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世家的人走得很快,像一陣被秋風捲走的灰。
皇甫雄圖站在主位前,久久未動。他麵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那雙眼沉得厲害,像兩潭結了冰的水。古武大會出了人命,死的還是慕容家的核心人物,這已經不是他輕飄飄幾句場麵話能遮掩過去的事。
“家主,慕容家的人已經出了大門。”老管家湊到皇甫雄圖身後,低聲稟報。
“知道了。”皇甫雄圖道,“讓人把擂台收拾了。還有,今晚的宴席,也一併簡了吧。”
“那慕容家那邊……”老管家欲言又止。
“慕容家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皇甫雄圖冷聲道,“慕容獄自己要在古武大會上與淩峰分生死,如今死了,能怨誰?隻是這個淩峰,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他說到後麵,聲音已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在說給自己聽。
四周的賓客見慕容家已走,又見皇甫雄圖臉色不善,便都識趣地散了。隻是今日這場古武大會,註定要成為古武界往後數年都會反覆提起的一場。
“家主。”一道聲音從旁邊響起。
皇甫雄圖轉頭,看見隱殺流派的副宗主龍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這龍隱生得枯瘦,總愛穿一身灰衫,走起路來跟冇有腳似的,悄無聲息。此刻他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色,顯得格外陰沉。
“龍副宗主,有事?”皇甫雄圖問。
“今日淩峰出了大風頭,家主不覺得,這風頭出得有些過了嗎?”龍隱道。
皇甫雄圖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想說,若由著他這樣下去,這古武界,怕是要改姓蕭了。”龍隱壓著聲音,那嗓子像鈍刀磨過砂石,“家主若不做點什麼,隻怕日後在古武界的聲望……”
“龍副宗主。”皇甫雄圖打斷他,“我皇甫家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教。你隱殺流派若想動他,便自己動手,莫要拉上我。”
龍隱乾笑兩聲:“家主多慮了。我隻是替家主不值。這古武大會,皇甫家纔是東道。如今被一個外人攪了場子,還殺了人,總該有個說法。”
“說法?”皇甫雄圖冷哼一聲,“你要我給你什麼說法?”
龍隱不再說話,隻笑著退後一步。他那雙灰眼珠子轉了轉,像已經拿定了什麼主意。
皇甫雄圖不再理他,轉身離開武道場。
夜色很快落了下來。
南苑。
淩峰坐在院中一張竹椅上,右拳已經重新上了藥,用白布仔仔細細裹著。皇甫若瀾坐在他旁邊,就著一盞小燈,慢慢剝著一個橘子。
“今晚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給你做。”皇甫若瀾問。
“隨便。你彆忙了,我吃什麼都行。”淩峰道。
“你呀,總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皇甫若瀾把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以前在訓練營,你也是這樣,三天兩頭帶一身傷回來。”
“現在不是有你嗎?”淩峰含住橘子,笑著含糊道。
皇甫若瀾嗔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把剝好的橘子都放進了他手裡。
兩人正說著,西門飛雪到了。
他仍穿著那身白衫,隻是外麵多了件薄氅。白日裡那身淩厲劍氣已收斂起來,看起來倒真像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
“淩大哥,若瀾姐。”西門飛雪進了院子,先見了禮。
“坐。”淩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西門飛雪坐下,神色有些嚴肅。他知道淩峰讓他來,必然有要事。這個如今如日中天的魔王,從不會在無關之事上多費口舌。
“飛雪,我今晚讓你來,是想讓你幫我盯一個人。”淩峰開門見山。
“誰?”西門飛雪問。
“隱殺流派的人。”淩峰道。
西門飛雪眉頭微皺:“隱殺流派今日的確有些古怪。那個弑隱才下台,就有人朝你放冷針。我父親後來也說了,那青尾針是隱殺流派的獨門暗器。隻是不知,淩大哥到底懷疑誰?”
“我不懷疑誰。”淩峰道,“我是想讓你,幫我看看隱殺流派今晚還留了多少人在皇甫家。”
西門飛雪一怔:“淩大哥的意思是,他們今晚就會動手?”
“今日我冇死在擂台上,他們比誰都急。”淩峰道,“青尾針冇要我的命,接下來,他們一定會用更直接的法子。”
“若真如此,該讓我去告訴父親。請他出麵,讓皇甫家加強戒備。”西門飛雪道。
“不必。”淩峰搖頭,“打草驚蛇,反而不美。我就是要他們來。來了,我纔好知道皇甫雄圖到底和他們有冇有勾結。”
西門飛雪臉色微變:“淩大哥懷疑皇甫家主也……”
“我懷疑所有人。”淩峰淡淡道。
皇甫若瀾在一旁道:“飛雪,你彆多想。雲龍冇有說皇甫家都是歹人。隻是皇甫雄圖這個人,實在讓人信不過。你也知道,古武大會期間,皇甫家明裡暗裡都向著慕容家。雲龍今日出了手,他若真和隱殺流派有勾結,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
“我明白了。”西門飛雪點頭,“淩大哥,你說,要我怎麼做?”
“你輕功最好。西門家的身法,在古武界首屈一指。”淩峰道,“今晚入夜後,你沿著南苑到西廂那一片,暗中走一圈。隻看,不動。把隱殺流派的行蹤、人手、暗哨,都給我摸清。能辦到嗎?”
“能。”西門飛雪答得極乾脆。
“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連你父親也不要告訴。”淩峰道,“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西門飛雪重重點頭。他是個心誌極純的人,認定了要幫淩峰,就絕不會有半分猶豫。
淩峰又交代了幾句,西門飛雪才起身告辭。他走出南苑時,天已經黑透了。他身形一縱,便如一道白煙,冇入了夜色之中。
待他走後,皇甫若瀾才道:“雲龍,你讓飛雪去,是不是太冒險了?他還是個孩子。”
“他遲早要長大。這一次,就是一個曆練。”淩峰道。
“可隱殺流派的人不是善類。萬一飛雪被髮現了……”皇甫若瀾仍是不放心。
“放心。飛雪身法極高,除非龍隱親自出手,否則憑隱殺流派那些人,還發現不了他。”淩峰說著,緩緩站起身,“再說,我不會讓他白忙。今晚,我要親自去會會那個放青尾針的人。”
皇甫若瀾臉色一變:“你傷還冇好,又去涉險?”
“不是涉險。”淩峰看向她,目光溫柔,“是收網。今晚之後,你就安心了。”
皇甫若瀾看著他,半晌,輕輕歎了口氣:“好。我陪你去。”
“不行。”淩峰拒絕得極乾脆,“你留在南苑。若有人來探我的底,你替我擋住。再說,皇甫家畢竟是你的家。你留在這裡,皇甫雄圖反倒不好明著動手。”
皇甫若瀾還想說什麼,淩峰已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證,今晚不會有事的。那些人,還不值得我死。”
“可你今日殺了慕容獄,又受了傷。隱殺流派既然要動你,必然有備而來。”皇甫若瀾眼中憂慮更重。
“有備而來才最好。”淩峰笑了笑,可那笑容裡冇有半點溫度,“我就怕他們不敢來。”
皇甫若瀾不再勸。她瞭解淩峰,越是這樣的時刻,他越不會退。她隻能起身,為他取來那柄從不離身的夜鷹平刃,又替他理了理衣領。
“我等你回來。”她道。
“好。”淩峰說完,轉身朝院外走去。
夜色濃得像墨。
淩峰冇有走正門。他沿著南苑後牆,從一條極窄的石縫中穿過,落到了皇甫家西側的一處雜院。這裡白天用來堆些舊物,夜裡很少有人來。幾條灰影就伏在院牆後的陰影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若不是淩峰早有準備,尋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未必能發現。
他像一片全無重量的影子,貼著一根舊木柱,慢慢朝那幾條灰影靠去。
“人還冇回來?”一個聲音低低問。
“冇。南苑那邊還亮著燈,姓蕭的應該還在。今晚若不動手,等古武大會一散,再想找這樣的機會就難了。”另一個聲音道。
“怕什麼。那小子今日和慕容獄硬拚,必然受了暗傷。我們六個一起上,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足夠了。”
“可那兩位大人還冇到……”
“不用等。殺個半死的人,還要等幫手?傳出去,隱殺流派還怎麼在古武界立足?”
淩峰在暗處聽得清楚。他心中冷笑,慢慢數著對方的呼吸聲。五個,不對,是六個。他數清了。
下一瞬,他動了。
冇有風聲,冇有預警。一道極窄的冷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便又迅速熄滅。那是夜鷹平刃,從最左邊那人的咽喉前掠過。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軟倒下。
“誰!”
餘下五人大驚,幾乎同時朝淩峰所在的方位撲來。可淩峰已經不在原地。他貼著地麵滑出數尺,反手一刀,又插進第二人的後心。
刀拔出來時,連血都冇來得及流。
“是淩峰!他來了!”有人低呼。
兩道刀光迎麵斬來。淩峰側身讓過一刀,左手在另一人手腕上一扣一折,將那人整條手臂扭成麻花,隨即肘擊如錘,撞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腦袋猛地一歪,再無聲息。
剩下三人終於意識到不對,轉身想逃。淩峰哪會給他們機會。他右拳帶傷,不便發力,便以左掌為刀,一路劈殺。七重力道催至五重,兩掌連出,將兩人背脊打得塌陷下去。最後一人被他追上,一把按住後腦,生生磕在冰冷的石牆上。
“砰。”
悶響過後,雜院恢複了死寂。
淩峰緩緩直起身,甩了甩左手上的血。他朝南苑方向看了一眼。那盞燈還亮著,燈下的人,也還在等他。
“六個。”他低聲自語,“還有兩個冇到。那我就再等等。”
他退回黑暗中,像一隻飽食之後仍不肯歸巢的鷹,靜靜地蟄伏下來。
夜風穿過雜院,將血腥味一絲絲吹散。遠處,皇甫家的更夫敲響了二更。那“篤篤”聲在夜色裡傳得極遠,像在替某些不該來的人,敲著倒數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