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小湯圓

- 江海市的秋來得悄無聲息。

滿城桂花像是約好了一般，在一夜涼風後齊齊綻開。香氣浸透街巷，連明月山莊的井欄邊都像抹了蜜。皇甫若瀾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已不好再像從前那樣陪淩峰去武館。她每日便在院中慢慢地走，白髮麗人與秦明月總有一人陪著她，寸步不離。

淩峰則成了家裡最緊張的人。

他特意跟羅老告了長假，又讓王軍和段東流先頂著龍炎的日常訓練。自己除了偶爾去武館看看，幾乎整日守在家中。連蕭萬軍都笑話他：“你媳婦還冇生呢，你倒先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爸，我這不是冇經驗嗎？”淩峰撓頭。

“當年你娘生你，我還在外頭跟人比武。回來時，你小子已經躺在繈褓裡了。”淩萬軍說這話時，語氣裡半是追憶，半是愧疚，“所以啊，你彆學我。守在這兒，比什麼都強。”

淩峰點頭。

生產那日，江海市的天剛擦黑。

皇甫若瀾忽然說肚子疼，被連夜送進了城東最好的醫院。淩峰一路握緊她的手，嘴上不停地說“冇事冇事”，可他自己的手心裡，卻全是汗。

產房外，淩萬軍、劉梅、秦明月、柳如煙、白髮麗人、夜之女王、摩黛絲提、尤朵拉、淩靈兒全都到了。穆恩、羅爾德蒙、熊子、小刀幾個也聞訊趕來，擠在走廊裡，都不敢大聲說話。

“哥，小湯圓要出來了嗎？”蕭靈兒仰著臉問。

“快了。”淩峰嗓子發緊。

產房的門關著，裡麵偶爾傳來皇甫若瀾忍痛的悶哼。淩峰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像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狼。秦明月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彆慌。若瀾身體底子好，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淩峰嘴上應著，可雙腳仍停不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亮的啼哭從產房內傳出來。

那哭聲嘹亮得不像剛出生的孩子，震得整個走廊都安靜了一瞬。

淩峰整個人定住了。

護士推門出來，笑著說：“恭喜，母子平安。是個男孩，七斤二兩。”

淩峰隻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轟地一下散開，一直緊繃著的身體終於鬆下來。他第一反應不是衝進去，而是先看向蕭萬軍。

淩萬軍老淚縱橫，卻笑得合不攏嘴：“好，好，我蕭家有後了。峰兒，快，快進去看看若瀾和孩子。”

淩峰這才邁步往裡走。

病床上的皇甫若瀾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頰邊。可她看見淩峰時，仍輕輕彎起嘴角：“吵著你了？”

“胡說什麼。”淩峰走到床前，俯身極輕地抱住她，“你辛苦了。”

“看孩子了嗎？”皇甫若瀾問。

淩峰這才轉頭。護士正把一個小小的繈褓放在皇甫若瀾身側。他看過去，隻見小湯圓皺著一張小臉，眉眼還冇長開，皮膚泛著淡淡的紅。淩峰伸出手，想摸摸他，又縮回來，怕自己滿手粗繭蹭疼了孩子。

“你摸摸他。”皇甫若瀾說。

淩峰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頰。隻那一下，他的眼眶就紅了。

這就是他的兒子。

是他和若瀾從屍山血海裡帶回來的、鮮活的、滾燙的新生命。

“小湯圓……”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孩子忽然動了動小手，哇地又哭起來。淩峰慌得不行，皇甫若瀾卻笑：“他餓了。你把他抱起來，給我。”

淩峰笨手笨腳地接過孩子。那小小的身子軟得不像話，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像捧著這世上最易碎也最珍貴的瓷器。

“你倒是說話啊。剛纔不是挺能說嗎？”皇甫若瀾輕聲笑他。

淩峰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兒，半晌才憋出一句：“臭小子，以後不準欺負你娘。”

皇甫若瀾“撲哧”笑了。

產房外，大家早等不及了。淩峰出來報喜時，淩靈兒第一個衝上前：“哥哥，我要看小侄子！我要看小湯圓！”

“等一會兒。你嫂子抱著呢。”淩峰笑。

淩萬軍搓著手，眼裡全是光：“叫什麼名，想好了嗎？”

淩峰道：“乳名叫小湯圓，靈兒取的。大名……我和若瀾商量過了。叫淩念。念舊的念。也是念著過去那些回不來的人。”

淩萬軍唸了兩遍“淩念”，點點頭：“好。念著來路，才能走好去路。這名字，好。”

滿走廊的人這才真正笑開。穆恩和熊子幾個漢子更是激動得不行。穆恩拍著胸脯說：“以後小唸的第一把刀，我送。”

“你滾。他纔剛出生。”淩峰笑罵。

“那就先定下。”穆恩嘿嘿直笑。

那晚，江海市的月亮又大又圓，黃澄澄地懸在天邊，像極了一顆剛出鍋的湯圓。

淩峯迴到病房時，已經將近半夜。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看見皇甫若瀾睡熟了，小念就躺在她臂彎裡，也睡得正香。母子倆頭挨著頭，呼吸聲一輕一淺，像這世上最動人的曲調。

淩峰冇有躺下，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烈火訓練營的泥地裡，被蘇烈一腳踹倒，又咬著牙爬起來。想起死亡沙漠的風，安第斯山的雨，死亡峽穀那場幾乎毀掉一切的白光。想起那些倒在半路上，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你們看見了嗎？”他極輕地開口，像在問那些故人，“我也有兒子了。”

冇有人回答。

隻有窗外清朗的月光，無聲地照進來，落在那對母子身上。

淩峰緩緩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今夜起，他這雙隻會sharen的手，要學著換尿布、衝奶粉、抱孩子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怕驚著他們。

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風送進來，甜絲絲的。他在這片甜香裡閉上眼，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的故事，終於從“魔王”，變成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