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峰趕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車子剛停在門口,他就看到了站在台階上的父親。淩嘯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手中握著一樣東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曆經風雨的石像。老宅門口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重,鋪在青石板上。
淩峰下車,快步走上前去。他從未在父親的臉上看到過那樣的表情,那裡麵冇有驚慌,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歲月壓了很久的沉重,像是一罈封了太久的舊酒,今晚終於被人掀開了蓋子。
“父親。”淩峰喚了一聲。
淩嘯天緩緩轉過頭。看到淩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來。
“拿著。”他說。
淩峰低頭一看,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片。他接在手裡,隻覺那銅片冰涼而粗糲,邊緣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可正麵的紋路卻依稀可辨,那些線條繁密而古奧,像某種失傳已久的陣紋。他瞳孔一縮,這紋路他見過。就在母親留下的那半塊暗紅玉佩上,就在那張被燒掉一角的殘圖上。
“這是……幽冥門的東西?”淩峰抬頭。
“進來說。”淩嘯天轉身朝正堂走去。
淩峰跟了進去。堂內隻點著一盞燈,光線有些暗。淩嘯天屏退了左右,又讓心腹將大門關嚴,然後纔在椅子上坐下。淩峰坐在他對麵,手裡仍舊握著那枚銅片。
“悟真大師來過了。”淩嘯天開口,聲音低而沉,“這枚銅片,是他從青衣鎮牛頭嶺帶出來的。”
“悟真大師?”淩峰微微皺眉。
“南邊雲霧山枯葉寺的一個僧人,在古武界名聲不顯,但知道的極多。”淩嘯天道,“他告訴我,牛頭嶺下的古墓,是一座化魔古墓。”
“化魔古墓?”淩峰手中的銅片不自覺地握緊了。
“古墓的主人,曾是幽冥門的人。後來不知何故被逐出師門,便來到華國,選了牛頭嶺作為埋骨之地。此人將畢生所學、所藏,儘數封於墓中。”淩嘯天緩緩道,“而你的母親,就是那人的後代。”
淩峰怔住了。他的母親,是那古墓主人的後代?也就是說,他身上的化魔血脈,追根溯源,就來自牛頭嶺下那座古墓?
“幽冥門的人一直在找這座墓。”淩嘯天繼續說,“他們找了幾十年,甚至更久。如今,他們找到了。夜姬在牛頭嶺發現的人馬,就是幽冥門派來挖掘古墓的。他們不僅找到了地方,還已經開始引動地下暗河,想要用水灌墓。”
“灌墓?”淩峰瞳孔驟縮,“他們要毀了裡麵的東西?”
“不錯。”淩嘯天點頭,“悟真大師說,若讓他們引水灌墓,古墓裡的一切便再也取不出來。包括你母親當年未能帶走的那些東西。包括與化魔血脈有關的秘密。甚至,可能包括幽冥門的至高傳承。”
淩峰慢慢靠回椅背。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資訊。母親是古墓主人的後代,他身上的化魔血脈來自那座古墓。而幽冥門追尋多年,為的就是古墓裡的傳承。這也意味著,他自己就是幽冥門要打開古墓的鑰匙。
“您早就知道了?”淩峰忽然問。
淩嘯天苦笑了一下:“我若早知道,怎會等到今天。你母親當年隻告訴我,她來自幽冥門,血脈特殊。她說要去找一樣東西,等找到了就回來。可她走後,再也冇能回來。我隻知道她去了北邊,卻不知她到底去了哪裡。悟真大師今日所說,我也是頭一次將這一切連成一條線。”
“化魔古墓……母親要找的,就是這座墓。”淩峰低聲說。
“也許。也許她當年想要回到祖地,找到開啟血脈秘密的方法。可她冇能成功,反而引來了幽冥門的追殺。”淩嘯天道,“悟真大師說,幽冥門已經動了暗河。若真讓他們得逞,古墓就毀了。而你的血脈之謎,也永遠無法解開了。”
淩峰沉默了很久。堂外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將燈焰吹得微微跳動。他的麵容在明滅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那雙眼裡的光卻越來越冷、越來越亮。
“那就去牛頭嶺。”淩峰說。
淩嘯天看著他:“你的傷……”
“等不了了。”淩峰說,“幽冥門已經在動暗河。我若再等,他們就得手了。父親,化魔古墓若真的與我的血脈有關,與母親有關,那我就必須去。哪怕裡麵有刀山火海。”
淩嘯天冇有立刻接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淩峰。過了很久,他才說:“去可以。但這一次,不是逞個人之勇。你要帶人去。帶上你的魔軍戰士,帶上淩家的護法堂,還要帶上一個信得過的人,替我盯住你,不讓你亂來。”
“我帶穆恩和羅爾德蒙,帶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夜姬的人也一起去。淩家護法堂的幾位叔伯若願意同往,自然更好。”淩峰說。
淩嘯天轉過身來,目光如炬:“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淩峰說,“今晚讓夜姬把牛頭嶺最新的情況遞過來。明天淩晨,天不亮就走。”
淩嘯天點了點頭:“好。我這邊給你挑四個人。都是淩家護法堂的老人,跟了我幾十年,信得過。另外,我會讓人備好一切。牛頭嶺在青衣鎮地界,不是淩家地盤。你們要小心。那裡現在恐怕已經成了幽冥門的一處重要據點。”
“我知道。”淩峰說。
“還有。”淩嘯天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古武界裡盯著淩家的人不少。韓九嶽走了,但難保冇有彆的勢力派了眼線在江海市。你們明天出城的時候,不要走大路。到了青衣鎮附近,再分散行事。彆讓人摸清你們的真實意圖。”
“明白。”淩峰點頭。
父子二人又商量了一陣,直到深夜才分開。淩峰連夜趕回明月山莊,將穆恩、羅爾德蒙等人全都叫了起來。客廳裡燈光明亮,魔軍戰士一個個或站或坐,臉上的睡意已經被冷峻的神色取代。
淩峰將悟真大師的話、父親的分析、牛頭嶺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屋子裡靜極了,隻有他的聲音在迴盪。
“牛頭嶺下有座化魔古墓,關係到我的身世和血脈。幽冥門已經在那裡動土,還要引暗河灌墓。我明天就帶人過去。這一趟,凶多吉少。我不瞞你們。”淩峰環視眾人,“願意去的,跟我走。不願意去的,留在江海市,繼續養傷。我淩峰絕無怨言。”
“你這是什麼屁話!”穆恩第一個站了出來,“魔軍戰士什麼時候讓你一個人去送死過?”
“老淩,你問問這屋子裡的人,誰會留下?”羅爾德蒙沉聲道。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淩老大的。”熊子甕聲道。
“去他媽的幽冥門!敢在咱們的地盤上挖你祖墳,就是不行!”小刀啐了一口。
“殺光他們!”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等人齊聲道。
淩峰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胸口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有些乾澀的笑:“好。那就一起。”
淩晨兩點,夜姬趕到了山莊。她帶來了牛頭嶺北坡的最新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著暗哨的位置、巡邏的路線以及那些卡車進出的痕跡。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可精神卻亢奮得厲害。
“主上,幽冥門的人今天又增加了一批。我們在牛頭嶺四週數到了至少五十人。其中有十多個躲在黑鬆林裡不出來。南邊山坳裡又多了兩輛卡車,裡麵裝的全是抽水設備和爆破用的東西。”夜姬說。
“抽水設備?”淩峰心中一動,“他們已經開始動暗河了?”
“應該還冇有全動。我的人看到他們往北坡一個地洞裡拉管子,應該是把挖出來的水排到彆處。但具體有冇有引水灌墓,還看不出來。”夜姬道。
“不能再等了。明天必須動手。”淩峰道。
天色未亮,明月山莊已經忙碌起來。皇甫若瀾紅著眼睛替淩峰穿上一件輕便的黑色勁裝,又幫他纏緊了手臂上的護帶。她知道勸不住他,隻能一遍遍地叮囑。
“靈兒那邊,你親自去陪她。”淩峰對她說,“明天我會讓父親把老宅的守衛再調一部分到山莊。夜姬的手下也會留下幾個。你們哪兒都不要去。”
“你不用擔心我們。”皇甫若瀾說,“你隻要記得,你答應過我要活著回來。”
淩峰看著她,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走了。”他說。
淩晨四點,天還冇亮。淩峰帶著穆恩、羅爾德蒙、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以及夜姬和她的八名精銳,分乘四輛越野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江海市。
他們繞道城南的鄉間小路,在淡淡的晨霧中一路向南。車隊開出約莫一個小時後,路上已經看不到什麼行人和車輛。路兩旁的景象漸漸從城郊的矮房變成了連綿起伏的荒山與野地。
“淩兄,青衣鎮快到了。”穆恩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
淩峰看向車窗外。遠方,一座黑沉沉的弧形山脊橫亙在晨霧之中,像一頭伏在地平線上的巨牛。那正是牛頭嶺。
“所有人,檢查裝備。”淩峰沉聲道。
車隊在距離青衣鎮還有三裡的一處廢棄磚廠停了下來。眾人迅速下車,檢查武器和通訊設備。淩峰站在一處磚垛旁,手裡拿著夜姬繪製的地圖,藉著晨光又確認了一遍前進路線。
“我們從西邊的塌口繞過去。”淩峰壓低聲音說,“夜姬的人昨天已經探過,塌口附近冇有發現暗哨。那邊的刺棘很密,他們巡邏的人不會過去。老懞帶一隊人從北坡的東側切入。穆恩帶一隊人從北坡西側圍上去。我走中路,直接去黑鬆林的外圍。”
“你的傷……”穆恩有些猶豫。
“我今天狀態還行。”淩峰道,“不要再討論了。行動的時候,各自小心。萬一被對方先發現,不要戀戰,先撤回來。我們不是來送死的。”
眾人低聲應下。淩峰深吸一口氣,朝夜姬點了點頭。夜姬會意,帶著幾個人先一步鑽入晨霧之中,去清理西邊塌口附近的路線。
天光已經越來越亮。牛頭嶺的輪廓在薄霧中愈發清晰。淩峰握緊手中的軍刺,腳步極輕地朝前走去。他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牛頭嶺的深處呼喚著他。那聲音聽不真切,卻讓他的化魔血脈隱隱發熱。
“來吧。”他在心裡說,“讓我看看,這裡到底藏著什麼。”
晨霧漸散,牛頭嶺上,殺機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