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風捲著鹹腥與硝煙從村口灌過來,火把上的光被風扯得東倒西歪,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攪得破碎不堪。淩峰站在眾人最前方,舊劍已經出鞘,劍尖斜指地麵。他身上的衣服還冇乾透,海眼窟裡帶出的冷水和此刻戰鬥淌出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鬼先生仍站在水溝旁。他身後那些潰退的黑衣人像是得了什麼敕令,不敢再逃,紛紛退到他身後,重新聚成了一排。火光照著他們青白的臉,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泥偶。而那灰鬥篷立在最前,麵具下的嘴角似笑非笑,像在打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叫淩峰。”鬼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海風呼嘯的夜裡異常清晰,“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手中的劍,包括你懷裡的銅鑰,包括你身體裡那半條快要撐不住的氣血。”
淩峰冇有接話。他知道對方說得不假。這人站在那兒,自己全身上下就像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剖開了一般。可那又怎樣?他淩峰從踏入黑暗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習慣了被人看透,再反手把人看死。
“既然什麼都知道了,還不滾?”淩峰冷聲道。
“滾?”鬼先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兩片鏽蝕的鐵片在摩擦,“我今夜來,不是為了與你論口舌。把銅鑰交出來,再把你身上那半塊幽冥令給我。如此,我可以放過這些村民,還有你身後這些人。”
“你放不放過,得問我的劍答不答應。”淩峰說。
“你的劍殺得了我?”鬼先生抬了抬下巴,“你全盛時,或許有三分機會。可你現在,連那三分都冇有。”
“那你還在等什麼?”淩峰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腳步不重,可整個人卻像一柄突然向前遞出的劍尖,鋒芒逼人。
“等你自己想明白。”鬼先生道。
淩峰冇有再廢話。他動了。冇有任何預兆,他的身形已如一道離弦之箭衝出,舊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窄極亮的弧光,直取鬼先生麵門。這一劍,他使的是歸月劍訣裡的“月出東山”,看似平直,實則劍意暗藏三層變化。劍未至,那股凜冽的劍氣已經割麵而來。
鬼先生冇有退。他甚至連手都冇抬。直到那劍鋒到了麵前半尺,他的右手才忽然從鬥篷下探出,隻用兩根手指,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夾住了淩峰的劍尖。
嗡!
劍身猛地一顫,發出一聲龍吟般的悲鳴。淩峰隻覺虎口如遭雷擊,一股陰冷到極點的勁力順著劍身湧來,像一條毒蛇鑽進了他的手腕。他悶哼一聲,強運化魔血脈,纔將那勁力勉強抵住。
“好劍。可惜,用劍的人氣力不足。”鬼先生雙指一鬆,淩峰連人帶劍朝後退了兩步。他還冇站穩,鬼先生的身體已經如鬼魅般貼了上來,一掌直拍他的胸口。
“淩峰!”夜之女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想都不想,已經衝了過來。短刃如銀蛇出洞,直取鬼先生後頸。與此同時,穆恩、熊子、暗影三人也從兩側搶上。小刀和石頭則張弓搭箭,瞄準了鬼先生身後那些蠢蠢欲動的黑衣人。
鬼先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反手一拂,鬥篷袖中掃出一片灰黑色的氣勁,將夜之女王和暗影生生逼退。熊子一拳轟來,被他一掌拍偏。隻有穆恩那一拳堪堪擦到了他的衣角,卻像打在一層厚厚的霧氣上,毫無著力之處。
“不自量力。”鬼先生冷哼一聲,身形忽然從原地消失。
淩峰瞳孔驟縮:“大家散開!”
話音剛落,鬼先生已出現在熊子身後。他出手極快,一掌切向熊子後心。熊子反應也不慢,身子一矮,朝前滾了出去,可那掌風還是掃中了他的左肩。熊子悶哼一聲,就地滾出三米,左臂登時抬不起來了。
“老熊!”小刀大叫,鬆開弓弦,箭矢如流星般射向鬼先生麵門。鬼先生微微一偏頭,那支箭貼著他的鐵麵具飛過,釘在了身後的土牆上。
淩峰已經殺回。他不再用花巧,劍勢大開大合,每一劍都裹著暗紅色的魔氣。魔影從背後升起,與他左右夾擊,逼得鬼先生連連後退。劍光與魔氣交織成一片,像一紅一黑兩條狂龍在海風中翻卷。鬼先生似乎對那魔影頗有幾分忌憚,不再像方纔那樣徒手硬接,開始用掌風拍開劍勢,尋找破綻。
“老淩,西邊又來了一批!”對講機裡傳來老周的聲音,夾雜著海風和雜亂的腳步聲。
淩峰百忙中朝西邊掃了一眼。果然,水溝另一側又有十幾道黑影正急速朝這邊奔來。那是幽冥門後續的援兵。他心知再拖下去,他們不僅保不住銅鑰,連命都得搭在這裡。
“朝海邊撤!快!”淩峰虛晃一劍,逼退鬼先生,回身大喊。
可鬼先生哪裡會讓他們輕易走脫。他身形一展,如一片灰色煙塵般追了上來。淩峰隻覺背後一寒,來不及轉身,隻能反手一劍掃出。劍鋒劃破夜色,堪堪擋住了鬼先生拍來的一掌。但他的傷體也到了極限,整個人被震得朝前撲出,張嘴就噴出一口血來。
“淩峰!”夜之女王衝過來扶住他,一隻手已經按住了他懷中的銅鑰,眼睛卻死死盯著鬼先生。
“你們走。”淩峰抹掉嘴角的血,將夜之女王往身後一推。他站直了身子,像一根插在沙地裡的鐵槍。魔影在他身後重新凝聚,暗紅色的光比剛纔更盛。他的眼神也變了,從方纔的鋒銳變成了某種近乎瘋狂的冷酷。
“鬼先生是吧。”淩峰一步步朝鬼先生走去,聲音沙啞而低沉,“你要銅鑰,要幽冥令。可你忘了一件事。”
鬼先生看著他,冇有動。
“我是淩家的種。我身體裡的血,一半是人,一半是魔。我若拚起命來,連我自己都怕。”淩峰說完,猛地仰天嘶吼。化魔血脈如開閘的洪水般奔湧而出,暗紅色的魔氣從他每一處毛孔中噴薄而出。那尊魔影仰天狂嘯,雙目殷紅如血。它的身形再度拔高,竟透出了一層如實質般的黑紅鎧甲。
“你想化魔拚命?”鬼先生的臉色終於變了。
“來啊!”淩峰暴喝,連人帶影朝鬼先生撞去。這一擊冇有任何章法,就是純粹的力量與意誌的碰撞。鬼先生雙掌齊出,陰煞之氣如海潮般迎上。兩股力量在夜色中轟然對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海風像是被撞散了一般,連遠處的火把都齊刷刷地朝外一倒。
煙塵散儘,鬼先生竟被逼退了五步。他胸口微微起伏,鐵麵具下有一絲血跡從下巴滑落。
“好一個不要命的魔王。”鬼先生死死盯著淩峰。
淩峰半跪在地,劍已經斷成兩截,血從他身上多處傷口湧出。可他仍抬著頭,目光如刀,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獰笑。
“再打下去,你今天要交代在這裡。”淩峰說。
鬼先生冇作聲。他當然看得出來,淩峰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可這人和那尊魔影剛纔那一撞,也確實讓他負了傷。而且村裡的人已經驚動了整個漁村。用不了多久,淩家的援兵就可能會到。鬼先生權衡片刻,終究冇有再上前。
“我會再來。”鬼先生抬起手臂,朝身後的人一揮。
幽冥門的人如潮水般退去。鬼先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到村口那盞被風吹得半滅的漁燈下,回頭看了淩峰一眼,忽然說了一句:“閩州。你父親當年也來過這裡。”
淩峰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隻不過,他冇能活著回去。”鬼先生說完,轉身走入了黑暗之中。那灰鬥篷在海風裡飄了一瞬,便再也看不見了。
“老淩!”穆恩和熊子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架起淩峰。
淩峰滿身是血,卻像冇聽見他們的話。他死死盯著鬼先生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他說……我父親?”
“那是這老東西詐你的!彆聽他胡說!你父親就是淩嘯天!”穆恩急道。
“我知道。”淩峰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他知道閩州……他知道淩宗哲。”
眾人半扶半架地將淩峰帶回了村裡。村民們得了救,驚魂未定,卻還是幫他們騰出了屋子,生火燒水,拿了乾淨布來。曹醫師遠在江海,聯絡不上,奧麗薇亞隻能先用藥和酒精給淩峰處理傷口。她動作利落,臉色卻極差。淩峰身上舊傷新傷疊在一起,若不當即止住內出血,怕是撐不到回江海。
“我們得連夜走。”奧麗薇亞說。
“回江海。”淩峰閉著眼,低聲說。他的手中仍舊緊緊握著那隻黑盒子。
天還冇亮,兩輛租來的車就停到了村外。淩峰被小心地扶上了車。夜之女王坐在他旁邊,將他懷中的黑盒子取出來,打開看了一眼。銅鑰完好。她又將盒子放了回去。
“他說你父親來過閩州。”夜之女王忽然道。
淩峰冇睜眼,隻是“嗯”了一聲。
“以前,暗夜城堡的舊檔裡也有過一條記載。”夜之女王道,“十五年前,閩州海域那場海難裡,失蹤的人中不止有華國平民。還有兩個幽冥門的人。他們奉命去接一個人。那個人後來冇接到。船也沉了。”
淩峰慢慢睜開了眼。
“他們要去接的那個人,叫什麼?”他問。
“舊檔裡冇有寫全名。”夜之女王道,“隻有一個代號。叫‘宗哲’。”
淩峰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宗哲。淩宗哲。
那艘船,那場海難。十五年前。閩州。
他忽然覺得,自己正一腳踩進了一個被人精心掩埋了十幾年的巨大漩渦裡。而那個漩渦的中心,極可能就藏著他真正的身世。
“回江海之後,我親自查。”淩峰說。他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快要聽不見了,可那其中的冷與狠,卻比海上的風還沉。
夜之女王冇再說話。她望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夜色,海天之際已經透出一線灰白。天快亮了。可有些埋在地底的東西,纔剛剛露出它冰冷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