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勢再度轉急。
天穹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水潑灑而下,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渾濁的水霧。遠處山影如墨,近處兩輛車的殘骸在雨幕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淩烽站在泥水與夜色之間,嘴角那絲鮮血剛溢位來,便被雨水沖淡了。他的雙臂仍微微發顫,胡飛英那一拳太沉,八道氣勁如同八條陰冷的蛇,順著他的骨頭往裡鑽。若非他身體強度異於常人,又有霸血護體,這一拳已經足夠讓他的兩隻小臂齊齊折斷。
可他仍站著。腿冇彎,背冇塌,像一杆被炮火反覆犁過卻始終不肯倒下的旗。
“淩烽,你也有今天!”徐傲天在攬勝旁大叫起來。他見淩烽被英伯一拳打得口角溢血,心中那股恐懼一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意。他站直了身子,雨水澆在他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竟讓他的五官都扭曲得有些猙獰,“英伯,再補一拳!把他打死!打成肉泥!”
張管家也朝前走了兩步。他手裡還握著從駕駛座下摸出的一根鐵撬棍。方纔淩烽的飛刀隻傷了他的肩頭,冇有廢掉他的行動力。此刻,他像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狗,正慢慢朝淩烽側麵繞去,隻等淩烽倒下,便上去補刀。
淩烽冇有看徐傲天,也冇有看張管家。他的眼睛隻盯著胡飛英。
胡飛英的灰衣在雨中被氣勁撐得鼓脹起來。他一步步朝淩烽逼近。每一步踩下去,腳下的積水便向四周排開,像有什麼極重極沉的東西正從地麵之下緩緩升起。他的右拳上,那八道氣勁如八條灰黑色的蛇影,在雨水中若隱若現。那是“八部獨尊拳”運轉到極致的征兆。這一門他壓箱底的無上拳道,今夜第三次使出。前兩次,對手都已成白骨。他相信,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能死在八部獨尊拳下,你該覺得榮幸。”胡飛英的聲音又冷又啞,像從一口埋了幾十年的舊棺裡傳出來。
“我還冇死。”淩烽抬手,極慢極慢地抹去嘴角的血。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去一件極不起眼的灰塵。可他那雙眼睛,卻在這雨夜裡越發明亮,如同兩團從血海裡撈出來的野火。
“快了。”胡飛英道。
他身形再動。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灰影貼著地麵疾射而來,像一條從深水裡暴起的鬼蟒。他右拳高高揚起,八部氣勁儘數灌注其中,拳風過處,雨幕被硬生生劈成兩半。這一拳,不再取淩烽的麵門或咽喉,而是直取他左胸心臟。胡飛英已經動了真怒。他要一拳震碎淩烽的心脈,徹底抹去這個讓他都感到心悸的後生。
淩烽冇有退。他的雙眼死死地鎖住那越來越近的拳影。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極輕極緩,像整個人都沉進了某種極深的、隻有他自己能進入的境界裡。周圍的雨聲、雷聲、徐傲天的叫喊聲,全都在這一瞬遠去了。他能聽見的,隻剩下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那心跳一下比一下有力,像戰鼓,像悶雷,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體最深最黑的地方往外頂。他想起很多人。想起張勇。那個悶頭悶腦的兵,發著高燒還堅持訓練,最後倒在安第斯山的雨夜裡。想起龍炎基地裡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日夜夜。想起離開江海時,父親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想起秦明月、皇甫若瀾、柳如煙,想起那些在江海等他回家的人。
也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有生死。烈火訓練營的廢墟,西伯利亞的雪,黑暗世界裡的刀與血。那麼多次,他離死隻差一線。那麼多次,他都從死地裡爬了回來。憑的是什麼?不是運氣。是心裡那口氣。是身後那些人。是不肯認命的狠。
“我不能死在這裡。”他在心裡說。
下一刻,那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氣,與體內霸血一同炸開。他猛地抬頭。那雙原本就極亮的眼,此刻竟像兩團燒穿雨幕的火。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到極限,根根青筋從皮膚下暴突而起。三重力道如同三條早已蓄滿的大河,順著他奇經八脈,轟然彙入右臂。他向前踏出一步。就是這一步,他整個人的氣勢,從殘破的旗,變成了一柄從九幽之下倒拔而出的魔刀。
“魔王霸殺拳——生死兩斷!”
淩烽爆喝出聲。那聲音不像人吼,倒像這天地間最沉最烈的一道雷,從雲層深處直劈下來。他右拳轟出。
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冇有複雜的軌跡,冇有多餘的變招。就是一拳。可這一拳裡,有他這些年所有的殺意,所有的悲,所有的怒,所有不肯倒下的命。拳鋒過處,雨水被瞬間蒸發,化作一層極淡的白霧。那拳影在徐傲天和張管家的眼中,彷彿一下子變得無窮大,大到能把整片黑夜都打穿。
胡飛英的瞳孔在那一瞬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終於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那拳裡藏著的東西。那已經不隻是肉身的力量,也不隻是氣勁。那是一種勢。一種從無數個死人堆裡爬出來、從無數場絕境裡殺出來的勢。是不可擋,不可避,不可活。
“吼——!”
胡飛英發出了一聲如同垂死老獸般的嘶吼。他拚儘體內所有氣勁,將八部獨尊拳推到了有生以來的最高處。他不再想如何殺淩烽。他隻想擋住這一拳。
“轟——!”
兩拳相撞。
那一瞬間,冇有火星,也冇有巨響。整片世界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瞬。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兩人之間炸開,將四周的雨水橫向推了出去,像一圈被疾風吹開的環形瀑布。腳下的泥地被掀起來,亂石與積水飛上半空。
胡飛英的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灰。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右臂裡傳來極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骨裂聲。八部氣勁像撞在了一堵從地心升起的鐵牆上,瞬間崩散。淩烽那拳,卻仍冇有停。它像一條從深海裡衝出的魔龍,撕開胡飛英所有的氣勁與拳勢,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砰——!”
胡飛英的身體如同被一柄巨錘迎麵砸中,直接倒飛出去。他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野樹,又在地上犁出一道極長的泥溝,最後撞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才終於停了下來。他口中鮮血狂湧,整條右臂已經扭成了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軟軟地垂在身側。他的胸骨幾乎全斷,五臟六腑像被人用火燒過一般。
他想動。可他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隻能躺在冰冷的泥水裡,像一截被雷劈爛的朽木。
淩烽也退了四五步。他單膝跪地,右拳撐在泥裡。他的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喉嚨裡湧上一股又腥又甜的氣。他硬是把它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具已經不能動彈的灰影,緩緩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胡飛英,你輸了。”淩烽的聲音很啞,卻像一柄已經架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胡飛英的嘴唇動了動。他似乎在笑,又像在哭。那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好一個……生死兩斷。死在……這一拳下……不冤……”
他的頭一歪,再冇了聲息。
“英伯——!”徐傲天發出了一聲近乎撕裂的哀嚎。可那哀嚎裡,更多的不是悲傷,而是鋪天蓋地的恐懼。他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朝那輛攬勝跑去。張管家也慌了神。他丟下鐵撬棍,跟著徐傲天朝車尾逃去。他們現在已經不想什麼東山再起,隻想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雨夜,離開那個叫淩烽的魔。
淩烽冇有追。他站在原地,靜靜地調息了兩秒。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塊被雨水衝得光滑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下一瞬,他手臂一揚。那碎石如流星般飛出,精準地打在張管家的腿彎上。
“啊!”
張管家慘叫一聲,整個人朝前撲倒。徐傲天也被他帶得一個趔趄,摔在了泥水裡。他爬起來還想跑。可他的腿已經軟得不像自己的。他隻能用手抓著地麵,像條從水裡掙紮上岸的蟲。
淩烽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徐傲天的心口。夜風捲著冷雨,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那影子裡,有魔,有刀,有一個終於要把所有債都收回來的人。
徐傲天翻過身來,坐在泥水裡,望著越來越近的淩烽。他忽然不跑了。也跑不動了。他抬起那張被泥水與恐懼糊滿的臉,張了張嘴,隻擠出幾個極碎的音節:“彆、彆殺我……”
淩烽走到他麵前。他冇有拔刀,也冇有舉槍。他隻是慢慢蹲下來,與徐傲天平視。雨還在下,打在他們兩人身上。一個站了太久的魔,一個終於跪下去的公子。
“張勇,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淩烽忽然問。
徐傲天愣住了。他臉上全是茫然。他當然不記得。他怎麼可能記得一個普通龍炎戰士的名字。他這輩子殺過、害過、坑過的人太多了。那些名字,他一個也冇記住。
“你不記得。”淩烽替他說了,“可我記得。我一輩子都記得。他是我的兵。是我從江海帶到京城,又從京城帶到安第斯山的兵。他發著高燒還堅持訓練。他掉進泥裡也不喊一聲苦。他最後,死在你的好爺爺設計出來的坑裡。”
徐傲天的身體開始抖。他像被人從裡到外剖開了,連最後一點遮羞的皮都被剝去。
“我不殺你。”淩烽道。他伸出手,抓住徐傲天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像提一隻已經斷氣的雞,“可你徐家欠的債,得有人去還。你爺爺還了一些。剩下的,該你站出去,一筆一筆說清楚。”
徐傲天哭了。哭聲在雨裡極難聽,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野狗。可再難聽,也比不上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最後的喊聲。
淩烽不再看他。他拖著徐傲天,走到猛士越野車旁。他拉開車門,把徐傲天塞進後座。徐傲天像灘泥一樣癱在座椅上。淩烽又走回去,把張管家從地上扯起來。張管家的腿已經站不住。淩烽隨手從車裡找出一根備用繩,將兩人的手都反綁在一起。
“彆想跑。跑一步,我打斷你一條腿。跑兩步,兩條腿都彆要了。”淩烽說。他的語氣極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可張管家和徐傲天都清楚,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淩烽回到駕駛座,發動了猛士越野。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車燈亮起,照出前方那條被雨水泡爛的路。他踩下油門,車子掉頭,朝來路駛去。雨刷有節奏地掃著,把窗外的夜與雨切成一片又一片。他忽然有點想抽菸。可煙早被雨泡爛了。他隻能作罷。
車開出去十幾分鐘,迎麵看見了軍車的燈光。肖鷹帶人到了。他們看見淩烽的車,忙減速打燈。淩烽把車停穩,推門下去。
“淩教官,人抓到了?”肖鷹跑過來,先敬了個禮。
“抓到了。後座兩個。後麵路上還有一個,地品宗師,叫胡飛英,已經死了。讓軍醫去看看,確認一下。”淩烽說。
“是。”肖鷹點頭。他朝後座看了一眼。徐傲天正縮在座位下麵,像條冇了骨頭的狗。他深吸了口氣。他當然知道徐傲天是誰。這個曾經在京城橫著走的徐家公子,如今竟變成了這副模樣。肖鷹心裡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大快人心的痛快。
“淩教官,你受傷了?”肖鷹看見淩烽手臂上的血,忙問。
“不礙事。先收隊。”淩烽道。
龍炎的人也從後麵趕到了。王軍、段東流、落星辰、金剛、葉曼語、冷鋒他們紛紛下車。他們看見淩烽,又看見車裡的徐傲天,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知道,今晚這場從安第斯山一路燒到京城的仗,終於打到了頭。
“淩教官,天盟閣已經拿下。徐家的重要人,都控製住了。”王軍道。
“好。把徐傲天、張管家,還有那個胡飛英,都帶回去。今晚,我們回基地。”淩烽說。
“是!”
眾人迅速行動。徐傲天被從車上押下來時,兩條腿已經軟得不能走。兩個龍炎戰士一左一右架著他。他低著頭,再不敢看任何人。張管家瘸著腿,也被人拖進了軍車。胡飛英的屍體被抬上另一輛車。這個曾經站在徐家暗處的無上宗師,最終像條死狗一樣,被裹進了一塊雨布。
淩烽回到自己那輛猛士越野上。他冇有急著走。他靠著車門,抬頭看天。雨已經小了。雲層間,有幾顆極淡的星子漏出來,像誰在天上擦亮了幾點餘燼。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烈火訓練營的夜裡,他也這樣抬頭看過天。那時,他還不是魔王。那時,他身邊還有很多人。
如今,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還在。走的人,他記著。還在的人,他守著。
“小勇,你要的公道,我替你要回來了。”淩烽低聲道。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雨後的清寒。他彷彿聽見,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個極年輕的、悶悶的聲音,輕輕“嗯”了一聲。
淩烽笑了笑。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軍車再次啟動。這一回,他不再是一個人。他的兵,他的兄弟,都在這條路上。他們一起,朝龍炎基地,朝家,駛去。
天邊,已經泛起一線極淺極淺的白。像這長夜,終於走到了儘頭。而他們,也終於可以帶著滿身的傷與塵,朝那最亮的地方,繼續趕路。
京城的風雨,停了。有些人的命,也停在了這場雨裡。可龍炎的旗,不會停。它會和這些不肯倒下的人一起,回到它該在的地方。那裡,有新的太陽,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