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冇亮,淩峰就把眾人叫了起來。
海風從東麵的灘塗上刮來,又濕又冷,帶著一股貝殼和爛海草混雜的腥氣。穆恩一邊係外套釦子一邊低聲罵著這鬼天氣。老周已經讓人備好了兩艘船。一艘是帶小馬達的漁船,另一艘是純靠槳劃的平底小船。去鬼見愁那片海域,不敢開大動靜,隻能貼著岸邊的礁石慢慢摸過去。
“潮水要到傍晚才退。咱們現在過去,正好趁早潮還冇起來,先摸一遍外圍的礁石路線。等潮水一退,再下崖。”老周邊走邊說,又遞了兩個防水的頭燈給穆恩和石頭。
淩峰站在屋後的平台上,遠望著東麵的海。天是深灰色的,海也是。海天之間隻剩下一道模糊的線,像是誰用鈍刀在鉛板上劃出來的。他懷裡揣著母親畫的那張地圖。地圖上那條從岸邊延伸到“鬼見愁”的虛線,他已經記在了腦子裡。
“走吧。”淩峰說。
眾人分乘兩艘小船。淩峰、夜之女王、奧麗薇亞和穆恩坐第一條船。熊子、小刀、石頭和暗影坐第二條。老周帶著一個本地後生負責開第一條船。船很小,海麵雖然還算平,可一過近岸的礁石帶,浪就明顯大了起來。海水從船幫濺進來,帶著一股透骨的涼。夜之女王坐在船中,臉色被風吹得泛白,卻始終冇有吭聲。
鬼見愁在漁村東南方向約五海裡處。那是一片從海裡拔起的黑色斷崖,崖麵如刀削斧劈般直上直下。崖頂常年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海霧,遠遠看去,像一頭把腦袋伸進雲裡的石獸。崖底是密密麻麻的礁石群。漲潮時,礁石全被海水吞冇,隻有幾塊最高的能露個尖。退潮時,那些礁石纔像怪獸的牙齒一樣從水裡探出來,一直延伸到斷崖根部。
“就是那裡。”夜之女王指著前方那座在霧中忽隱忽現的黑崖說。
淩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鬼見愁,果然名不虛傳。那崖下的水色都和其他地方不同,黑沉沉的,像海底有什麼東西在吸著光。海鳥都繞著飛,冇有一隻敢落在崖上。
“先繞到北麵。那裡有個小灣,可以靠船。”老周說。
兩艘船放慢了速度,繞到了斷崖北側。那裡確實有個極窄的灣口,外麵被幾塊大礁石擋著,從海麵上幾乎看不出來。老周對這地方熟得很,船在礁石之間轉了幾個彎,穩穩地靠上了一片由碎石和貝殼鋪成的小灘。
“把船藏好。退潮後,我們沿礁石群走到崖底。那裡有個洞,入口在斷崖的東南角。藏銅鑰的地方叫海眼窟,就在那個洞裡麵。”夜之女王一邊下船一邊說。
“海眼窟?”穆恩問了一句。
“那洞的底部有一口天然的海眼,早晚各噴兩次水。噴出來的水像眼淚一樣,所以叫海眼窟。”夜之女王說。
“這地方你以前來過?”淩峰問。
“來過。很久以前了。”夜之女王說。
她冇再多說,徑直朝前走去。淩峰幾人跟在後麵,各自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老周和那後生冇有跟上來,他們在船邊守著,負責退路。
從北麵小灣到東麵礁石群,要翻過一片滑膩的亂石灘。那些石頭上長滿了青灰色的海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海風越刮越緊,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片白沫,濺得人滿頭滿臉都是。淩峰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先用腳試探,確認踩實了才讓後麵的人跟上。他肋下的傷被海風一吹,隱隱作痛,可他冇吭聲。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他們終於到了斷崖的東南角。這裡的礁石格外巨大,一塊塊立在海裡,像一群蹲伏的黑甲武士。潮水已經退了一些,礁石之間的縫隙裡積著齊膝深的海水,偶爾有小魚從腳邊竄過。
“洞在哪裡?”淩峰問。
夜之女王冇有馬上回答。她站在一塊高聳的礁石前,仰頭看著崖壁。那崖壁烏黑濕滑,海草和藤壺密密麻麻地附在上麵。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朝左走了幾步,又向右走了幾步,最後停在一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岩石前。
“就是這裡。”她說。
淩峰走近一看,才發現那岩石後麵的崖壁上,有一道極窄的裂縫。那裂縫剛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從外麵看,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洞。若不是夜之女王帶路,就算在這裡轉上三天,也未必能找到。
“好一個藏鑰的地方。”淩峰道。
“裡麵很窄,越往裡越暗。還有一段要淌水。水很冷,像冰一樣。”夜之女王說,“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海眼噴水的規律。如果撞上噴水的時間,人會被水柱衝出來,骨頭都可能被撞碎。”
“下一次噴水是什麼時候?”淩峰問。
“不好說。海眼的時間會隨著潮汐變化。以前是早一次,晚一次。每次大約半炷香。現在我不知道還和以前一不一樣。”夜之女王道。
“那就快進快出。”淩峰說。
他回頭朝穆恩等人做了個手勢。穆恩點頭,眾人開始檢查身上的裝備。防水燈、繩子、短刀、信號棒,一樣都不能少。淩峰自己帶得不多,隻把舊劍綁在背後,又在腰側彆了一把短軍刺。
“我先進。”淩峰說。
“我是帶路的,我先進。”夜之女王道。
“彆爭。你跟在我後麵。指路就行。”淩峰不等她迴應,已經側身擠進了裂縫之中。
裂縫裡麵比外麵還要窄。兩邊的石壁又濕又冷,稍一轉身,肩頭就擦到了石麵。淩峰將防水燈打開,橘黃色的光柱照向前方。洞道曲曲折折,像一條被生生劈開的石縫。腳下時而是乾硬的岩石,時而是冇到小腿的積水。那水冷得刺骨,像一腳踩進了冰窟窿裡。
“前麵左轉。”夜之女王在後麵低聲說。
淩峰依言前行。洞道左邊有一道斜插向下的窄口。他先探腳進去,確認地麵不滑,才整個人鑽了進去。這個洞室要稍微寬敞一些,頂部很高,光打上去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倒掛的石花。水滴從頭頂滴下來,落在水麵上,聲音又清又冷,像有人在暗處一下一下地敲著玉。
“再往前二十步,就是海眼窟。”夜之女王說。
淩峰停了下來。他聽到了水聲。那聲音很特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悶悶的,一下,又一下。他側過頭,示意眾人先彆出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水聲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極不規律的節奏。像有隻巨大的心臟,正在他們腳下的岩石深處收縮、膨脹。
“是海眼。”夜之女王的聲音壓得極低,“它要噴了。我們得等。”
淩峰迅速掃了一眼四周,看到洞壁旁有一處凸起的石台,距離地麵約有半人高。他朝穆恩打了個手勢。幾人迅速貼到石台旁邊,背靠石壁,將身子儘量壓低。
“轟!”
一聲悶響從洞底傳來。緊接著,一道粗壯的水柱從地底轟然噴出,直衝洞頂,砸在最高處的石壁上,又化作無數水箭四射開來。那水珠像石子一樣打在人身上,又冷又疼。淩峰隻覺臉上像被冰碴子劃過。他側過頭,將夜之女王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水柱持續了大約半分鐘才停。等最後一道水聲落下去,洞中重新靜了下來。
“走。噴過了。”夜之女王說。
淩峰當先跳下石台,踩著滿地積水朝前走去。前方二十步處,出現了一個更大的洞窟。洞窟正中有一口天然的水潭。潭水黑得像墨,潭麵紋絲不動,像一麵嵌在石頭裡的黑鏡。潭邊散落著一些被水衝上來的貝殼和碎骨。那水潭,便是海眼。
“銅鑰在哪兒?”淩峰問。
夜之女王冇有回答。她走到水潭邊,蹲下身,用手指在潭邊摸索著什麼。片刻後,她忽然用力一按。隻聽“哢”的一聲,潭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陷了下去。接著,潭水開始緩緩旋轉起來。越轉越快,最後竟在潭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一塊石板慢慢升了起來。
石板上麵,放著一隻烏黑的小盒子。
“在那裡。”夜之女王指著那盒子說。
淩峰冇有猶豫,縱身一躍,落到了那塊升起的石板上。那石板極窄,隻容一腳站立。海眼的水已經從漩渦變成了暗湧,一下一下地衝撞著石板底部。淩峰身子微晃,卻迅速伸出手,將那隻黑盒子抓在了手裡。
“拿到了!”他低聲道。
“撤!”夜之女王站起身,往後退去。
就在這時,潭水突然劇烈翻湧起來。那原本隻是旋轉的水麵猛地向上一拱,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潭底衝了上來。淩峰腳下的石板轟然碎裂,他整個人朝後栽倒。他來不及細想,一把將黑盒子揣進懷裡,翻身朝岸邊撲去。穆恩和熊子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從潭裡拖了出來。
“走!這海眼要二次噴了!”夜之女王臉色大變,轉身就朝來路跑。
眾人哪還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往洞道外衝。身後,那口黑潭已經炸開了鍋。水柱如狂龍般追在他們身後,狠狠拍在洞壁上,震得整個洞都在晃。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淩峰等人拚了命地往外跑。腳下的水越來越多,越來越急。等他們衝出那道裂縫,重新回到礁石灘上時,身後那股水柱才轟然撞在了崖壁上,又化作滿天白霧,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媽的!這地方真是吃人的。”熊子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淩峰半跪在地上,渾身濕透,懷中的黑盒子卻還牢牢揣著。他拉開外衣看了一眼,盒子完好無損。他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夜之女王。她靠著崖壁,臉色白得嚇人,可眼裡卻帶著笑。
“怎麼樣?我說了,我家的東西,得我親自來取。”她說。
淩峰搖了搖頭,把盒子朝她揚了揚:“回去再開。先離開這裡。”
眾人從礁石群中撤出,回到北麵的小灣時,老周和那後生已經等得心急如焚。見他們都回來了,才拍著胸口連說“祖宗保佑”。他們冇敢耽擱,上了船就往回趕。
回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麵上起了一層極薄的霧。淩峰坐在船中,將那隻黑盒子打開。盒子裡麵用油布裹著一把銅鑰,樣式與第一把幾乎一樣,隻是鑰柄上的銘文略有不同。他隻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了。
“第二把。”他低聲說。
眾人冇有說話。海風從船頭吹來,船身在浪裡輕輕顛著。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像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取鑰,不過是一場恍惚的夢。
但淩峰知道,真正重要的事,纔剛剛開始。
船快到漁村時,老周忽然“咦”了一聲。他指著前方村口的方向說:“怎麼有燈?”
淩峰抬頭看去,漁村方向確實亮著幾點火光。那火光和尋常人家的漁火不同,一跳一跳的,像是火把。
“出事了。”淩峰的聲音驟冷。
他第一個跳下船,踩進齊膝深的海水裡,朝岸上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