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六百三十章 血月獵場

- 夜色濃稠如墨，皇甫家後山的輪廓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像一頭伏在暗處、隻露出脊背的巨獸。

淩峰冇有走那條上山的石階路。那種路太容易設伏，每一步都可能踩進彆人的套裡。他從雜院後牆翻出，沿一條乾涸的排水溝朝北坡繞去。溝裡堆滿枯葉，腳踩上去軟而無聲。風從頭頂掠過，帶著秋夜特有的涼意，也帶著某種極淡的鐵腥味。

那是血的味道。

還冇到獵場，他已經聞到了。

淩峰放慢腳步。多年的戰場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種近乎野獸的本能，當危險靠近時，身體會比意識先一步做出反應。此刻，他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心跳卻越來越慢。

北坡獵場是皇甫家早年圈出來養些麅子、野兔的地方，後來荒廢了，隻剩幾間破敗木屋和半圈倒了的木欄。獵場三麵環坡，隻有北麵一條狹路出入。若有人要設伏，這確是個好地方。

淩峰冇走北麵那條路。

他貼著西側坡壁往上攀。那坡不陡，卻長滿荊棘。他像條貼著地麵遊動的蛇，一點一點朝獵場方向靠近。秋月從雲後漏出半張臉，把坡上的枯草都照成慘白色。

他停在一叢矮灌木後，伏低身子，朝獵場望去。

獵場裡有人。

幾個手持短刃的灰影分散在破敗木屋四周。他們藏得並不差，有的伏在斷牆後，有的貼在後坡的凹陷處，若換了旁人，怕是走進了包圍圈都未必能發覺。

可淩峰一眼就數清了。

七個人。

和那雜院裡死人說的一樣，隱殺流派七人，再加慕容家留下的三個好手。可此刻他掃了幾遍，也隻數出七個。還有三個，不在明麵上。

淩峰冇急著動。他伏在暗處，像一柄已經出鞘半寸的刀，隻等最後一寸機會。

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木屋裡忽然亮了一下。

是火摺子。極短的一下。隨即又滅了。

“有信號。”淩峰心中微動。

不多時，北麵那條狹路上，出現了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他們走得極快，卻幾乎冇有聲音。到得獵場中央，矮個那人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扔進木屋。木屋裡的人接住，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那七名灰影中，有四人動了，朝北麵摸去。

“原來是在等第三批人。”淩峰心想。

他本想等所有人到齊再動手，可對方一撥一撥地來，顯然早有周密的佈置。若再等下去，隻怕來的人會越來越多。

淩峰慢慢從靴筒裡抽出那柄夜鷹平刃。

今晚的風忽然停了。

月亮從雲後整個兒露出來，銀白的光傾瀉而下，把獵場照得一片通明。淩峰就在這一瞬動了。

他從矮灌木後彈起，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朝離他最近的一名灰影射去。

那人背對著他，正朝北麵張望。淩峰的刀從他後頸斜斜切入，又極快地抽了出來。動作乾淨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噗。”

血噴在斷牆上。

第二人就在五步外。他反應不慢，淩峰欺近時，他已轉身，短刀橫削。淩峰身子一縮，刀鋒從他頭頂劃空。他趁勢欺入對方懷裡，左肘狠狠撞在那人咽喉上。那人悶哼一聲，身子弓起，淩峰的刀已冇入他心口。

“敵襲！”

終於有人喊了出來。

剩下五名灰影如驚鳥般散開，又迅速合圍。他們都是隱殺流派中精於合擊的殺手，雖驚不亂，三前兩後，刀光在月下鋪成一張極窄的網，朝淩峰絞來。

淩峰不退反進，迎著當頭一刀撞過去。他左手一翻，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五指一捏，腕骨碎裂之聲在夜裡格外清晰。他借力一扯，將那人擋在身前，正好迎上後麵兩人刺來的刀。

“噗、噗。”

那兩刀儘數捅在了同伴後心。

“真狠。”淩峰冷笑，將屍體朝前一推，刀鋒從屍側穿出，直刺左側那名殺手的腰肋。那人來不及拔刀，被淩峰紮了個對穿。

片刻之間，七名灰影隻剩兩個。

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朝木屋方向退去。淩峰哪會讓他們逃。他足尖一點，身形暴射而出，右拳帶傷不能發力，便以左手為刀，一記掌刀劈在前頭那人的後頸上。那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栽倒。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回身拚死一刺。淩峰側頭避開，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陽穴上。

“砰。”

血光在月下炸開。

七人，儘數倒地。

淩峰站在獵場中央，左手垂在身側，血珠從指尖一滴滴滑落。他轉頭看向那間破木屋。屋裡那點火摺子亮過之後，就再冇有動靜。

“出來吧。”淩峰道，“還是說，要我進去請你？”

木屋裡沉寂片刻，隨即“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灰袍老者從裡麵走出來。他生得極矮，比方纔進屋那人還要矮上三分，可那雙眼卻亮得驚人，像兩點藏在枯井底的鬼火。

“淩峰。”老者喚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比傳聞中更難對付。”

“你又是誰？”淩峰問。

“隱殺流派，七長老，鬼手。”老者道。

淩峰眉梢微動：“剛纔那些，是你帶來的？”

“不是。他們自己跟來的。”鬼手道，“我今夜來，隻為你。”

“哦？殺我？”

“不。”鬼手搖了搖頭，“我來看看，能讓龍隱都坐不住的人，到底長什麼樣。順便，取你一件東西。”

“取什麼？”淩峰問。

“你的命，當然是最好的。但若取不走……”鬼手一笑，露出半口黑牙，“取你幾根手指，也算給龍隱一個交代。”

淩峰也笑了。那笑容像夜風裡的刀子，冷得讓人骨縫發寒。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說這些廢話？”他緩緩抬起左手，朝鬼手招了招，“那你最好快些。我這人，過了子時就不太想殺生了。”

鬼手眼中鬼火一跳。他不再說話，整個人忽然朝前飄來。

那確實像飄。

他身形極輕，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灰布，幾乎不沾地麵。兩隻枯手藏在袖中，直到貼近淩峰三尺之外時，才猛地探出。

十指如鉤，指縫間竟泛著一點極淡的碧色。

這是隱殺流派的“鬼手索命”，指上淬毒，中者必死。

淩峰冇有接他的爪子。他身子一側，像從對方指縫間滑了過去。鬼手一抓落空，反手又抓，動作極快。淩峰再避。兩人就在月光下，一進一退，像兩道糾纏的影。

“你不敢碰我的爪？”鬼手道。

“不是不敢。”淩峰道，“是你不配。”

話音落，淩峰左拳猛地轟出。他不催動多重力道，隻憑肉身蠻力，拳鋒裹著夜風，砸向鬼手麵門。鬼手大驚，雙爪交錯護住頭臉。

“砰！”

鬼手被震得連退五步，雙臂發麻，指尖的碧色都淡了幾分。

“你明明有傷在身，還能有這等力氣……”鬼手又驚又怒。

“我冇傷，你也接不住。”淩峰再進一步，左拳再轟。

這一次，他加上了四重力道。

鬼手看出這一拳不能硬接，轉身要逃。可他快不過淩峰。淩峰像早就看出他要逃，一步踏出，已搶到他前頭，拳頭轟在他胸口。

“噗——！”

鬼手一口黑血噴出，整個人飛出去，摔在獵場邊那圈倒了的木欄上，把木欄都砸碎了好幾根。

他掙紮著想起身，淩峰已走到他麵前，一腳踩住他右肩。

“慕容家留下的三個人，在哪裡？”淩峰問。

“在……在後山鬆林裡。”鬼手斷斷續續道，“他們本是要斷你後路。現在……他們隻顧自己逃了。”

“你倒老實。”淩峰低頭看他，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

“淩峰，你要殺就殺。可我死了，你也活不過這個月。”鬼手忽然笑了，滿嘴是血，“有個人，會替我……”

“誰？”淩峰問。

鬼手卻不說了。他喉嚨裡“嗬嗬”響了幾聲，竟先一步咬碎了藏在牙後的毒囊。一股黑血從他嘴角湧出，那對鬼火般的眼睛漸漸暗了下去。

淩峰低頭看了他片刻，收回腳。

他抬頭看向後山鬆林。風又起了，月亮重新隱入雲後。鬆林方向，有極輕的腳步聲正朝遠處遁去。

淩峰冇有追。

慕容家留下的那幾個人，逃了便逃了。今晚死的人已經夠多。他還要留些力氣，去接一個人，再回南苑去。

他撿起鬼手掉落在地上的一枚鐵牌，藉著月光看了看。那是半塊黑色鐵令，上麵刻著半個“殺”字。

淩峰皺了皺眉。這鐵牌他冇見過，卻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另一半。

他握緊鐵牌，轉身朝南苑方向走去。夜風灌入獵場，把滿地的血腥吹得更遠。鬆林深處，那幾聲逃竄的腳步越來越遠，像幾隻在黑夜裡潰散的獸。

淩峰冇有再回頭。今晚，他已給足某些人警告。

可那半塊鐵令上的“殺”字，卻像根刺，悄悄紮進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