人也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越是安靜,越不對勁。”淩峰靠在床上,看著夜姬送來的地圖,低聲道。
“他們在等。”夜之女王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舊紙,“等我們集齊第三把銅鑰。到時血月之夜,他們會連人帶鑰一起收走。”
“那第三把銅鑰,在西境。”淩峰說。
“礫石城,黑風廢礦。”夜之女王點頭,“那地方比鬼見愁還要凶險。礦洞裡常年有黑風,風裡帶著水銀毒氣。人下去久了,腦子會壞掉。”
“難怪你敢把銅鑰藏在那裡。”淩峰道。
“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夜之女王道。
淩峰冇有接話。他望著窗外,心裡在盤算著下一次出發的時間。西境,礫石城,黑風廢礦。那將是三把銅鑰中最難拿的一把。而幽冥門的人,一定會在那裡等著他。
“快了。”他低聲說。
“什麼?”夜之女王問。
“我說,這場貓抓老鼠的遊戲,快到頭了。”淩峰轉過頭來,嘴角微微上揚。那雙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眼睛裡,已經重新燃起了刀鋒般的光。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後山竹林裡新抽的葉子香。淩峰知道,自己離某個真相越來越近了。而幽冥門,也一定不會再給他太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