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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寒虎 第168章 棋逢對手

作者:淩烽羅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19:09:10

- 南宮流風聽著淩烽的話,臉上仍舊露著溫潤如風般的微笑。那笑容彷彿刻在了他的臉上,不會因為任何言語的刺激而消散。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道:“你錯了。我並非是要跟你炫富——我不需要炫富。僅僅是憑著我南宮世家第一順位繼承人的身份,這已經代表了一種權貴,不需要炫耀。”

他說這話時,語調不急不緩,冇有絲毫的盛氣淩人,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就像太陽東昇西落,江河奔流入海,南宮世家的尊崇地位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無需證明,更無需炫耀。

“論錢,我的確是比不上你。論權,我也比不上你。”淩烽點點頭,很是坦然地說道。他從來不覺得承認彆人比自己有錢有勢是什麼丟人的事,這世上比你有錢的人多了去了,一個個去攀比,那活得也太累了。頓了頓,他接著說道,“論才情,你一個哈佛留學生,深造回來的高素質人才,我也比不上你。論帥——我承認,我還是比不上你。”

淩烽說這話時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他這人有個特點,從不在自己不在意的事情上爭強好勝。容貌這種東西,爹媽給的,他又不靠臉吃飯,比不過就比不過,有什麼大不了的?

南宮流風聞言後微微笑著,並未說話。因為淩烽所說的,是不爭的事實。

他的容貌承襲了南宮世家優良的血統,五官精緻而不失英氣,膚色白皙卻不顯文弱,身材修長而勻稱,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他在哈佛求學期間,不知多少異國女子為他傾倒,甚至有好萊塢的星探曾找到他,問他有冇有興趣進入演藝圈。他當時隻是微笑著拒絕了,說他對那個圈子不感興趣。

而他的才情,更是經過了二十多年的精心雕琢。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經史子集,他無一不通,無一不精。三歲習字,五歲誦詩,七歲便可與人論《論語》,十歲時寫的文章被家族中的老學究讚為“有大家風範”。這些對於普通人來說值得炫耀的履曆,在他看來不過是南宮世家子弟的基本素養罷了。

至於哈佛留學,對彆人來說是鍍金,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段人生經曆。他在哈佛商學院主脩金融與管理,輔修國際關係,門門功課全a,畢業論文被導師推薦到頂級學術期刊發表。喬安娜教授曾公開表示,南宮流風是她執教三十年來最優秀的三個學生之一。

這些光環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人黯然失色。

然而——

“不過還好的是,我比你有氣質。”

淩烽笑著說道。他笑得理所當然,笑得理直氣壯,彷彿說出了什麼顛撲不破的真理。

南宮流風臉上的笑容為之一僵。

那僵硬的幅度很小,僅僅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斂了一些,眼中的笑意淡了幾分。但對於南宮流風這樣將表情管理修煉到極致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極為罕見的失態了。

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瞅著淩烽渾身上下——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夾克,裡麵是冇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t恤,褲子也是市麵上隨處可見的休閒褲,腳上蹬著一雙看起來穿了有些年頭的工裝靴。這身行頭從頭到腳加起來,怕是還比不上他一雙襪子的價錢。

更不用說淩烽那副尊容了。五官倒是端正硬朗,但皮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下巴上冒著青青的胡茬,顯然今天冇有仔細打理。頭髮也是最簡單的板寸,像剛從部隊裡出來似的。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粗獷的氣息,完全就是粗人一個。

就這,也敢在自己麵前談氣質?

南宮流風覺得有些荒謬。

“氣質這玩意兒是內在的,不比懷孕的女人那樣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挺著個大肚子。”淩烽彷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本正色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般的諄諄教導,“你彆瞅著我了,你多瞅幾百眼也看不出來我內在的氣質的。”

他說這話時,還特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我就是有氣質但你看不出來也冇辦法”的姿態。

南宮流風啞然失笑。

他忽然間倒也是覺得淩烽挺有意思。膽敢在他麵前談氣質的,興許也就隻有淩烽這麼一個男人了。

這不是南宮流風自大。實在是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的人在見到他之後,要麼自慚形穢,要麼刻意討好,要麼故作清高實則內心自卑。敢像淩烽這樣,大大方方地在他麵前說自己比他更有氣質的,真的是頭一個。

這份粗糲中的坦然,反而讓南宮流風生出了幾分興趣。

南宮流風出生於底蘊深厚的南宮世家。南宮世家的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中期,先祖曾任戶部尚書,位極人臣。五百年來,朝代更迭,戰亂頻仍,無數世家大族在曆史的長河中灰飛煙滅,南宮世家卻始終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這其中自有其獨到的傳承之道。

南宮世家的子弟,從小就要接受世家深厚底蘊的熏陶與培養。這種培養不是填鴨式的知識灌輸,而是一種全方位的浸潤——每日三餐時長輩的言傳身教,書房中汗牛充棟的典籍字畫,逢年過節時那些繁複而莊嚴的家族儀式,甚至家中每一件傢俱、每一幅字畫背後所承載的曆史與故事。

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氣質自然與常人不同。

南宮流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天資聰穎,三歲啟蒙,五歲入族學,所學不侷限於四書五經,還包括了算術、天文、地理、音樂、繪畫等各個門類。南宮世家的族學延請了各領域的頂尖名師,甚至不乏一些隱世的高人。這些人在外界或許籍籍無名,但在各自的領域內卻是泰山北鬥般的存在。

在這樣堪稱奢華的教育資源配置下,南宮流風在各個方麵都有所涉獵。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古琴師從嶺南派大家,能彈《廣陵散》全本;圍棋達到業餘六段水準,在哈佛讀書時曾與人工智慧對弈三百手不落下風;書法深得王羲之神韻,尤擅行草;國畫則主攻山水,作品曾在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過六位數的高價。

這些還隻是文的一麵。

南宮世家深知,僅有文采不足以立足於世。真正的世家子弟,必須文武兼備,軟硬兼修。因此,南宮流風為了培養出自己那鋼鐵般的意誌,在十八歲那年,通過家族的秘密渠道,進入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精銳特戰部隊中服役訓練。

那三年的經曆,是他人生中最艱苦也最寶貴的財富。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負重越野,在四十度高溫的沙漠中進行生存訓練,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老林裡獨自潛伏三天三夜,在高強度的對抗演練中被揍得鼻青臉腫第二天還要咬著牙爬起來繼續訓練。他和其他士兵一樣摸爬滾打,冇有任何特殊待遇,甚至因為他的身份,教官對他的要求更加嚴苛。

三年後,當他脫下軍裝走出那座秘密基地時,他已經脫胎換骨。他的體魄如鋼似鐵,他的意誌堅不可摧,他學會瞭如何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也學會了在最惡劣的環境中保持冷靜和判斷力。

可以說,南宮流風有著溫潤的一麵,也有著剛強的一麵。

他的氣質溫潤無可比擬。那種溫潤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包容萬象的從容。如同深潭靜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深不可測。

可現在,淩烽卻是在他麵前聲稱比他有氣質。

這除了讓他啞然失笑之外,還能有什麼反應呢?

“你彆笑,我說的是實話。”淩烽正兒八經地說道。他臉上的表情無比認真,彷彿被南宮流風的笑給冒犯到了。

南宮流風搖了搖頭,收斂了笑意,說道:“好吧,這個問題冇什麼可爭論的。”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跟淩烽討論氣質,就像跟一個盲人討論色彩,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他今日來找淩烽談話,也不是為了爭辯誰更有氣質這種無聊的問題。

他正了正色,麵容恢複了那慣常的溫潤與從容,目光真誠地看向淩烽,開口說道:“我之前說過,我愛慕明月,這點無需向你隱瞞。我知道明月跟你有指腹為婚的事實。可現在什麼年代了?指腹為婚對明月來說太不公平,這已經剝奪了她選擇的權利。”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即便明月跟你有這個婚約,但我還是會跟你競爭。我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男人,所以即便是競爭,我也是跟你公平競爭。我不會采用卑鄙下流的手段。”

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南宮流風的姿態擺得很高,他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製高點上,以一種紳士的、體麵的方式來參與這場感情的角逐。贏了,是他技高一籌;輸了,也雖敗猶榮。

然而淩烽聽了這話,卻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幾分嘲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痞氣。

“很抱歉,這方麵我是一個心胸狹隘的男人。”淩烽說道,語氣悠然自在,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你都要放言搶奪我老婆了,我也大度不起來。”

他掏出一根菸,不緊不慢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他麵前彌散開來,讓他的麵容在南宮流風眼中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至於公平競爭——”淩烽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世上真的有公平二字可言嗎?比方說,明月從一出生開始就是我的未婚妻,這對你來說就不存在公平可言。既然不存在公平,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競爭。”

他這話說得刁鑽。直接將南宮流風所謂的“公平競爭”從邏輯根基上給拆解了——明月天生就是我的未婚妻,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你還跟我談什麼公平競爭?這不是扯淡嗎?

南宮流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正要開口,淩烽卻冇給他機會。

“你好歹也是一個世家子弟啊。”淩烽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搖著頭,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不齒的事情,“你覺得挖人牆角這種事情,還不夠卑劣無恥嗎?同樣是人類,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

這話就罵得相當直接了。

不要說世家子弟,就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被人當麵罵“卑劣無恥”、“不要臉”,恐怕也要勃然變色了。

然而南宮流風聽著如此刺耳嘲諷的話,臉色仍舊不變,淡雅如風。

他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甚至多了幾分欣賞的意味。他說道:“為求所愛,這點臉皮我豈會在乎?明月還冇有正式嫁給你,還不是你的合法妻子。我為何就不能跟你競爭?”

淩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南宮流風倒也有幾分意思。被人罵不要臉還能麵不改色地承認自己就是不要臉,這份心理素質,確實不是林飛宇、陳臨風之流能夠比擬的。

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會因為幾句辱罵就亂了陣腳。

“明白了。”淩烽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語氣誠懇地說道,“你這是在變相的暗示我要及早地對明月先上車後買票啊。你放心,我會努力的,絕不會辜負你的良苦用心。”

他說話時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配上那粗獷的長相,形成了一種極為詭異的違和感。

南宮流風臉色一怔。

他突然間有種無言以對之感。

什麼叫“先上車後買票”?這種市井俚語他當然聽得懂,但恰恰是因為聽得懂,才更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在他的認知體係中,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好,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也好,總之都該是一件鄭重而體麵的事情。像淩烽這樣把“先上車後買票”這種話掛在嘴邊,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他真的是頭一回遇到。

這就像是一個棋手,習慣了與對手在棋盤上運籌帷幄、鬥智鬥勇,忽然來了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傢夥,直接把棋盤掀了,還笑嘻嘻地問你“這算不算我贏了”——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講規則,他跟你講結果。

這怎麼玩?

“淩兄,你能否不要避重就輕?”南宮流風沉默了幾秒,壓下心頭那股微妙的不適感,重新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怎麼個意思?”淩烽不解地問道,那表情看起來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我說了,相比你而言,我更能讓明月幸福。”南宮流風說道。這是他今晚第三次說這句話了。他要把話題拉回正軌,不讓淩烽繼續用插科打諢的方式矇混過關。

這是他最核心的論點,也是他最大的底氣所在。不管淩烽怎麼東拉西扯,這一點是無法迴避的——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憑什麼給明月幸福?

“是嗎?”淩烽歪了歪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但我卻是明月的未婚夫。”

南宮流風的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

又是這句話。

這已經是淩烽第三次用這句話來迴應他了。不管他說什麼,淩烽都隻是輕飄飄地拋出這一句——我是明月的未婚夫。彷彿這句話就是尚方寶劍,可以斬斷一切質疑。

“那是因為明月從來都冇有過自己選擇的權利。”南宮流風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半度,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鋒銳,“你覺得這對她來說公平嗎?她從一出生開始就跟你捆綁在了一起。從她知道與你有著指腹為婚的婚約那天起,她就刻意地跟其他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她真實的想法是什麼?為何就不能讓她無拘無束地有一個自主選擇的機會?”

這番話他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為秦明月仗義執言。他南宮流風不是來搶女人的,他是來幫明月奪回她本應擁有的選擇權的——這個角度,讓他的行為一下子就變得高尚了起來。

淩烽皺了皺眉,看著南宮流風,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開口說道:“你不覺得你這番話去找秦老爺子跟明月說更合適一些嗎?”

南宮流風來找他說這些,從根本上就是找錯了人。婚約是秦老爺子定下來的,秦明月是當事人,你南宮流風要是覺得不公平,應該去找他們爺孫倆理論纔對。來找我說這些,是幾個意思?

“明月是一個孝順的女人。對於老一輩人定下來的婚約,她就算是心有不滿,也不會言之於口。所以她根本冇有選擇。”南宮流風說道,顯然是早就料到了淩烽會這麼問。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淩烽,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你卻有選擇的機會。”

“此話怎講?”淩烽問道。他倒是想看看,這位南宮大公子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你是一個男人。你可以站出來主動地推掉這場婚約。若你站出來反對,秦家上下也不會說你什麼,更不能勉強你什麼。不是嗎?”南宮流風說道,語氣循循善誘,像是在為淩烽指出一條明路。

他的邏輯很簡單——你淩烽是個男人,男人主動退婚,最多被人說幾句“不懂事”或者“冇福氣”,不會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但秦明月是個女人,如果她主動退婚,名聲就毀了。所以,如果你是真心為明月好,就應該主動退出,給她自由。

這個邏輯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處處為淩烽設套。

“那我豈非成了始亂終棄的男人?”淩烽口中撥出口煙氣,笑著反問道,“這名聲也不好吧?”

“你是個男人,承擔一點流言蜚語又有什麼?”南宮流風不假思索地說道。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男人承擔罵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頓了頓,他拋出了最後的籌碼,“此外,我可以對你做出一些賠償。無論是金錢還是權勢,我都可以滿足你。隻要你提出一個條件。”

圖窮匕見。

南宮流風前麵的長篇大論,什麼公平、什麼選擇權、什麼明月的幸福,說到底都是在為這一句話做鋪墊。他要用南宮世家的萬貫家財和無邊權勢,來買淩烽的一個“退出”。

在南宮流風看來,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是不能交易的。淩烽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從海外歸來的散兵遊勇,在江海市或許有點根基,但在南宮世家麵前,那點根基連塞牙縫都不夠。他開出這樣的條件,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淩烽聽完這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讓南宮流風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

“如果我提出來讓你當眾吃屎,又請來電視媒體進行直播——這樣的條件,你答應嗎?”淩烽笑著問道。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在說什麼有趣的玩笑。

南宮流風皺了皺眉。

這一次,他的眉頭皺得很明顯,不再像之前那樣雲淡風輕。

那雙溫潤的眼眸中,終於浮上了一絲慍色。雖然隻是極淡的一絲,但對於南宮流風這樣將情緒掌控修煉到極致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極為罕見的失態了。

“這樣的玩笑有些過了。”南宮流風緩緩說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冷意。

他南宮流風是什麼人?南宮世家第一順位繼承人,從小錦衣玉食、眾星捧月,何曾有人敢在他麵前說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話?“當眾吃屎”這種字眼,光是聽到就已經是對他身份的褻瀆了。

呼!

淩烽最後一口煙氣猛地朝南宮流風的臉麵吹了過去。

那口煙氣濃烈而直接,猝不及防地撲在南宮流風那張俊美無暇的臉上。南宮流風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手在麵前輕輕揮了揮,眉頭皺得更緊了。

淩烽將菸頭扔在地上,伸腳碾壓了一番,動作粗魯而自然,像是在碾死一隻螞蟻。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向南宮流風。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嬉笑怒罵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如鐵的正色,目光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

“同樣的道理,你之前說的玩笑也有些過了。”

淩烽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不是裝出來的威勢,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硬。

“你們南宮世家有錢有勢不假。但過得幸福與否,很大程度上跟錢權無關。你自認為的幸福,對他人——比如說明月而言——未必就是一種幸福。這世上能夠打動我的東西很多,但錢跟權不在其中。”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說不上是嘲諷還是不屑。

“所以拜托你以後跟我說話的時候,請不要用一口銅臭味跟我說話。我鼻子不太好,聞著不舒服。”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字字如刀。

在南宮世家第一順位繼承人麵前,說他滿口銅臭味,這得是多大的膽子?

但淩烽就是這麼說了。而且說得理所當然,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南宮流風口中那足以讓無數人瘋狂的財富與權勢,在他眼中不過是糞土一堆。

南宮流風沉默地看著淩烽,目光中的慍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有意外,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欣賞?

淩烽卻冇有再看他。他伸出手,大大咧咧地在南宮流風的肩頭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

“說起來還是要感謝你。我剛纔就是打算出來抽根菸解解饞,獨自抽菸挺無聊的。多謝你過來陪我聊天解悶。”

他的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彷彿剛纔那番擲地有聲的話隻是隨口說出來的玩笑。

說完,淩烽轉身朝著秦家老宅的後院走去。

他的背影寬闊而穩健,步伐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那身普普通通的夾克和工裝靴,在他身上卻穿出了一種獨特的味道——不屬於任何階層、任何圈子,隻屬於他淩烽一個人的味道。

南宮流風站在原地,冇有動。

冇有怒,也冇有喜。

他目送著淩烽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月洞門後,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趟秦家之行,比他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淩烽給他的印象,與他之前蒐集到的所有資料都截然不同。資料上顯示,淩烽自幼被送往海外,在一個名為“血獄”的神秘組織中長大,精通格鬥和各種武器操作,履曆上滿是硝煙與血腥味。按照常理,這種從戰場上下來的殺胚,要麼沉默寡言冷硬如鐵,要麼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但淩烽偏偏兩者都不是。

他可以笑著跟你插科打諢,可以用最粗鄙的話罵你不要臉,可以在你麵前大談“先上車後買票”這種渾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市井痞氣。可就在你以為他隻是一個粗鄙莽夫的時候,他忽然收起所有的嬉笑,用幾句話把你所有的籌碼砸得粉碎,然後拍拍你的肩膀轉身走人,彷彿從頭到尾都隻是他自己在找樂子。

南宮流風想起了淩烽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多謝你過來陪我聊天解悶”。

聊天解悶。

這意味著,從頭到尾,他南宮流風所有精心準備的言辭、所有精妙的邏輯、所有高高在上的施捨與條件,在淩烽眼裡全都是屁話。

南宮流風微微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有意思。”

他從三歲啟蒙到現在,二十多年來遇到過的對手不計其數。有才華橫溢的學術精英,有老謀深算的商界巨鱷,有鐵血冷酷的軍中強手,但從來冇有一個人,能讓他產生這種無法把握的感覺。

淩烽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頑石。你乍一看覺得粗糙不堪,仔細一看還是粗糙,可當你試圖用你的標準去衡量它的時候,你會發現那粗糙之下是無可撼動的堅硬。你用金錢去砸,用權勢去壓,用才華去比,用相貌去攀,它統統巋然不動。

但南宮流風並不氣餒。

相反,他的鬥誌被點燃了。

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幾乎冇有得不到的。學業、才華、武功、名聲,隻要他願意付出努力,最終都能收入囊中。這種一路順遂的人生,有時候反而讓他感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乏味。

秦明月是他第一個真心愛慕的女人,也是他唯一冇有把握得到的女人。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讓他感到棘手的對手。

這樣的局麵,反而讓他覺得——有趣。

“越是有意思的對手,贏起來才越有成就感。”南宮流風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整了整衣襟,邁步向後院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微笑依舊溫潤,彷彿剛纔那一番針鋒相對的談話不過是午後的一場微風,吹過了,便了無痕跡。

秦家老宅的後院,景緻比前院更加幽深雅緻。

一座精巧的假山占據了後院的中心位置,假山上苔痕斑駁,流水從石縫間潺潺淌過,彙入下方的一方蓮池。池中錦鯉悠然遊弋,時不時激起一圈漣漪。假山旁邊立著一座飛簷翹角的亭閣,亭中設有石桌石凳,正是秦家老宅最清幽的所在。

此刻,秦老爺子跟南宮望正坐在這亭閣中,在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

楚河漢界,紅黑對峙。

秦老爺子執紅,南宮望執黑。兩位老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棋盤上,時而蹙眉沉思,時而落子如飛。旁邊放著秦明月親手泡的碧螺春,茶香嫋嫋,與棋盤上的硝煙味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秦明月恬靜地坐在一旁,為他們二老倒茶。她的動作輕柔而優雅,茶壺傾斜時,碧綠的茶湯如一道細細的瀑布注入杯中,水聲淙淙,煞是好聽。她的一雙明眸時不時地看向棋盤上的局勢,顯然對這盤棋也頗為關注。

秦遠博也坐在一旁觀看著。他是秦明月的父親,也是秦家現任的家主,掌管著秦氏集團龐大的商業帝國。但此刻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觀棋者,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始終不離棋盤。

陳雅涵已經去廚房中跟秦家老宅裡的廚子張羅午飯了。臨近中午,自然要備一桌飯菜來招待前來拜訪的南宮望。秦家的待客之道向來周到,雖然南宮望此番前來的用意還不得而知,但禮數上絕不會怠慢。

淩烽從月洞門中走出來,便看到了這副景象。他放輕了腳步,不急不緩地走到亭閣旁,在秦明月身側的一個石凳上坐了下來。

秦明月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但淩烽的臉上隻有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她便也冇有多問,隻是默默地給他倒了一杯茶。

淩烽接過茶盞,道了聲謝,目光看向棋盤。

說實話,他不太懂象棋。

對於象棋,他僅僅是知道怎麼走——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線炮翻山。但要說深入一點,什麼佈局、中盤、殘局的策略,什麼棄子攻殺、圍魏救趙的戰術,他真是繳械投降了。

這也不能怪他。以往他在國外,不是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般執行任務,鮮有接觸到象棋這種文雅之物。也冇有那個閒情雅緻去找人下象棋。閒暇時他寧可去搏擊館打幾場自由格鬥,或者去射擊場消耗幾百發子彈,讓自己的身體始終保持在最佳的戰鬥狀態。

所以此刻他看著兩位老爺子在棋盤上調兵遣將、你來我往,實在看不出什麼門道來,隻能當做看熱鬨。

冇一會兒,南宮流風也走過來了。

他臉色如常,麵帶微笑,並無任何異常之處,彷彿之前跟淩烽的那一番談話不曾發生過。他向秦老爺子微微欠身,然後也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棋盤上。

南宮流風顯然也是懂棋之人。他看著棋盤,時而皺眉,時而沉思,顯然是在心中推演著兩位老人的棋路。他的專注發自內心,完全不像淩烽那樣隻是在看熱鬨。

約莫半小時過後,棋局進入了殘局階段。

棋盤上的棋子已經所剩無幾。秦老爺子那邊剩下一將一相一車,南宮望那邊剩下一帥一仕一馬。雙方的精銳部隊已經在之前的交鋒中消耗殆儘,剩下的這點兵力,誰也無法將死對方。

南宮望看著棋麵,撫須一笑,說道:“秦老,看來是隻能握手言和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這盤棋下了將近四十分鐘,雙方你來我往,各不相讓,殺到最後旗鼓相當,也算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較量了。

秦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這棋下到現在,雙方確實唯有言和。紅方雖然多了一相,車也比馬稍占優勢,但黑方的一仕一馬防守嚴密,紅方想要破局幾乎不可能。

“要不再來一盤?”秦老爺子問道。他難得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手癢難耐,恨不得再殺三百回合。

南宮望卻笑著擺了擺手,說道:“你我棋藝互不分勝負,再下隻怕也是和局。要不就讓小一輩的施展身手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南宮流風一眼,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南宮流風連忙擺了擺手,語氣謙遜地說道:“我可不敢與秦爺爺下棋。以往我跟爺爺下棋,十盤皆輸。秦爺爺的棋藝跟爺爺不相上下,我與秦爺爺對弈,豈非是自討苦吃?”

他這話說得極為得體,既自謙了棋藝不精,又不動聲色地捧了秦老爺子一把。這種滴水不漏的說話方式,正是南宮世家子弟從小培養的基本功。

秦老爺子哈哈一笑,顯然是受用了這份恭維。

南宮望卻話鋒一轉,說道:“要不就讓淩烽跟流風下一盤?我們觀看一番。”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讓淩烽跟南宮流風下棋?

秦明月下意識地看向淩烽,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她是知道淩烽的情況的——他一個從小在海外長大的傢夥,恐怕連中國象棋的棋盤都冇摸過幾次,讓他跟南宮流風對弈,這不是擺明瞭讓他出醜嗎?

秦老爺子也微微皺眉。他方纔問淩烽懂不懂棋,淩烽說略懂一二,但到底水平如何,他心裡也冇底。萬一淩烽在棋盤上被南宮流風殺得落花流水,丟的不僅是淩烽自己的臉,秦家的臉麵也不好看。

唯有南宮流風,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幾分。他知道這是爺爺在給他創造機會。方纔在前院,他跟淩烽的談話無疾而終,冇能讓淩烽知難而退。現在爺爺提出讓兩人對弈,顯然是想借棋盤上的較量來向秦家展示——南宮世家的人,無論從哪個方麵,都遠勝淩烽。

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shiwei。

然而,還冇等南宮流風開口答應,淩烽那邊已經先一步有了反應。

隻見淩烽臉色一怔,連忙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誇張的惶恐,說道:“南老,我對下棋真的是一竅不通。我拿棋子就會頭疼,我自認不是南宮公子的對手。”

他說得極為誠懇,彷彿真的對下棋畏懼如虎。還特意加重了“一竅不通”四個字的語氣,似乎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多菜。

南宮望看了淩烽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活了七十多年,什麼人冇見過?淩烽這種以退為進、自貶自損的姿態,騙不過他這雙老眼。但既然淩烽主動示弱,他也不好強人所難。

“也對。雲龍你此前一直在海外長大,又豈會接觸到國內的象棋?”秦老爺子適時地接過了話頭,替淩烽解了圍。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話中的偏袒意味卻是再明顯不過了。

南宮流風卻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他看向淩烽,笑容溫潤如初,開口問道:“那不知道淩兄擅長些什麼呢?我於各個方麵都有所涉獵,但也就是涉獵到一些粗淺表麵,學藝不精。如若淩兄有擅長的領域,不妨我們切磋交流一番。”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

表麵上是在謙虛,說自己“學藝不精”,實際上卻是在彰顯他對各個領域的自信。而且他主動提出讓淩烽選擇自己擅長的領域,言下之意就是——隨便你挑你最擅長的,我都奉陪,而且你也不一定能贏得了我。

這份自信,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建立在二十多年全方位精英教育的基礎上。無論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類傳統才藝,還是馬術、擊劍、高爾夫這類現代貴族運動,抑或是射擊、格鬥、野外生存這類軍事技能,他都有相當的造詣。

淩烽眼中的目光微微一眯。

他當然聽出了南宮流風這話裡的挑釁意味。這已經不是在暗處較勁了,而是當眾下了戰書。自己若是一味退讓,反倒顯得怯場了。

他暗自笑了笑,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南宮流風問自己擅長什麼。

自己擅長什麼?他淩烽在血獄待了那麼多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sharen。用槍、用刀、用拳頭,甚至用身邊任何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在最短的時間內終結對手的生命。除此之外,他最擅長的大概就是讓女人各種——

算了,這種話又怎好意思說出口呢?

“嗬嗬,讓小一輩交流一番也是可以的。”秦老爺子笑著開口了,目光轉向淩烽,語氣和藹地問道,“雲龍,你比較擅長些什麼?”

秦老爺子何嘗聽不出來南宮流風對淩烽的那種挑釁意味?淩烽是他認定的孫女婿,他心裡麵自然是偏袒淩烽的。但總不能讓人看扁了淩烽,那丟的也是秦家的臉麵。所以他有意讓淩烽站出來施展一下自己的才華,隻要淩烽稍微能拿得出手,他就會順勢捧一捧,把這局麵圓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淩烽。

秦老爺子目光殷切,秦明月眼中帶著擔憂和期待,南宮望老神在在不動聲色,南宮流風嘴角含笑自信從容。

空氣似乎都安靜了幾分,隻有假山上的流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淙淙作響。

淩烽環顧了一圈,然後笑了。

那笑容坦蕩而直接,冇有任何的掩飾和造作,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自信。他端起茶盞,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然後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直視南宮流風。

“我比較擅長打架。”

淩烽一笑,語氣淡然地說道。

那語氣輕描淡寫,卻讓整個亭閣驟然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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