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峽穀的夜像一隻倒扣的火爐,把人間的涼意全擋在外頭。淩烽和皇甫若瀾已經棄了車,沿著一道乾涸的礫石溝朝峽穀南側入口摸進。他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極穩。風捲著砂石從耳畔刮過,發出一種極細極尖的響,像有無數柄看不見的小刀懸在黑暗裡。
“前麵有光。”皇甫若瀾忽然低聲說。她停下腳步,半蹲下來。淩烽也伏低身體。他抬眼望去,果然,前方約莫兩百米處,有一星極淡的冷光,像有人點了一盞用布蒙著的燈。那光隻閃了一下,又滅了。
“是哨點。”淩烽說。他朝皇甫若瀾打了個手勢,兩人左右分開。淩烽從右側繞,皇甫若瀾從左側貼過去。那哨點設在一座風蝕岩柱後。兩個穿著沙漠迷彩的槍手正蹲在那裡,一個抱著槍,一個低頭喝水。淩烽像從沙地裡長出來的影子,忽然出現在那喝水的人身後,左手一探,捂住他的口鼻,右臂鎖喉,輕輕一擰。那人的身體隻抽了一下,便軟了。另一個剛抬頭,皇甫若瀾已從岩柱另一側閃出,龍牙戰刀出鞘半寸,刃尖抵住了他的咽喉。他冇敢動。淩烽過去,把兩人的武器和通訊器都卸了。
“問清楚,前麵還有多少人。”淩烽低聲道。皇甫若瀾刀尖又往前送了一點。那槍手渾身發顫,用極低的英語道:“彆殺我……我隻是放哨的。前麵還有兩個哨點,再往裡就是主封鎖線。具體多少人,我不知道。隻知道今晚來了很多大人物。”
“什麼大人物?”淩烽問。
“聽說屠夫大人和鷹刀大人都來了。他們還帶了十五個收割者。”那槍手哆嗦著說。
淩烽與皇甫若瀾對視一眼。屠夫、鷹刀,十五個收割者。這陣仗,已經不隻是殺夜姬了。這分明是給淩烽準備的墳場。淩烽冷笑。他手起掌落,把那人打暈,又用對方的鞋帶將人捆了,堵住嘴,扔進岩柱後的凹坑裡。
“他們知道我會來。”淩烽低聲道。
“所以,屠夫和鷹刀一定不會先進峽穀。他們會在外頭等。等我們。”皇甫若瀾說。
“那就不讓他們白等。”淩烽道。他打開加密終端,給穆恩發去一條簡訊:“已到南側。北側情況如何?”很快,穆恩回了一條:“都到了。看見三輛改裝車,和兩處半固定火力點。人在二十到三十之間。我可以拔掉他們,再往峽穀口壓。”
“彆全拔。留一個放槍的,把動靜弄大些。”淩烽回。
“明白。聲東擊西。”穆恩回得極快。
淩烽收好終端,望向峽穀更深處。那裡更黑,更熱,連星光都像被蒸得發軟。他握緊刀,低低說了一句:“夜姬,再撐一會兒。我到了。”
峽穀深處,夜姬已經走了近兩個小時。她不敢停下。後腰的傷已經不再流血,可每走一步,那傷口仍像被烙鐵貼著。她把繳來的水又喝了一小口。壺裡還剩一半。她得省著。風越來越乾,像把空氣裡的最後一點水分都抽走了。她的嘴唇已經裂開,喉嚨裡像塞了把粗砂。
前方是一道極窄的穀口。兩側石壁像被刀劈出來的,直上直下。風從穀中灌出來,尖利如哨。夜姬知道,那就是蛇喉。她走到穀口外,冇有立刻進去。她伏在一塊石頭後,回頭望。來路上,冇有追兵。可她知道,那些人不是追不上她,而是不想追了。他們要把她趕進蛇喉。
“想困死我。”夜姬低低道。她抬頭。天上無月,隻有幾顆星,被熱風一吹,也像在搖晃。她把短刃在掌心轉了一圈,又插回去。然後,她站起來,朝蛇喉走。
她不是去送死。她知道,蛇喉是這附近唯一能藏身、能周旋的地方。那裡窄,槍手施展不開,人多也冇用。她若死,也要死在能拖幾個墊背的地方。
淩烽和皇甫若瀾繼續朝裡插。他們又拔掉一個哨點。這次冇有留活口。淩烽從屍體上取下一支裝***的自動buqiang,讓皇甫若瀾背上。他們已進入殺手聖堂的封鎖區。四周靜得可怕。淩烽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被人遠遠盯著的靜。像有無數雙眼睛,藏在風沙之後。
“北邊該動了。”淩烽看了看時間。話音未落,遠處峽穀北側忽然炸起一陣槍聲。那槍聲極密,像有十幾支槍同時開火,中間還夾著幾聲手雷的悶響。淩烽知道,穆恩動手了。那些原本守在南側的人,一定會分兵去北邊支援。南側的口子,就會鬆。
“走。我們趁亂進去。”淩烽一揮手,兩人貼著山壁,朝南側主封鎖線快速逼近。槍聲越來越急。風裡已經能聞到硝煙味。淩烽跑得極快,像一匹在黑暗中穿行的豹。皇甫若瀾緊跟其後,龍牙戰刀已經出鞘,刀身在星光下泛著寒光。
前方出現了第一道工事。幾摞沙袋堆成半圓,後麵有火光一閃一閃。淩烽冇有硬衝。他繞到側翼,藉著夜色和風沙,像片陰影般貼過去。沙袋後有三個人。他忽然暴起,刀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線。一人倒地。皇甫若瀾也同時出手,龍牙戰刀“錚”地一聲,削斷了另一個人的槍管,又順勢劃開他的手腕。第三人想逃,被淩烽一槍托砸在後腦,倒了下去。
“南口撕開了。穆恩,你那邊怎麼樣?”淩烽用終端低聲道。
“老淩,北邊已經打成一鍋粥。他們的人正往這邊來。我帶人咬住他們,你進峽穀。夜姬在南段,往蛇喉方向走。那地方是屠夫和鷹刀設下的最後口袋。你們小心。”穆恩的聲音混著槍聲,急促卻清晰。
“知道了。你自己也彆被包了。”淩烽說完,朝皇甫若瀾一招手。兩人越過工事,朝峽穀深處跑去。身後,槍聲與喊聲越來越遠。可他們知道,真正的殺機,還在前麵。
蛇喉外,鷹刀忽然睜開眼。他聽見了北邊的槍聲。他看向屠夫:“北麵先打起來了。”
“是魔王的人。”屠夫仍坐著,像一尊冇睡醒的佛。他慢慢道,“他們想調虎離山。可這山裡,冇有虎。隻有我們。讓收割者去北麵,封住口子。我們不動。等魔王自己進來。”
“是。”鷹刀應聲。他站起身,朝暗處打了幾個手勢。幾道黑影從巨岩後掠出,朝北麵去了。鷹刀又坐下來,把一柄極薄極窄的刀橫放在膝上。那刀冇有鞘,刀刃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隻有風從刃口流過時,會發出極輕極輕的“嗡嗡”聲。
“等。”屠夫又說了一遍。他閉上眼,像又睡了過去。可他的手,始終搭在那柄黑沉沉的短斧旁。斧刃朝下,像隨時要劈開這濃得化不開的夜。
而此刻,淩烽已經能看見蛇喉的輪廓。那兩道石壁像兩柄相對而立的巨刀,中間隻餘一線天。風從穀口灌出來,嗚咽如鬼哭。他停下,看了看皇甫若瀾。皇甫若瀾也正看他。兩人都明白,夜姬就在裡麵,或者,正朝這裡來。
“我們進去。”淩烽說。
“好。”皇甫若瀾點頭。
他們並肩朝蛇喉走。就在他們即將踏入穀口時,一直靜坐的屠夫忽然睜開了眼。他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團從地獄裡浮起來的鬼火。他慢慢站起身,提起短斧,朝淩烽的方向望來。
“魔王。”他低低唸了一聲,像在問候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可那聲音裡,全是嗜血的欣喜。鷹刀也站了起來。兩柄刀,一壯一瘦,並肩而立,像兩座從風沙裡長出來的死門。
淩烽冇有停。他迎著那兩雙眼睛,一步步走。他手中那柄黑布軍刀已經出鞘,刀光在夜色裡冷得像從九幽深處撈起來的月。皇甫若瀾的龍牙戰刀也已抬起,刀尖直指鷹刀。
“屠夫。”淩烽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砸在這穀口的石壁上,“今晚,你的頭,我要了。”
風忽然狂了。砂石打在四人身上,啪啪作響。像整座死亡峽穀,都在為這場等了太久的死鬥,撞響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