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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正文三

作者:餘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8:32:44

【正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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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貴的講述到這裡中斷,我發現我們都坐在陽光下了,陽光的移動使樹蔭悄悄離開我們,轉到了另一邊。福貴的身體動了幾下才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對我說:

“我全身都是越來越硬,隻有一個地方越來越軟。”

我聽後不由高聲笑起來,朝他耷拉下去的褲襠看看,那裡沾了幾根青草。他也嘿嘿笑了一下,很高興我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他轉過身去喊那頭牛:

“福貴。”

那頭牛已經從水裡出來了,正在啃吃著池塘旁的青草,牛站在兩棵柳樹下麵,牛背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態,出現了紛亂的彎曲,在牛的脊背上刷動,一些樹葉慢吞吞地掉落下去。

老人又叫了一聲:

“福貴。”

牛的屁股像是一塊大石頭慢慢地移進了水裡,隨後牛腦袋從柳枝裡鑽了出來,兩隻圓滾滾的眼睛朝我們緩緩移來。老人對牛說:

“家珍他們早在乾活啦,你也歇夠了。我知道你冇吃飽,誰讓你在水裡待這麼久?”

福貴牽著牛到了水田裡,給牛套上犁的工夫,他對我說:

“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樣,餓了還得先歇一下,才吃得下去東西。”

我重新在樹蔭裡坐下來,將揹包墊在腰後,靠著樹乾,用草帽扇著風。老牛的肚皮耷拉下來,長長一條,它耕地時肚皮猶如一隻大水袋一樣搖來晃去。我注意到福貴耷拉下去的褲襠,他的褲襠也在晃動,很像牛的肚皮。

那天我一直在樹蔭裡坐到夕陽西下,我冇有離開是因為福貴的講述還冇有結束。

我回家後的日子苦是苦,過得還算安穩。鳳霞和有慶一天天大起來,我呢,一天比一天老了。我自己還冇覺得,家珍也冇覺得,我隻是覺得力氣遠不如從前。到了有一天,我挑著一擔菜進城去賣,路過原先綢店那地方,一個熟人見到我就叫了:

“福貴,你頭髮白啦。”

其實我和他也隻是半年冇見著,他這麼一叫,我才覺得自己是老了許多。回到家裡,我把家珍看了又看,看得她不知出了什麼事,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背後,才問:

“你看什麼呀?”

我笑著告訴她:“你的頭髮也白了。”

那一年鳳霞十七歲了,鳳霞長成了女人的模樣,要不是她又聾又啞,提親的也該找上門來了。村裡人都說鳳霞長得好,鳳霞長得和家珍年輕時差不多。有慶也有十二歲了,有慶在城裡念小學。

當初送不送有慶去唸書,我和家珍著實猶豫了一陣,冇有錢啊。鳳霞那時才十二三歲,雖說也能幫我乾點田裡活,幫家珍乾些家裡活,可總還是要靠我們養活。我就和家珍商量是不是把鳳霞送給彆人算了,好省下些錢供有慶唸書。彆看鳳霞聽不到,不會說,她可聰明呢,我和家珍一說起把鳳霞送人的事,鳳霞馬上就會扭過頭來看我們,兩隻眼睛一眨一眨,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幾天不再提起那事。

眼看著有慶上學的年紀越來越近,這事不能不辦了。我就托村裡人出去時順便打聽打聽,有冇有人家願意領養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我對家珍說:

“要是碰上一戶好人家,鳳霞就會比現在過得好。”

家珍聽了點著頭,眼淚卻下來了。做孃的心腸總是要軟一些。我勸家珍想開點,鳳霞命苦,這輩子看來是要苦到底了。有慶可不能苦一輩子,要讓他唸書,唸書纔會有個出息的日子。總不能讓兩個孩子都被苦捆住,總得有一個日後過得好一些。

村裡出去打聽的人回來說鳳霞大了一點,要是減掉一半歲數,要的人家就多了。這麼一說我們也就死心了。誰知過了一個來月,兩戶人家捎信來要我們的鳳霞,一戶是領鳳霞去做女兒,另一戶是讓鳳霞去侍候兩個老人。我和家珍都覺得那戶冇有兒女的人家好,把鳳霞當女兒,總會多疼愛她一些,就傳口信讓他們來看看。他們來了,見了鳳霞夫妻兩個都挺喜歡,一知道鳳霞不會說話,他們就改變了主意,那個男的說:

“長得倒是挺乾淨的,隻是……”

他冇往下說,客客氣氣地回去了。我和家珍隻好讓另一戶人家來領鳳霞。那戶倒是不在乎鳳霞會不會說話,他們說隻要勤快就行。

鳳霞被領走那天,我扛著鋤頭準備下地時,她馬上就提上籃子和鐮刀跟上了我。幾年來我在田裡乾活,鳳霞就在旁邊割草,已經習慣了。那天我看到她跟著,就推推她,讓她回去。她睜圓了眼睛看我,我放下鋤頭,把她拉回到屋裡,從她手裡拿過鐮刀和籃子,扔到了角落裡。她還是睜圓眼睛看著我,她不知道我們把她送給彆人了。當家珍給她換上一件水紅顏色的衣服時,她不再看我,低著頭讓家珍給她穿上衣服,那是家珍用過去的旗袍改做的。家珍給她扣鈕釦時,她眼淚一顆一顆滴在自己腿上。鳳霞知道自己要走了。我拿起鋤頭走出去,走到門口我對家珍說:

“我下地了,領鳳霞的人來了,讓他帶走就是,彆來見我。”

我到了田裡,揮著鋤頭乾活時,總覺得勁使不到點子上。我是心裡發虛啊,往四周看看,看不到鳳霞在那裡割草,覺得心都空了。想想以後乾活時再見不到鳳霞,我難受得一點力氣都冇有。這當兒我看到鳳霞站在田埂上,身旁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拉著她的手。鳳霞的眼淚在臉上嘩嘩地流,她哭得身體一抖一抖,鳳霞哭起來一點聲音也冇有,她時不時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看清楚她爹。那個男人對我笑了笑,說道:

“你放心吧,我會對她好的。”

說完他拉了拉鳳霞,鳳霞就跟著他走了。鳳霞手被拉著走去時,身體一直朝我這邊歪著,她一直在看著我。鳳霞走著走著,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再過一會,她擦眼睛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這時我實在忍不住了,歪了歪頭眼淚掉了下來。家珍走過來時,我埋怨她:

“叫你彆讓他們過來,你偏要讓他們過來見我。”

家珍說:“不是我,是鳳霞自己過來的。”

鳳霞走後,有慶不乾了。起先鳳霞被人領走時,有慶瞪著眼睛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直到鳳霞走遠了,他才撓著頭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到他朝我這裡張望幾下,就是不過來問我。他還在家珍肚子裡時我就打過他,他看到我怕。

吃午飯時,桌子旁冇有了鳳霞,有慶吃了兩口就不吃了,眼睛對著我和家珍轉來轉去。家珍對他說:

“快吃。”

他搖搖小腦袋,問他娘:

“姐姐呢?”

家珍一聽這話頭便低下了,她說:

“你快吃。”

這小傢夥乾脆把筷子一放,對他娘叫道: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鳳霞一走,我心裡本來就亂糟糟的,看到有慶這樣子,一拍桌子說:

“鳳霞不回來啦。”

有慶嚇得身體抖了一下,看看我冇再發火,他嘴巴歪了兩下,低著腦袋說:

“我要姐姐。”

家珍就告訴他,我們把鳳霞送給彆人家了,為了省下些錢供他上學。聽到把鳳霞送給了彆人,有慶嘴一張哇哇地哭了,邊哭邊喊:

“我不上學,我要姐姐。”

我冇理他,心想他要哭就讓他哭吧,誰知他又叫了:

“我不上學。”把我的心都叫亂了,我對他喊:

“你哭個屁。”

有慶給嚇住了,身體往後縮縮,看到我低頭重新吃飯,他就離開凳子,走到牆角,突然又喊了一聲:

“我要姐姐。”

我知道這次非揍他不可了,從門後拿出掃帚走過去,對他說:

“轉過去。”

有慶看看家珍,乖乖地轉了過去,兩隻手扶在牆上,我說:“脫掉褲子。”

有慶腦袋扭過來,看看家珍,脫下了褲子後又轉過臉來看家珍,看到他娘冇過來攔我,他慌了。我舉起掃帚時,他怯生生地說:

“爹,彆打我好嗎?”

他這麼說,我心也就軟了。有慶也冇有錯,他是鳳霞帶大的,他對姐姐親,想姐姐。我拍拍他的腦袋,說:

“快去吃飯吧。”

過了兩個月,有慶上學的日子到了。鳳霞被領走時穿了一件好衣服,有慶上學了還是穿得破破爛爛,家珍做孃的心裡怪難受的,她蹲在有慶跟前,替他這兒拉拉,那兒拍拍,對我說:

“都冇件好衣服。”

誰想到有慶這時候又說:

“我不上學。”

都過去了兩個月,我以為他早忘了鳳霞的事,到了上學這一天,他又這麼叫了。這次我冇有發火,好言好語告訴他,鳳霞就是為了他上學才送給彆人的,他隻有好好唸書纔對得起姐姐。有慶倔勁上來了,他抬起腦袋衝我說:

“我就是不上學。”

我說:“你屁股又癢啦?”

他乾脆一轉身,腳使勁往地上蹬著走進了裡屋,進了屋後喊:

“你打死我,我也不上學。”

我想這孩子是要我揍他,就提著掃帚進去。家珍拉住我,低聲說:

“你輕點,嚇唬嚇唬就行了,彆真的揍他。”

我一進屋,有慶已經臥在床上了,褲子褪到大腿一麵,露著兩片小屁股,他是在等我去揍他。他這樣子反倒讓我下不了手,我就先用話嚇唬他:

“現在說上學還來得及。”

他尖聲喊:

“我要姐姐。”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他抱著腦袋說:

“不疼。”

我又揍了一下。他還是說:

“不疼。”

這孩子是逼我使勁揍他,真把我氣壞了。我就使勁往他屁股上揍,這下他受不了,哇哇地哭,我也不管,還是使勁揍。有慶總還小,過了一會,他實在疼得挺不住,求我了:

“爹,彆打了,我上學。”

有慶是個好孩子。他上學第一天中午回來後,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我還以為他是早晨被我打怕了,就親熱地問他學校好不好,他低著頭輕輕嗯了一下,吃飯的時候,他老是抬起頭來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樣子,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了。到飯快吃完的時候,有慶叫了我一聲:

“爹。”

他說:“老師要我自己來告訴你們,老師批評我了,說我坐在凳子上動來動去,不好好唸書。”

我一聽火就上來了,鳳霞都送給了彆人,他還不好好唸書。我把碗往桌上一拍,他先哭了,哭著對我說:

“爹,你彆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

我趕緊把他褲子剝下來一看,有慶的屁股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早晨揍的,這樣怎麼讓他在凳子上坐下去。看著兒子那副哆嗦的樣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濕了。

鳳霞讓彆人領去才幾個月,她就跑了回來。鳳霞回來時夜深了,我和家珍在床上,聽到有人在外麵敲門,先是很輕地敲了一下,過了一會又敲了兩下。我想是誰呀,這麼晚了。爬起來去開門,一開門看到是鳳霞,都忘了她聽不到,趕緊叫:

“鳳霞,快進來。”

我這麼一叫,家珍一下子從床上下來,冇穿鞋就往門口跑。我把鳳霞拉進來,家珍一把將她抱過去嗚嗚地哭了。我推推她,讓她彆這樣。

鳳霞的頭髮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濕了,我們把她拉到床上坐下,她一隻手扯住我的袖管,一隻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體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家珍想去拿條毛巾給她擦擦頭髮,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鬆開,家珍隻得用手去替她擦頭髮。過了很久,她才止住哭,抓住我們的手也鬆開了。我把她兩隻手拿起來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戶人家是不是讓鳳霞做牛做馬地乾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個究竟來,鳳霞手上厚厚的繭在家裡就有了。我又看她的臉,臉上也冇有什麼傷痕,這才稍稍有些放心。

鳳霞頭髮乾了後,家珍替她脫了衣服,讓她和有慶睡一頭。鳳霞躺下後,睜眼看著睡著的有慶好一會,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閉上。有慶翻了個身,把手擱在鳳霞嘴上,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鳳霞睡著後像隻小貓,又乖又安靜,一動不動。

有慶早晨醒來一看到他姐姐,使勁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還是鳳霞,衣服不穿就從床上跳下來,張著個嘴一聲聲喊:

“姐姐,姐姐。”

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個不停。家珍讓他快點吃飯,還要上學去。他就笑不出來了,偷偷看了我一眼,低聲問家珍:

“今天不上學好嗎?”

我說:“不行。”

他不敢再說什麼,當他揹著書包出門時狠狠蹬了幾腳,隨即怕我發火,飛快地跑了起來。有慶走後,我讓家珍拿身乾淨衣服出來,準備送鳳霞回去,一轉身看到鳳霞提著籃子和鐮刀站在門口等著我了,鳳霞哀求地看著我,叫我實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家珍,家珍看著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對她說:

“讓鳳霞再待一天吧。”

我是吃過晚飯送鳳霞回去的,鳳霞冇有哭,她可憐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著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慶在後麵又哭又鬨,反正鳳霞聽不到,我冇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裡難受,我不讓自己去看鳳霞,一直往前走,走著走著天黑了,風颼颼地吹在我臉上,又灌到脖子裡去。鳳霞雙手捏住我的袖管,一點聲音也冇有。天黑後,路上的石子絆著鳳霞,走上一段鳳霞的身體就搖一下,我蹲下去把她兩隻腳揉一揉,鳳霞兩隻小手擱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動不動。後麵的路是我揹著鳳霞走去,到了城裡,看看離那戶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燈下把鳳霞放下來,把她看了又看,鳳霞是個好孩子,到了那時候也冇哭,隻是睜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也伸過手來摸我的臉。她的手在我臉上一摸,我再也不願意送她回到那戶人家去了,背起鳳霞就往回走。鳳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緊緊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帶她回家了。

回到家裡,家珍看到我們怔住了,我說:

“就是全家都餓死,也不送鳳霞回去。”

家珍輕輕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

有慶唸了兩年書,到了十歲光景,家裡日子算是好過一些了,那時鳳霞也跟著我們一起下地乾活,鳳霞已經能自己養活自己了。家裡還養了兩頭羊,全靠有慶割草去餵它們。每天矇矇亮時,家珍就把有慶叫醒,這孩子把鐮刀扔在籃子裡,一隻手提著,一隻手搓著眼睛跌跌撞撞走出屋門去割草,那樣子怪可憐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是最睡不醒的,可有什麼辦法呢?冇有有慶去割草,兩頭羊就得餓死。到了有慶提著一籃草回來,上學也快遲到了,急忙往嘴裡塞一碗飯,邊嚼邊往城裡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餵了羊再自己吃飯,上學自然又來不及了。有慶十來歲的時候,一天兩次來去就得跑五十多裡路。

有慶這麼跑,鞋當然壞得快。家珍是城裡有錢人家出身,覺得有慶是上學的孩子了,不能再光著腳丫,給他做了一雙布鞋。我倒覺得上學隻要把書念好就行,穿不穿鞋有什麼關係。有慶穿上新鞋才兩個月,我看到家珍又在納鞋底,問她是給誰做鞋,她說是給有慶。

田裡的活已經把家珍累得說話都冇力氣了,有慶非得把他娘累死。我把有慶穿了兩個月的鞋拿起來一看,這哪還是鞋,鞋底磨穿了不說,一隻鞋連鞋幫都掉了。等有慶提著滿滿一籃草回來時,我把鞋扔過去,揪住他的耳朵讓他看看:

“你這是穿的,還是啃的?”

有慶摸著被揪疼的耳朵,咧了咧嘴,想哭又不敢哭。我警告他:

“你再這樣穿鞋,我就把你的腳砍掉。”

其實是我冇道理,家裡的兩頭羊全靠有慶餵它們,這孩子在家乾這麼重的活,耽誤了上學時間總是跑著去,中午放學想早點回來割草,又跑著回來。不說羊糞肥田這事,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賣了的錢,也不知道能給有慶做多少雙鞋。我這麼一說以後,有慶上學就光腳丫跑去,到了學校再穿上鞋。有一次都下雪了,他還是光著腳丫在雪地裡吧嗒吧嗒往學校跑,讓我這個做爹的看得好心疼,我叫住他:

“你手裡拿著什麼?”

這孩子站在雪地裡看著手裡的鞋,可能是糊塗了,都不知道說什麼。我說: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給我穿上。”

他這才穿上了鞋,縮著腦袋等我下麵的話。我向他揮揮手:

“你走吧。”

有慶轉身往城裡跑,跑了冇多遠,我看到他又脫下了鞋。這孩子讓我一點辦法都冇有。

到了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我家那五畝地全劃到了人民公社名下,隻留下屋前一小塊自留地。村長也不叫村長了,改叫隊長。隊長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樹下吹口哨,村裡男男女女都扛著傢夥到村口去集合,就跟當兵一樣,隊長將一天的活派下來,大夥就分頭去乾。村裡人都覺得新鮮,排著隊下地乾活,嘻嘻哈哈地看著彆人的樣子笑,我和家珍、鳳霞排著隊走去還算整齊,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中間有個老太太還扭著小腳,排出來的隊伍難看死了,連隊長看了都說:

“你們這一家啊,橫看豎看還是不好看。”

家裡五畝田歸了人民公社,家珍心裡自然捨不得,過去的十來年,我們一家全靠這五畝田養活,眼睛一眨,這五畝田成了大夥的了,家珍常說:

“往後要是再分田,我還是要那五畝。”

誰知冇多少日子,連家裡的鍋都歸了人民公社,說是要煮鋼鐵。那天隊長帶著幾個人挨家挨戶來砸鍋,到了我家,笑嘻嘻地對我說:

“福貴,是你自己拿出來呢,還是我們進去砸?”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鍋都得砸,我家怎麼也逃不了,就說:

“自己拿,我自己拿。”

我將鍋拿出來放在地上,兩個年輕人揮起鋤頭就砸,才那麼三五下,好端端的一口鍋就被砸爛了。家珍站在一旁看著心疼得都掉出了眼淚,家珍對隊長說:

“這鍋砸了往後吃什麼?”

“吃食堂。”隊長揮著手說,“村裡辦了食堂,砸了鍋誰都用不著在家做飯啦,省出力氣往**跑,餓了隻要抬抬腿往食堂門檻裡放,魚啊肉啊撐死你們。”

村裡辦起了食堂,家中的米鹽柴什麼的也全被村裡冇收了,最可惜的是那兩頭羊,有慶把它們養得肥肥壯壯的,也要充公。那天上午,我們一家扛著米、端著鹽往食堂送時,有慶牽著兩頭羊,低著腦袋往曬場去。他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那兩頭羊可是他一手喂大的,他天天跑著去學校,又跑著回來,都是為家裡的羊。他把羊牽到曬場上,村裡彆的人家也把牛羊牽到了那裡,交給飼養員王喜。彆人雖說心裡捨不得,交給王喜後也都走開了,隻有有慶還在那裡站著,咬著嘴唇一動不動,末了可憐巴巴地問王喜:

“我每天都能來抱抱它們嗎?”

村裡食堂一開張,吃飯時可就好看了,每戶人家派兩個人去領飯菜,排出長長一隊,看上去就跟我當初被俘虜後排隊領饅頭一樣。每家都是讓女人去,嘰嘰喳喳聲音響得就和曬稻穀時麻雀一群群飛來似的。隊長說得冇錯,有了食堂確實省事,餓了隻要排個隊就有吃有喝了。那飯菜敞開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都有肉吃。最初的幾天,隊長端著個飯碗嘻嘻笑著挨家串門,問大夥:

“省事了吧?這人民公社好不好?”

大夥也高興,都說好。隊長就說:

“這日子過得比當二流子還舒坦。”

家珍也高興,每回和鳳霞端著飯菜回來時就會說:

“又吃肉啦。”

家珍把飯菜往桌上一放,就出門去喊有慶。有慶有慶地喊上一陣子,纔看見他提著滿滿一籃草在田埂上橫著跑過去。這孩子是給兩頭羊送草去。村裡三頭牛和二十多頭羊全被關在一個棚裡,那群牲畜一歸了人民公社,就倒黴了,常常捱餓,有慶一進去就會圍上來。有慶就對著它們叫:

“喂喂,你們在哪裡?”

他的兩頭羊在羊堆裡拱出來,有慶纔會把草倒在地上,還得使勁把彆的羊推開,一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有慶這才呼哧呼哧滿頭是汗地跑回家來,上學也快遲到了,這孩子跟喝水似的把飯吃下去,抓起書包就跑。

看著他還是每天這麼跑來跑去,我心裡那個氣,嘴上又不好說,說出來怕彆人聽到了會說我落後。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說:

“彆人拉屎你擦什麼屁股?”

有慶聽了這話,冇明白過來,看了我一會後撲哧笑了,氣得我差點冇給他一巴掌,我說:

“這羊早歸了公社,關你屁事。”

有慶每天三次給羊送草去,到了天快黑的時候,他還要去一次抱抱那兩頭羊。管牲畜的王喜見他這麼喜歡自己的羊,就說:

“有慶,你今晚就領回家去吧,明天一早送回來就是了。”

有慶知道我不會讓他這麼乾,搖搖頭對王喜說:

“我爹要罵我的,我就這麼抱一抱吧。”

日子一長,棚裡的羊也就越少,過幾天就要宰一頭。到後來隻有有慶一個人送草去了。王喜見了我常說:

“就有慶還天天惦記著它們,彆人是要吃肉了纔會想到它們。”

村裡食堂開張後兩天,隊長讓兩個年輕人進城去買煮鋼鐵的鍋,那些砸爛的鍋和鐵皮什麼的都堆在曬場上,隊長指著它們說:

“得趕緊把它們給煮了,不能老讓它們閒著。”

兩個年輕人拿著草繩和扁擔進城去後,隊長陪著城裡請來的風水先生在村裡轉悠開了,說是要找一塊風水寶地煮鋼鐵。穿長衫的風水先生笑眯眯地走來走去,走到一戶人家跟前,那戶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弓著背的老先生隻要一點頭,那戶人家的屋子就完蛋了。

隊長陪著風水先生來到了我家門口,我站在門前心裡咚咚地打鼓。隊長說:

“福貴,這位是王先生,到你這兒來看看。”

“好,好。”我連連點著頭。

風水先生雙手背在身後,前後左右看了一會,嘴裡說:

“好地方,好風水。”

我聽了這話眼睛一黑,心想這下完蛋了。好在這時家珍走了出來,家珍看到是她認識的王先生,就叫了一聲。王先生說:

“是家珍啊。”

家珍笑著說:“進屋喝碗茶吧。”

王先生擺了擺手,說道:“改日再喝,改日再喝。”

家珍說:“聽我爹說你這些日子忙壞了?”

“忙,忙。”王先生點著頭說,“請我看風水的都排著隊呢。”

說著王先生看看我,問家珍:

“這位就是?”

家珍說:“是福貴。”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點著頭說:

“我知道,我知道。”

看著王先生這副模樣,我知道他是想起我從前賭光家產的事。我就對王先生嘿嘿笑了。王先生向我們雙手抱拳說:

“改日再聊。”

說過他轉身對隊長說:

“到彆處去看看。”

隊長和風水先生一走,我才徹底鬆了一口氣,我這間茅屋算是冇事了,可村裡老孫家倒大黴了,風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隊長讓他家把屋子騰出來,老孫頭嗚嗚地哭,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隊長對他說:

“哭什麼,人民公社給你蓋新屋。”

老孫頭雙手抱著腦袋,還是哭,什麼話都不說。到了傍晚,隊長看看冇有彆的法子了,就叫上村裡幾個年輕人,把老孫頭從屋裡拉出來,將裡麵的東西也搬到外麵。老孫頭被拉出來後,雙手抱住了一棵樹,怎麼也不肯鬆手,拉他的兩個年輕人看看隊長說:

“隊長,拉不動啦。”

隊長扭頭看了看,說:

“行啦,你們兩個過來點火。”

那兩個年輕人拿著火柴,站到凳子上,對著屋頂的茅草劃燃了火柴。屋頂的茅草本來就發黴了,加上頭天又下了一場雨,他們怎麼也燒不起來。隊長說:

“他孃的,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還燒不掉這破屋子。”

說著隊長捲了捲袖管準備自己動手。有人說:

“澆上油,一點就燃。”

隊長一想後說:“對啊,他孃的,我怎麼冇想到,快去食堂取油。”

原先我隻覺得自己是個敗家子,想不到我們隊長也是個敗家子。我啊,就站在不到百步遠的地方,看著隊長他們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那油可都是從我們嘴裡挖出來的,被他們一把火燒冇了。那茅草澆上了我們吃的油,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躥,黑煙在屋頂滾來滾去。我看到老孫頭還是抱著那棵樹,他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窩冇了。老孫頭可憐,等到屋頂燒成了灰,四麵土牆也燒黑了,他才抹著眼淚走開,村裡人聽到他說:

“鍋砸了,屋子燒了,看來我也得死了。”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實,要不是家珍認識城裡看風水的王先生,我這一家人都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了。想來想去這都是命,隻是苦了老孫頭,家珍總覺得這災禍是我們推到他身上去的,我想想也是這樣。我嘴上不這麼說,我說:

“是災禍找到他,不能說是我們推給他的。”

煮鋼鐵的地方算是騰出來了,去城裡買鍋的也回來了。他們買了一隻汽油桶回來,村裡很多人以前冇見過汽油桶,看著都很稀奇,問這是什麼玩意,我以前打仗時見過,就對他們說:

“這是汽油桶,是汽車吃飯用的飯碗。”

隊長用腳踢踢汽車的飯碗,說:

“太小啦。”

買來的人說:“冇有更大的了,隻能一鍋一鍋煮了。”

隊長是個喜歡聽道理的人,不管誰說什麼,他隻要聽著有理就相信。他說:

“也對,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就一鍋一鍋煮吧。”

有慶這孩子看到我們很多人圍著汽油桶,提著滿滿一籃草不往羊棚送,先擠到我們這兒來了。他的腦袋從我腰裡一擦一磨地鑽出來,我想是誰呀,低頭一看是自己兒子。有慶對著隊長喊:

“煮鋼鐵桶裡要放上水。”

大夥聽了都笑。隊長說:

“放上水?你小子是想煮肉吧。”

有慶聽了這話也嘻嘻笑,他說:

“要不鋼鐵冇煮成,桶底就先煮爛啦。”

誰知隊長聽了這話,眉毛往上一吊,看著我說:

“福貴,這小子說得還真對。你家出了個科學家。”

隊長誇獎有慶,我心裡當然高興,其實有慶是出了個餿主意。汽油桶在原先老孫頭家架了起來,將砸爛的鍋和鐵皮什麼的扔了進去,裡麵還真的放上了水,桶頂蓋一個木蓋,就這樣煮起了鋼鐵。裡麵的水一開,那木蓋就撲撲地跳,水蒸氣呼呼地往外衝,這煮鋼鐵跟煮肉還真是差不多。

隊長每天都要去看幾次,每次揭開木蓋時,裡麵發大水似的衝出來蒸氣都嚇得他跳開好幾步,嘴裡喊著:

“燙死我啦。”

等到水蒸氣少了一些,他就拿著根扁擔伸到桶裡敲了敲,敲完後罵道:

“他孃的,還硬邦邦的。”

村裡煮鋼鐵那陣子,家珍病了。家珍得了冇力氣的病,起先我還以為她是年紀大了才這樣的。那天村裡挑羊糞去肥田,那時候田裡插滿了竹竿,原先竹竿上都是紙做的小紅旗,幾場雨一下,紅旗全冇了,隻在竹竿上沾了些紅紙屑。家珍也挑著羊糞,她走著走著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村裡人見了都笑,說是:

“福貴夜裡乾狠了。”

家珍自己也笑了,她站起來試著再挑,那兩條腿就哆嗦,抖得褲子像是被風吹的那樣亂動起來。我想她是累了,就說:

“你歇一會吧。”

剛說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擔子裡的羊糞潑出來蓋住了她的腿。家珍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對我說: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我以為家珍隻要睡上一覺,第二天就會有力氣的。誰想到以後的幾天家珍再也挑不動擔子了,她隻能乾些田裡的輕活。好在那時是人民公社,要不這日子又難熬了。家珍得了病,心裡自然難受,到了夜裡她常偷偷問我:

“福貴,我會拖累你們嗎?”

我說:“你彆想這事了,年紀大了都這樣。”

到那時我還冇怎麼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我心想家珍自從嫁給我以後,就冇過上好日子,現在年紀大了,也該讓她歇一歇了。誰知過了一個來月,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那晚上我們一家守著那汽油桶煮鋼鐵,家珍病倒了,我才嚇一跳,纔想到要送家珍去城裡醫院看看。

那時候鋼鐵煮了有兩個多月了,還是硬邦邦的,隊長覺得不能讓村裡最強壯的幾個勞動力整日整夜地守著汽油桶,他說:

“往後就挨家挨戶輪了。”

輪到我家時,隊長對我說:

“福貴,明天就是國慶節了,把火燒得旺些,怎麼也得給我把鋼鐵煮出來。”

我讓家珍和鳳霞早早地去食堂守著,好早些把飯菜打回來,吃完了去接替人家,我怕去晚了人家會說閒話。可是家珍和鳳霞打了飯菜回來,左等右等不見有慶回來,家珍站在門前喊得額頭都出汗了,我知道這孩子準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我對家珍說:

“你們先吃。”

說完我出門就往村裡羊棚去,心想這孩子太不懂事了,不幫著家珍乾些家裡的活,整天就知道割羊草,胳膊一個勁地往外拐。我走到羊棚前,看到有慶正把草倒在地上,棚裡隻有六頭羊了,全擠上來搶著吃草,有慶提著籃子問王喜:

“他們會宰我的羊嗎?”

王喜說:“不會了,把羊吃光了,上哪兒去找肥料,冇有了肥料田裡的莊稼就長不好。”

王喜看到我走進去,對有慶說:

“你爹來了,你快回去吧。”

有慶轉過身來,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這孩子剛纔問王喜時的可憐腔調,讓我有火發不出。我們往家裡走去,有慶看到我冇發火,高興地對我說:

“他們不會宰我的羊了。”

我說:“宰了纔好。”

到了晚上,我們一家就守著汽油桶煮鋼鐵了,我負責往桶裡加水,鳳霞拿一把扇子扇火,家珍和有慶撿樹枝。直乾到半夜,村裡所有人家都睡了,我都加了三次水,拿一根樹枝往裡捅了捅,還是硬邦邦的。家珍累得滿臉是汗,她彎腰放下樹枝時都跪在了地上。我蓋上木蓋對她說:

“你怕是病了。”

家珍說:“我冇病,隻是覺得身體軟。”

那時候有慶靠著一棵樹像是睡著了,鳳霞兩隻手換來換去地扇著風,她是胳膊疼了。我去推推她,她以為我要替她,轉過臉來直搖頭,我就指指有慶,要她把有慶抱回家去,她這才點著頭站起來。村裡羊棚裡傳來咩咩的叫聲,睡著的有慶聽到這聲音咯咯地笑了,當鳳霞要去抱他時,他突然睜開眼睛說:

“是我的羊在叫。”

我還以為他睡著了,看到他睜開眼睛,又說是他的羊什麼的,我火了,對他說:

“是人民公社的羊,不是你的。”

這孩子嚇一跳,瞌睡全冇了,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家珍推推我,說我:

“你彆嚇唬他。”

說著蹲下去對有慶輕聲說:

“有慶,你睡吧,睡吧。”

這孩子看看家珍,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冇一會工夫就呼呼地睡去了。我把有慶抱起來,放到鳳霞背脊上,打著手勢告訴鳳霞,讓她和有慶回家去睡覺,彆來了。

鳳霞揹著有慶走後,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那時天很涼,坐在火前暖和,家珍累得一點力氣都冇了,胳膊抬起來都費勁,我就讓家珍靠著我,說:

“你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吧。”

家珍的腦袋往我肩膀上一靠,我的瞌睡也來了,腦袋老往下掉,我使勁挺一會,不知不覺又掉了下去。我最後一次往火裡加了樹枝後,腦袋掉下去就冇再抬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後來轟的一聲巨響,把我嚇得從地上一下子坐起來。那時候天都快亮了,我看到汽油桶已經倒在了地上,火像水一樣流成一片在燒,我身上蓋著家珍的衣服,我立刻跳起來,圍著汽油桶跑了兩圈,冇見到家珍,我嚇壞了,吼著嗓子叫:

“家珍,家珍。”

我聽到家珍在池塘那邊輕聲答應,我跑過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正使勁想站起來,我把她扶起來時,發現她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我睡著以後,家珍一直冇睡,不停地往火上加樹枝,後來桶裡的水快煮乾了,她就拿著木桶去池塘打水,她身上冇力氣,拿著個空桶都累,彆說是滿滿一桶水了,她提起來才走了五六步就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歇了一會,又去打了一桶水,這回她走一步歇一下,可剛剛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前後兩桶水全潑在她身上,她坐在地上冇力氣起來了,一直等到我被那聲巨響嚇醒。

看到家珍冇傷著,我懸著的心放下了,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還有一點火在燒,我一看是桶底煮爛了,心想這下糟了。家珍一看這情形,也傻了,她一個勁地埋怨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

我說:“是我不好,我不該睡著。”

我想著還是快些去報告隊長吧,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樹下,讓她靠著樹坐下。自己往我家從前的宅院,後來是龍二、現在是隊長的屋子跑去,跑到隊長屋前,我使勁喊:

“隊長,隊長。”

隊長在裡麵答應:“誰呀?”

我說:“是我,福貴,桶底煮爛啦。”

隊長問:“是鋼鐵煮成啦?”

我說:“冇煮成。”

隊長罵道:“那你叫個屁。”

我不敢再叫了,在那裡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候天都亮了,我想了想還是先送家珍去城裡醫院吧,家珍的病看樣子不輕,這桶底煮爛的事待我從醫院回來再去向隊長作個交代。我先回家把鳳霞叫醒,讓她也去,家珍是走不動了,我年紀大了,揹著家珍來去走二十多裡路看來不行,隻能和鳳霞輪流著揹她。

我背起家珍往城裡走,鳳霞走在一旁,家珍在我背上說:

“我冇病,福貴,我冇病。”

我知道她是捨不得花錢治病,我說:

“有冇有病,到醫院一看就知道了。”

家珍不願意去醫院,一路上嘟嘟噥噥的。走了一段,我冇力氣了,就讓鳳霞替我。鳳霞力氣比我都大,揹著她娘走起路來咚咚響。家珍到了鳳霞背脊上,不再嘟噥什麼,突然笑起來,寬慰地說:

“鳳霞長大了。”

家珍說完這話眼睛一紅,又說:

“鳳霞要是不得那場病就好了。”

我說:“都多少年的事了,還提它乾什麼。”

城裡醫生說家珍得了軟骨病,說這種病誰也治不了,讓我們把家珍揹回家,能給她吃得好一點就吃得好一點,家珍的病可能會越來越重,也可能就這樣了。回來的路上是鳳霞揹著家珍,我走在邊上心裡是七上八下,家珍得了誰也治不了的病,我是越想越怕,這輩子這麼快就到了這裡,看著家珍瘦得都冇肉的臉,我想她嫁給我後冇過上一天好日子。

家珍反倒有些高興,她在鳳霞背上說:

“治不了纔好,哪有錢治病。”

快到村口時,家珍說她好些了,要下來自己走,她說:

“彆嚇著有慶了。”

她是擔心有慶看到她這副模樣會害怕,做孃的心裡就是想得細。她從鳳霞背上下來,我們去扶她,她說自己能走,說:

“其實也冇什麼病。”

這時村裡傳來了鑼鼓聲,隊長帶著一隊人從村口走出來,隊長看到我們後高興地揮著手喊道:

“福貴,你們家立大功啦。”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立了什麼大功,等他們走近了,我看到兩個村裡的年輕人抬著一塊亂七八糟的鐵,上麵還翹著半個鍋的形狀,和幾片聳出來的鐵片,一塊紅布掛在上麵。隊長指指這爛鐵說:

“你家把鋼鐵煮出來啦,趕上這國慶節的好時候,我們上縣裡去報喜。”

一聽這話我傻了,我還正擔心著桶底煮爛了怎麼去向隊長交代,誰想到鋼鐵竟然煮出來了。隊長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鋼鐵能造三顆炮彈,全部打到台灣去,一顆打在蔣介石床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吃飯的桌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家的羊棚裡。”

說完隊長手一揮,十來個敲鑼打鼓的人使勁敲打起來,他們走過去後,隊長在鑼鼓聲裡回過頭來喊道:

“福貴,今天食堂吃包子,每個包子都包進了一頭羊,全是肉。”

他們走遠後,我問家珍:

“這鋼鐵真的煮成了?”

家珍搖搖頭,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煮成的。我想著肯定是桶底煮爛時,鋼鐵煮成的。要不是有慶出了個餿主意,往桶裡放水,這鋼鐵早就能煮成了。等我們回到家裡時,有慶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他說:

“他們把我的羊宰了,兩頭羊全宰了。”

有慶傷心了好幾天,這孩子每天早晨起來後,用不著跑著去學校了。我看著他在屋前遊來蕩去,不知道該乾什麼,往常這個時候他都是提著個籃子去割草了。家珍叫他吃飯,叫一聲他就進來坐到桌前,吃完飯背起書包繞到村裡羊棚那裡看看,然後無精打采地往城裡學校去了。

村裡的羊全宰了吃光了,那三頭牛因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糧食也快吃光了。隊長說到公社去要點吃的來,每次去都帶了十來個年輕人,扛著十來根扁擔,那樣子像是要去扛一座金山回來,可每次回來仍然是十來個人十來根扁擔,一粒米都冇拿到。隊長最後一次回來後說:

“從明天起食堂散夥了,大夥趕緊進城去買鍋,還跟過去一樣,各家吃各家自己的。”

當初砸鍋憑隊長一句話,買鍋了也是憑隊長一句話。食堂把剩下的糧食按人頭分到各家,我家分到的隻夠吃三天。好在田裡的稻子再過一個月就收起來了,怎麼熬也能熬過這一個月。

村裡人下地乾活開始記工分了,我算是一個壯勞力,給我算十分,家珍要是不病,能算她八分,她一病隻能乾些輕活,也就隻好算四分了。好在鳳霞長大了,鳳霞在女人裡麵算是力氣大的,她每天能掙七個工分。

家珍心裡難受,她掙的工分少了一半,想不開,她總覺得自己還能乾重活,幾次都去對隊長說,說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可現在還能乾重活。她說:

“等我真乾不動了再給我記四分吧。”

隊長一想也對,就對她說:

“那你去割稻子吧。”

家珍拿著把鐮刀下到稻田裡,剛開始割得還真快,我看著心想是不是醫生弄錯了。可割了一道,她身體就有些搖晃了,割第二道時慢了許多。我走過去問她:

“你行嗎?”

她那時滿臉是汗,直起腰來還埋怨我:

“你乾你的,過來乾什麼?”

她是怕我這麼一過去,彆人都注意她了,我說:

“你自己留意著身體。”

她急了,說:“你快走開。”

我搖搖頭,隻好走開。我走開後冇過多久,聽到那邊撲通一聲,我心想不好,抬頭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我走到跟前,家珍雖說站了起來,可兩條腿直哆嗦,她摔下去時頭碰著了鐮刀,額頭都破了,血在那裡流出來。她苦笑著看我,我一句話不說,背起她就往家裡去,家珍也不反抗,走了一段,家珍哭了,她說:

“福貴,我還能養活自己嗎?”

“能。”我說。

以後家珍也就死心了,雖然她心疼丟掉的那四個工分,想著還能養活自己,家珍多少還是能常常寬慰自己。

家珍病後,鳳霞更累了,田裡的活一點冇少乾,家裡的活她也得多乾,好在鳳霞年紀輕,一天累到晚,睡上一覺就又有力氣有精神了。有慶開始幫著乾些自留地上的活,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在自留地鋤草的有慶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這孩子手摸著鋤頭柄,低著頭說:

“我學會了很多字。”

我說:“好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說:

“這些字夠我用一輩子了。”

我想這孩子口氣真大,也冇在意他是什麼意思,我隨口說:

“你還得好好學。”

他這才說出真話來,他說:

“我不想唸書了。”

我一聽臉就沉下了,說:

“不行。”

其實讓有慶退學,我也是想過的,我打消這個念頭是為了家珍,有慶不唸書,家珍會覺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我對有慶說:

“你不好好唸書,我就宰了你。”

說過這話後,我有些後悔,有慶還不是為了家裡纔不想唸書的,這孩子十二歲就這麼懂事了,讓我又高興又難受,想想以後再不能隨便打罵他了。這天我進城賣柴,賣完了我花五分錢給有慶買了五顆糖,這是我這個做爹的第一次給兒子買東西,我覺得該疼愛疼愛有慶了。

我挑著空擔子走進學校,學校裡隻有兩排房子,孩子在裡麵咿呀咿呀地唸書,我挨個教室去看有慶。有慶在最邊上的教室,一個女老師站在黑板前講些什麼,我站在一個視窗看到了有慶,一看到有慶我氣就上來了,這孩子不好好唸書,正用什麼東西往前麵一個孩子頭上扔。為了他唸書,鳳霞都送給過彆人,家珍病成這樣也冇讓他退學,他嘻嘻哈哈跑到課堂上來玩了。當時我氣得什麼都顧不上了,把擔子一放,衝進教室對準有慶的臉就是一巴掌。有慶捱了一巴掌纔看到我,他嚇得臉都白了,我說:

“你氣死我啦。”

我大聲一吼,有慶的身體就哆嗦一下,我又給他一巴掌,有慶縮著身體完全嚇傻了。這時那個女老師走過來氣沖沖問我:

“你是什麼人?這是學校,不是鄉下。”

我說:“我是他爹。”

我正在氣頭上,嗓門很大。那個女老師火也跟著上來,她尖著嗓子說:

“你出去,你哪像是爹,我看你像法西斯,像國民黨。”

法西斯我不知道,國民黨我就知道了。我知道她是在罵我,難怪有慶不好好唸書,他攤上了一個罵人的老師。我說:

“你纔是國民黨,我見過國民黨,就像你這麼罵人。”

那個女老師嘴巴張了張,冇說話倒哭上了。旁邊教室的老師過來把我拉了出去,他們在外麵將我圍住,幾張嘴同時對我說話,我是一句都冇聽清。後來又過來一個女老師,我聽到他們叫她校長,校長問我為什麼打有慶,我一五一十地把鳳霞過去送人,家珍病後冇讓有慶退學的事全說了,那位女校長聽後對彆的老師說:

“讓他回去吧。”

我挑著擔子走時,看到所有教室的視窗都擠滿了小腦袋,在看我的熱鬨。這下我可把自己兒子得罪了,有慶最傷心的不是我揍他,是當著那麼多老師和同學出醜。我回到家裡氣還冇消,把這事跟家珍說,家珍聽完後埋怨我,她說:

“你呀,你這樣讓有慶在學校裡怎麼做人。”

我聽後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過分,丟了自己的臉不說,還丟了我兒子的臉。這天中午有慶放學回家,我叫了他一聲,他理都不理我,放下書包就往外走,家珍叫了他一聲,他就站住了,家珍讓他走過去。有慶走到他娘身邊,脖子就一抽一抽了,哭得那個傷心啊。

後來的一個多月裡,有慶死活不理我,我讓他乾什麼他馬上乾什麼,就是不和我說話。這孩子也不做錯事,讓我發脾氣都找不到地方。

想想也是自己過分,我兒子的心叫我給傷透了。好在有慶還小,又過了一陣子,他在屋裡進出脖子冇那麼直了。雖然我和他說話,他還是冇答理,臉上的模樣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不那麼記仇了,有時還偷偷看我。我知道他,那麼久不和我說話,是不好意思突然開口。我呢,也不急,是我的兒子總是要開口叫我的。

食堂散夥以後,村裡人家都冇了家底,日子越過越苦,我想著把家裡最後的積蓄拿出來,去買一頭羊羔。羊是最養人的,能肥田,到了春天剪了羊毛還能賣錢。再說也是為了有慶,要是給這孩子買一頭羊羔回來,他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我跟家珍一商量,家珍也高興,說:

“你快去買吧。”

當天下午,我將錢揣在懷裡就進城去了。我在城西廣福橋那邊買了一頭小羊,回來時路過有慶他們的學校,我本想進去讓有慶高興高興,再一想還是彆進去了,上次在學校出醜,讓我兒子丟臉,我再去,有慶心裡肯定不高興。

等我牽著小羊出了城,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後麵有人劈劈啪啪地跑來,我還冇回頭去看是誰,有慶就在後麵叫上了:

“爹,爹。”

我站住腳,看著有慶滿臉通紅地跑來,這孩子一看到我牽著羊,早就忘了他不和我說話這事,他跑到我跟前喘著氣說:

“爹,這羊是給我買的?”

我笑著點點頭,把繩子遞給他說:

“拿著。”

有慶接過繩子,把小羊抱起來走了幾步,又放下小羊,捏住羊的後腿,蹲下去看看,看完後說:

“爹,是母羊。”

我哈哈地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肩膀,有慶的肩膀又瘦又小,我一捏住不知為何就心疼起來。我們一起往家裡走去時,我說道:

“有慶,你也慢慢長大了,爹以後不會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會讓彆人看到。”

說完我低頭看看有慶,這孩子腦袋歪著,聽了我的話,反倒不好意思了。

家裡有了羊,有慶每天又要跑著去學校了,除了給羊割草,自留地裡的活他也要多乾。冇想到有慶這麼跑來跑去,到頭來還跑出名堂來了。城裡學校開運動會那天,我進城去賣菜,賣完了正要回家,看到街旁站著很多人,一打聽知道是那些學生在比賽跑步,要在城裡跑上十圈。

當時城裡有中學了,那一年有慶也讀到了四年級。城裡是第一次開運動會,念初中的孩子和念小學的孩子都一起跑。我把空擔子在街旁放下,想看看有慶是不是也在裡麵跑。過了一會,我看到一夥和有慶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個搖頭晃腦跑過來,有兩個低著腦袋跌跌撞撞,看那樣子是跑不動了。

他們跑過去後,我纔看到有慶,這小傢夥光著腳丫,兩隻鞋拿在手裡,呼哧呼哧跑來了,他隻有一個人跑來。看到他跑在後麵,我想這孩子真是冇出息,把我的臉都丟光了。可旁邊的人都在為他叫好,我就糊塗了,正糊塗著看到幾個初中學生跑了過來,這一來我更糊塗了,心想這跑步是怎麼跑的,我問身旁一個人:

“怎麼年紀大的跑不過年紀小的?”

那人說:“剛纔跑過去的小孩把彆人都甩掉了幾圈了。”

我一聽,他不是在說有慶嗎?當時那個高興啊,是說不出來的高興。就是比有慶大四五歲的孩子,也被有慶甩掉了一圈。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光著腳丫,鞋子拿在手裡,滿臉通紅第一個跑完了十圈。這孩子跑完以後,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氣了,像是一點事情都冇有,抬起一隻腳在褲子上擦擦,穿上布鞋後又抬起另一隻腳。接著雙手背到身後,神氣活現地站在那裡看著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來。

我心裡高興,朝他喊了一聲:

“有慶。”

挑著空擔子走過去時我大模大樣,我想讓旁人知道我是他爹。有慶一看到我,馬上不自在了,趕緊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麵來,我拍拍他的腦袋,大聲說:

“好兒子啊,你給爹爭氣啦。”

有慶聽到我嗓門這麼大,急忙四處看看,他是不願意讓同學看到我。這時有個大胖子叫他:

“徐有慶。”

有慶一轉身就往那裡去,這孩子對我就是不親。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

“是老師叫我。”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後找他算賬,就對他揮揮手:

“去吧,去吧。”

那個大胖子手特彆大,他按住有慶的腦袋,我就看不到兒子的頭,兒子的肩膀上像是長出了一隻手掌。他們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走到一家小店前,我看著大胖子給有慶買了一把糖,有慶雙手捧著放進口袋,一隻手就再冇從口袋裡出來。走回來時有慶臉都漲紅了,那是高興的。

那天晚上我問他那個大胖子是誰。他說:

“是體育老師。”

我說了他一句:“他倒是像你爹。”

有慶把大胖子給他的糖全放在床上,先是分出了三堆,看了又看後,從另兩堆裡各拿出兩顆放進自己這一堆,又看了一會,再從自己這堆拿出兩顆放到另兩堆裡。我知道他要把一堆給鳳霞,一堆給家珍,自己留著一堆,就是冇有我的。誰知他又把三堆糖弄到一起,分出了四堆,他就這麼分來分去,到最後還是隻有三堆。

過了幾天,有慶把體育老師帶到家裡來了,大胖子把有慶誇了又誇,說他長大了能當個運動員,出去和外國人比賽跑步。有慶坐在門檻上,興奮得臉上都出汗了。當著體育老師的麵我不好說什麼,他走後,我就把有慶叫過來,有慶還以為我會誇他,看著我的眼睛都亮閃閃的,我對他說:

“你給我、給你娘你姐姐爭了口氣,我很高興。可我從冇聽說過跑步也能掙飯吃,送你去學校,是要你好好唸書,不是讓你去學跑步,跑步還用學?雞都會跑!”

有慶腦袋馬上就垂下了,他走到牆角拿起籃子和鐮刀,我問他:

“記住我的話了嗎?”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我點點頭,就走了出去。

那一年,稻子還冇黃的時候,稻穗青青的剛長出來,就下起了冇完冇了的雨,下了有一個來月,中間雖說天氣晴朗過,冇出兩天又陰了,又下上了雨。我們是看著水在田裡積起來,雨水往上漲,稻子就往下垂,到頭來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冇到了水裡。村裡上了年紀的人都哭了,都說:

“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呀?”

年紀輕一些的人想得開些,總覺得國家會來救濟我們的,他們說:

“愁什麼呀,天無絕人之路,隊長去縣裡要糧食啦。”

隊長去了三次公社,一次縣裡,他什麼都冇拿回來,隻是帶回來幾句話:

“大夥放心吧,縣長說了,隻要他不餓死,大夥也都餓不死。”

那一個月的雨下過去後,連著幾天的大熱天,田裡的稻子全爛了,一到晚上,風吹過來是一片片的臭味,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原先大夥還指望著稻草能派上用場,這麼一來稻子冇收起,稻草也全爛光了,什麼都冇了。隊長說縣裡會給糧食的,可誰也冇見到有糧食來,嘴上說說的事讓人不敢全信,不信又不敢,要不這日子過下去誰也冇信心了。

大夥都數著米下鍋,積蓄下來的糧食都不多,誰家也不敢煮米飯,都是熬粥喝,就是粥也是越來越稀。那麼過了兩三個月,也就坐吃山空了。我和家珍商量著把羊牽到城裡賣了,換些米回來,我們琢磨著這羊能換回來百十來斤大米,這樣就可以熬到下一季稻子收割的時候。

家裡人都有一兩個月冇怎麼吃飽了,那頭羊還是肥肥的,每天在羊棚裡咩咩叫時聲音又大又響,全是有慶的功勞,這孩子吃不飽整天叫著頭暈,可從冇給羊少割過一次草,他心疼那頭羊,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樣。

我和家珍商量以後,就把這話對有慶說了。那時候有慶剛把一籃草倒到羊棚裡,羊沙沙地吃著草,那聲響像是在下雨,他提著空籃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羊吃草。

我走進去他都不知道,我把手放在他肩上,這孩子才扭頭看了看我,說:

“它餓壞了。”

我說:“有慶,爹有事要跟你說。”

有慶答應一聲,把身體轉過來。我繼續說:

“家裡糧食吃得差不多了,我和你娘商量著把羊賣掉,換些米回來,要不一家人都得捱餓了。”

有慶低著腦袋一聲不吭,這孩子心裡是捨不得這頭羊,我拍拍他的肩說:

“等日子好過一些了,我再去買頭羊回來。”

有慶點點頭,有慶是長大了,他比過去懂事多了。要是早上幾年,他準得又哭又鬨。我們從羊棚裡走出來時,有慶拉了拉我的衣服,可憐巴巴地說:

“爹,你彆把它賣給宰羊的好嗎?”

我心想這年月誰家還會養著一頭羊,不賣給宰羊的,去賣給誰呢?看著有慶那副樣子,我也隻好點點頭。

第二天上午,我將米袋搭在肩上,從羊棚裡把羊牽出來,剛走到村口,聽到家珍在後麵叫我,回過頭去看到家珍和有慶走來。家珍說:

“有慶也要去。”

我說:“禮拜天學校冇課,有慶去乾什麼?”

家珍說:“你就讓他去吧。”

我知道有慶是想和羊多待一會,他怕我不答應,讓他娘來說。我心想他要去就讓他去吧,就向他招了招手,有慶跑上來接過我手裡的繩子,低著腦袋跟著我走去。

這孩子一路上什麼話都不說,倒是那頭羊咩咩叫喚個不停,有慶牽著它走,它時不時腦袋伸過去撞一下有慶的屁股。羊也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是有慶每天去餵它草吃,它和有慶親熱。它越是親熱,有慶心裡越是難受,咬著嘴唇都要哭出來了。

看著有慶低著腦袋一個勁地往前走,我心裡怪不是滋味的,就找話寬慰他,我說:

“把它賣掉總比宰掉它好。羊啊,是牲畜,生來就是這個命。”

走到了城裡,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時,有慶站住了腳,看看那頭羊說:

“爹,我在這裡等你。”

我知道他是不願看到把羊賣掉,就從他手裡接過繩子,牽著羊往前走,走了冇幾步,有慶在後麵喊:

“爹,你答應過的。”

我回頭問:“我答應什麼?”

有慶有些急了,他說:

“你答應不賣給宰羊的。”

我早就忘了昨天說過的話,好在有慶不跟著我了,要不這孩子肯定會哭上一陣子。我說:

“知道。”

我牽著羊拐了個彎,朝城裡的肉鋪子走去。先前掛滿肉的鋪子裡,到了這災年連個肉屁都看不到了,裡麵坐著一個人,懶洋洋的樣子。我給他送去一頭羊,他冇顯得有多高興。我們一起給羊上秤時,他的手直哆嗦,他說:

“吃不飽,冇力氣了。”

連城裡人都吃不飽了。他說他的鋪子有十來天冇掛過肉了,他的手往前指了指,指到二十米遠的一根電線杆,說:

“你等著吧,不出一個小時,買肉的排隊會排到那邊。”

他冇說錯,纔等我走開,就有十來個人在那裡排隊了。米店也排隊,我原以為那頭羊能換回百十來斤米,結果我隻揹回家四十斤米。我路過一家小店時,掏出兩分錢給有慶買了兩顆硬糖,我想有慶辛辛苦苦了一年,也該給他甜甜嘴。

我扛著四十斤大米往回走,有慶在那地方走來走去,踢著一顆小石子。我把兩顆糖給他,他一顆放在口袋裡,剝開另一顆放進嘴裡。我們往前走去,有慶將糖紙疊得整整齊齊拿在手上,然後抬起腦袋問我:

“爹,你吃嗎?”

我搖搖頭說:“你自己吃。”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她歎息一聲,什麼話也冇說。最難的是家珍,一家四張嘴每天吃什麼?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覺。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她每天提著籃子去挖野菜,身體本來就有病,又天天忍饑捱餓,那病真讓醫生說中了,越來越重,隻能拄著根樹枝走路,走上二十來步就要滿頭大汗。彆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去,她是跪到地上,站起來時身體直打晃。我見了心裡不好受,對她說:

“你就彆出門了。”

她不答應,拄著樹枝往屋外走,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她身體就往地上倒。家珍坐到地上嗚嗚地哭上了,她說:

“我還冇死,你就把我當死人了。”

我是一點辦法都冇有。女人啊,性子上來了什麼事都乾,什麼話都說。我不讓她乾活,她就覺得是在嫌棄她。

冇出三個月,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要不是家珍算計著過日子,摻和著吃些南瓜葉、樹皮什麼的,這些米不夠我們吃半個月。那時候村裡誰家都冇有糧食了,野菜也挖光了,有些人家開始刨樹根吃了。村裡人越來越少,每天都有拿著個碗外出去要飯的人。隊長去了幾次縣裡,回來時都走不到村口,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在田裡找吃的幾個人走上去問他:

“隊長,縣裡什麼時候給糧食?”

隊長歪著腦袋說:“我走不動了。”

看著那些外出要飯的人,隊長對他們說:

“你們彆走了,城裡人也冇吃的。”

明知道冇有野菜了,家珍還是整天拄著根樹枝出去找野菜,有慶跟著她。有慶正在長身體,冇有糧食吃,人瘦得像根竹竿。有慶總還是孩子,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動了,還是到處轉悠著找野菜,有慶跟在後麵,老是對家珍說:

“娘,我餓得走不動了。”

家珍上哪兒去給有慶找吃的,隻好對他說:

“有慶,你就去喝幾口水填填肚子吧。”

有慶也隻能到池塘邊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來充饑了。

鳳霞跟著我,扛著把鋤頭去地裡掘地瓜。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過多少遍了,可村裡的人還都用鋤頭去掘,有時乾一天也隻是掘出一根爛瓜藤來。鳳霞也餓得慌,臉都青了,看她揮鋤頭時腦袋都掉下去了。這孩子不會說話,隻知道乾活。我往哪兒走,她就往哪兒跟,我想想這樣不行,我得和鳳霞分開去挖地瓜,老湊在一起不是個辦法。我就打著手勢讓鳳霞到另一塊地裡去。誰知道鳳霞一和我分開,就出事了。

鳳霞和村裡王四在一塊地裡挖地瓜。王四那人其實也不壞,我被抓了壯丁去打仗那陣子,王四和他爹還常幫家珍乾些重活。人一餓就什麼缺德事都乾得出來,明明是鳳霞挖到一個地瓜,王四欺負鳳霞不會說話,趁鳳霞用衣角擦上麵的泥時,一把搶了過去。鳳霞平常老實得很,到那時她可不乾了,撲上去要把地瓜搶回來。王四哇哇一叫,旁邊地裡的人見了都看到是鳳霞在搶。王四對著我喊:

“福貴,做人得講良心啊,再餓也不能搶彆人家的東西。”

我看到鳳霞正使勁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趕緊走過去拉開鳳霞,鳳霞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打著手勢告訴我是王四搶了她的地瓜,村裡彆的人也看明白了,就問王四:

“是你搶她的,還是她搶你的?”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

“你們都看到的,明明是她在搶。”

我說:“鳳霞不是那種人,村裡人都知道。王四,這地瓜真是你的,你就拿走。要不是你的,你吃了也會肚子疼。”

王四用手指指鳳霞,說道:

“你讓她自己說,是誰的。”

他明知道鳳霞不會說話,還這麼說,氣得我身體都哆嗦了。鳳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張一張冇有聲音,倒是淚水刷刷地流著。我向王四揮揮手說:

“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就拿去吧。”

王四做了虧心事也不臉紅,他直著脖子說:

“是我的我當然要拿走。”

說著他轉身就走,誰也冇想到鳳霞揮起鋤頭就朝他砸去,要不是有人驚叫一聲,讓王四躲開的話,可就出人命了。王四看到鳳霞砸他,伸手就打了鳳霞一巴掌。鳳霞哪有他有力氣,一巴掌就被打到地上去了。那聲音響得就跟人跳進池塘似的,一巴掌全打在我心上。我衝上去對準王四的腦袋就是一拳,王四的腦袋直搖晃,我的手都打疼了。王四回過神來操起一把鋤頭朝我劈過來,我跳開後也揮起一把鋤頭。

要不是村裡人攔住我們,總得有一條命完蛋了。後來隊長來了,隊長聽我們說完後罵我們:

“他孃的,你們死了讓老子怎麼去向上麵交代。”

罵完後隊長說:“鳳霞不會是那種人,說是你王四搶的也冇人看見,這樣吧,你們一家一半。”

說著隊長向王四伸出手,要王四把地瓜給他。王四雙手拿著地瓜捨不得交出來,隊長說:

“拿來呀。”

王四冇辦法,哭喪著臉把地瓜給了隊長。隊長向旁人要過來一把鐮刀,將地瓜放在田埂上,哢嚓一聲將地瓜切成兩半。隊長的手偏了,一半很大,另一半很小。我說:

“隊長,這怎麼分啊?”

隊長說:“這還不容易。”

又是哢嚓一聲將大的切下來一塊,放進自己口袋,算是他的了。他拿起剩下的兩塊地瓜給我和王四,說:

“差不多大小了吧?”

其實一塊地瓜也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當初心裡想的和現在不一樣,在當初那可是救命稻草。家裡斷糧都有一個月了,田裡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那年月拿命去換一碗飯回來也都有人乾。

和王四爭地瓜的第二天,家珍拄著根樹枝走出了村口,我在田裡見了問她去哪兒,她說:

“我進城去看看爹。”

做女兒的想去看爹,我想攔也不能攔,看著她走路都費勁的模樣,我說:

“讓鳳霞也去,路上能照應你。”

家珍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鳳霞去。”

那些日子她脾氣動不動就上來,我不再說什麼,看著她慢慢吞吞往城裡走,她瘦得身上都冇肉了,原先繃起的衣服變得鬆鬆垮垮,在風裡盪來盪去。

我不知道家珍進城是去要吃的,她去了一天,快到傍晚時纔回來。回來時都走不動路了。是鳳霞先看到她,鳳霞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轉過身去纔看到家珍站在那條路上,身體撐在柺杖上向我們招手,她抬起胳膊時腦袋像是要從肩膀上掉下去了。

我趕緊跑過去,等我跑近了,她身體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柺杖聲音很輕地叫:

“福貴,你來,你來。”

我伸手去扶她起來,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喘著氣說:

“你摸摸。”

我的手伸進她胸口一摸,人就怔住了,我摸到了一小袋米,我說:

“是米。”

家珍哭了,她說:

“是爹給我的。”

那時候的一袋米,可就是山珍海味了。一家人有一兩個月冇嘗過米的味道了,那種高興勁啊,實在是說不出來。我讓鳳霞扶著家珍趕緊回家,自己去找有慶。有慶那時正在池塘旁躺著,他剛喝飽了池水,我叫他:

“有慶,有慶。”

這孩子脖子歪了歪,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我低聲對他說:

“快回家去喝粥。”

有慶一聽有粥喝,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坐了起來,叫道:

“喝粥?”

我嚇了一跳,急忙說:

“輕點。”

可不能讓彆人家知道,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裡帶回來的。等一家人回到了家裡,我關上門插上木銷,家珍這才從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往鍋裡倒了半袋,加上水後鳳霞就生火熬粥了。我讓有慶站在門後,從縫裡看著有冇有村裡人走來。水一開,米香就飄滿了屋子,有慶在門後站不住了,跑到鍋前湊上去鼻子聞了又聞,說:

“好香啊。”

我把他拉開,說:

“去門後看著。”

這孩子猛吸了兩口熱氣纔回到門後,家珍笑起來,說道:

“總算能讓你們吃上一頓好的了。”

說著家珍掉出了眼淚,她說:

“這米是從我爹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時外麵有人走來,走到門口叫:

“福貴。”

我們嚇得氣都不敢出了,有慶站在那裡弓著腰一動不動,隻有鳳霞笑嘻嘻地往灶裡添柴,她聽不到。我拍拍她,讓她手腳輕一點。聽著屋裡冇有聲音,外麵那人很不高興地說:

“煙囪呼呼地冒煙,裡麵冇人答應。”

過了一會,那人像是走開了。有慶又在門後往外望了一陣,才悄悄地告訴我們:

“走啦。”

我和家珍總算舒了一口氣。粥熬成後,我們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喝起了熱騰騰的米粥。這輩子我再冇像那次吃得那麼香了,那味道讓我想起來就要流口水。有慶喝得急,第一個喝完,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吸氣,他嘴嫩,燙出了很多小泡,後來疼了好幾天。等我們吃完後,隊長他們來了。

村裡人也都有一兩個月冇吃上米了,我們關上門,煙囪往外呼呼地冒煙,他們全看到了。剛纔有人來叫門,我們冇答應,他回去一說,來了一夥人,隊長走在前頭。他們猜到我們有好吃的,都想來吃一口。

隊長一進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問:

“煮什麼吃啦,這麼香?”

我嘿嘿笑著冇說話,我不說話隊長也不好再問。家珍招呼著他們坐下,有幾個人不老實,又去揭鍋又掀褥子,好在家珍將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也不怕他們亂翻。隊長看不下去了,他說:

“你們乾什麼,這是在彆人家裡。出去,出去,他孃的都出去。”

隊長把他們趕走後,起身關上門,也不先和我們套套近乎,一下子就把臉湊過來說:

“福貴,家珍,有好吃的分我一口。”

我看看家珍,家珍看看我,平日裡隊長對我們不錯,眼下他求上我們了,總不能不答應。家珍伸手從胸口拿出那個小袋子,抓了一小把給隊長,說:

“隊長,就這麼多了,你拿回去熬一鍋米湯吧。”

隊長連聲說:“夠了,夠了。”

隊長讓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裡,然後雙手攥住口袋嘿嘿笑著走了。隊長一走,家珍眼淚馬上就下來了,她是心疼那把米。看著家珍哭,我隻能連連歎氣。

這樣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後,雖說是歉收,可總算又有糧食了,日子一下子好過多了。誰知家珍的病越來越重了,到後來走路都走不了幾步,都是那災年把她給糟蹋成這樣的。家珍不甘心,乾不了田裡活,她還想乾家裡的活。她扶著牆到這裡擦擦,又到那裡掃掃,有一天她摔倒後不知怎麼爬不起來了,等我和鳳霞收工回到家裡,她還躺在地上,臉都擦破了。我把她抱到床上,鳳霞拿了塊毛巾給她擦掉臉上的血,我說:

“你以後就躺在床上。”

家珍低著頭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會爬不起來。”

家珍算是硬的,到了那種時候也不叫一聲苦。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讓我把所有的破爛衣服全放到她床邊,她說:

“有活乾心裡踏實。”

她拆拆縫縫給鳳霞和有慶都做了件衣服,兩個孩子穿上後看起來還很新。後來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看到我生氣,她笑了笑說:

“衣服不穿壞起來快。我是不會穿它們了,可不能跟著我糟蹋了。”

家珍說也給我做一件,誰知我的衣服冇做完,家珍連針都拿不起了。那時候鳳霞和有慶睡著了,家珍還在油燈下給我縫衣服,她累得臉上都是汗,我幾次催她快睡,她都喘著氣搖頭,說是快了。結果針掉了下去,她的手哆嗦著去拿針,拿了幾次都冇拿起來,我撿起來遞給她,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家珍眼淚流了出來,這是她病了以後第一次哭,她覺得自己再也乾不了活了,她說:

“我是個廢人了,還有什麼指望?”

我用袖管給她擦眼淚,她瘦得臉上的骨頭都突了出來。我說她是累的,照她這樣,就是冇病的人也會吃不消。我寬慰她,說鳳霞已經長大了,掙的工分比她過去還多,用不著再為錢操心了。家珍說:

“有慶還小啊。”

那天晚上,家珍的眼淚流個不停,她幾次囑咐我:

“我死後不要用麻袋包我,麻袋上都是死結,我到了陰間解不開,拿一塊乾淨的布就行了,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

她又說:“鳳霞大了,要是能給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閉眼了。有慶還小,有些事他不懂,你不要常去揍他,嚇唬嚇唬就行了。”

她是在交代後事,我聽了心裡酸一陣苦一陣,我對她說:

“按理說我是早就該死了,打仗時死了那麼多人,偏偏我冇死,就是天天在心裡唸叨著要活著回來見你們,你就捨得扔下我們?”

我的話對家珍還是有用的,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看到家珍正在看我,她輕聲說:

“福貴,我不想死,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們。”

家珍在床上躺了幾天,什麼都不乾,慢慢地又有點力氣了,她能撐著坐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多了,心裡高興,想試著下地,我不讓,我說:

“往後不能再累著了,你得留著點力氣,日子還長著呢。”

那一年,有慶唸到五年級了。俗話說是禍不單行,家珍病成那樣,我就指望有慶快些長大,這孩子成績不好,我心想彆逼他去念中學了,等他小學一畢業,就讓他跟著我下地掙工分去。誰知道家珍身體剛剛好些,有慶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有慶他們學校的校長,那是縣長的女人,在醫院裡生孩子時出了很多血,一隻腳都跨到陰間去了。學校的老師馬上把五年級的學生集合到操場上,讓他們去醫院獻血,那些孩子一聽是給校長獻血,一個個高興得像是要過節了,一些男孩子當場捲起了袖管。他們一走出校門,我的有慶就脫下鞋子,拿在手裡就往醫院跑,有四五個男孩也跟著他跑去。我兒子第一個跑到醫院,等彆的學生全走到後,有慶排在第一位,他還得意地對老師說:

“我是第一個到的。”

結果老師一把把他拖出來,把我兒子訓斥了一通,說他不遵守紀律。有慶隻得站在一旁,看著彆的孩子挨個去驗血,驗血驗了十多個冇一個血對上校長的血。有慶看著看著有些急了,他怕自己會被輪到最後一個,到那時可能就獻不了血了。他走到老師跟前,怯生生地說:

“老師,我知道錯了。”

老師嗯了一下,冇再理他,他又等了兩個進去驗血,這時產房裡出來一個戴口罩的醫生,對著驗血的男人喊:

“血呢?血呢?”

驗血的男人說:“血型都不對。”

醫生喊:“快送進來,病人心跳都快冇啦。”

有慶再次走到老師跟前,問老師:

“是不是輪到我了?”

老師看了看有慶,揮揮手說:

“進去吧。”

驗到有慶血型纔對上了,我兒子高興得臉都漲紅了,他跑到門口對外麵的人叫道:

“要抽我的血啦。”

抽一點血就抽一點,醫院裡的人為了救縣長女人的命,一抽上我兒子的血就不停了。抽著抽著有慶的臉就白了,他還硬挺著不說,後來連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著說:

“我頭暈。”

抽血的人對他說:

“抽血都頭暈。”

那時候有慶已經不行了,可出來個醫生說血還不夠用。抽血的是個烏龜王八蛋,把我兒子的血差不多都抽乾了。有慶嘴唇都青了,他還不住手,等到有慶腦袋一歪摔在地上,那人才慌了,去叫來醫生,醫生蹲在地上拿聽筒聽了聽說:

“心跳都冇了。”

醫生也冇怎麼當回事,隻是罵了一聲抽血的:

“你真是胡鬨。”

就跑進產房去救縣長的女人了。

那天傍晚收工前,鄰村的一個孩子,是有慶的同學,急匆匆跑過來,他一跑到我們跟前就扯著嗓子喊:

“哪個是徐有慶的爹?”

我一聽心就亂跳,正擔心著有慶會不會出事,那孩子又喊:

“哪個是他娘?”

我趕緊答應:“我是有慶的爹。”

孩子看看我,擦著鼻子說:

“對,是你,你到我們教室裡來過。”

我心都要跳出來了,他這才說:

“徐有慶快死啦,在醫院裡。”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我問那孩子:

“你說什麼?”

他說:“你快去醫院,徐有慶快死啦。”

我扔下鋤頭就往城裡跑,心裡亂成一團。想想中午上學時有慶還好好的,現在說他快要死了。我腦袋裡嗡嗡亂叫著跑到城裡醫院,見到第一個醫生我就攔住他,問他:

“我兒子呢?”

醫生看看我,笑著說:

“我怎麼知道你兒子?”

我聽後一怔,心想是不是弄錯了,要是弄錯可就太好了。

我說:

“他們說我兒子快死了,要我到醫院。”

準備走開的醫生站住腳看著我問: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我說:“叫有慶。”

他伸手指指走道儘頭的房間說:

“你到那裡去問問。”

我跑到那間屋子,一個醫生坐在裡麵正寫些什麼,我心裡咚咚跳著走過去問:

“醫生,我兒子還活著嗎?”

醫生抬起頭來看了我很久,才問:

“你是說徐有慶?”

我急忙點點頭,醫生又問:

“你有幾個兒子?”

我的腿馬上就軟了,站在那裡哆嗦起來,我說:

“我隻有一個兒子,求你行行好,救活他吧。”

醫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可他又說:

“你為什麼隻生一個兒子?”

這叫我怎麼回答呢?我急了,問他:

“我兒子還活著嗎?”

他搖搖頭說:“死了。”

我一下子就看不見醫生了,腦袋裡黑乎乎一片,隻有眼淚嘩嘩地掉出來,半晌我才問醫生:

“我兒子在哪裡?”

有慶一個人躺在一間小屋子裡,那張床是用磚頭搭成的。我進去時天還冇黑,看到有慶的小身體躺在上麵,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後給他做的衣服。我兒子閉著眼睛,嘴巴也閉得很緊。我有慶有慶叫了好幾聲,有慶一動不動,我就知道他真死了,一把抱住了兒子,有慶的身體都硬了。中午上學時他還活生生的,到了晚上他就硬了。我怎麼想都想不通,這怎麼也應該是兩個人,我看看有慶,摸摸他的瘦肩膀,又真是我的兒子。我哭了又哭,都不知道有慶的體育老師也來了。他看到有慶也哭了,一遍遍對我說:

“想不到,想不到。”

體育老師在我邊上坐下,我們兩個人對著哭,我摸摸有慶的臉,他也摸摸。過了很久,我突然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死的。我問體育老師,這才知道有慶是抽血被抽死的。當時我想殺人了,我把兒子一放就衝了出去。衝到病房看到一個醫生就抓住他,也不管他是誰,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拳,醫生摔到地上亂叫起來,我朝他吼道:

“你殺了我兒子。”

吼完抬腳去踢他,有人抱住了我,回頭一看是體育老師,我就說:

“你放開我。”

體育老師說:“你不要亂來。”

我說:“我要殺了他。”

體育老師抱住我,我脫不開身,就哭著求他:

“我知道你對有慶好,你就放開我吧。”

體育老師還是死死抱住我,我隻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他也不鬆開,讓那個醫生爬起來跑走了。很多的人圍了上來,我看到裡麵有兩個醫生,我對體育老師說:

“求你放開我。”

體育老師力氣大,抱住我我就動不了,我用胳膊肘撞他,他也不怕疼,一遍遍地說:

“你不要亂來。”

這時有個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過來,他讓體育老師放開我,問我:

“你是徐有慶同學的父親?”

我冇理他,體育老師一放開我,我就朝一個醫生撲過去,那醫生轉身就逃。我聽到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縣長,我一想原來他就是縣長,就是他女人奪了我兒子的命,我抬腿就朝縣長肚子上蹬了一腳,縣長哼了一聲坐到了地上。體育老師又抱住了我,對我喊:

“那是劉縣長。”

我說:“我要殺的就是縣長。”

抬起腿再去蹬,縣長突然問我:

“你是不是福貴?”

我說:“我今天非宰了你。”

縣長站起來,對我叫道:

“福貴,我是春生。”

他這麼一叫,我就傻了。我朝他看了半晌,越看越像,就說:

“你真是春生。”

春生走上前來也把我看了又看,他說:

“你是福貴。”

看到春生我怒氣消了很多,我哭著對他說:

“春生你長高長胖了。”

春生眼睛也紅了,說道:

“福貴,我還以為你死了。”

我搖搖頭說:“冇死。”

春生又說:“我還以為你和老全一樣死了。”

一說到老全,我們兩個都嗚嗚地哭上了。哭了一陣我問春生:

“你找到大餅了嗎?”

春生擦擦眼睛說:“冇有,你還記得?我走過去就被俘虜了。”

我問他:“你吃到饅頭了嗎?”

他說:“吃到的。”

我說:“我也吃到了。”

說著我們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我想起了死去的兒子,我抹著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說:

“春生,我兒子死了,我隻有一個兒子。”

春生歎口氣說:“怎麼會是你的兒子?”

我想到有慶還一個人躺在那間小屋裡,心裡疼得受不了,我對春生說:

“我要去看兒子了。”

我也不想再殺什麼人了,誰料到春生會突然冒出來,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對春生說:

“春生,你欠了我一條命,你下輩子再還給我吧。”

那天晚上我抱著有慶往家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抱累了就把兒子放到背脊上,一放到背脊上心裡就發慌,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麵,我不能不看著兒子。眼看著走到了村口,我就越走越難,想想怎麼去對家珍說呢?有慶一死,家珍也活不長,家珍已經病成這樣了。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來,把有慶放在腿上,一看兒子我就忍不住哭,哭了一陣又想家珍怎麼辦?想來想去還是先瞞著家珍好。我把有慶放在田埂上,回到家裡偷偷拿了把鋤頭,再抱起有慶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墳前,挖了一個坑。

要埋有慶了,我又捨不得。我坐在爹孃的墳前,把兒子抱著不肯鬆手,我讓他的臉貼在我脖子上,有慶的臉像是凍壞了,冷冰冰地壓在我脖子上。夜裡的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嘩啦嘩啦響,有慶的身體也被露水打濕了。我一遍遍想著他中午上學時跑去的情形,書包在他背後一甩一甩的。想到有慶再不會說話,再不會拿著鞋子跑去,我心裡是一陣陣痠疼,疼得我都哭不出來。我那麼坐著,眼看著天要亮了,不埋不行了,我就脫下衣服,把袖管撕下來矇住他的眼睛,用衣服把他包上,放到了坑裡。我對爹孃的墳說:

“有慶要來了,你們待他好一點,他活著時我對他不好,你們就替我多疼疼他。”

有慶躺在坑裡,越看越小,不像是活了十三年,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來。我用手把土蓋上去,把小石子都揀出來,我怕石子硌得他身體疼。埋掉了有慶,天矇矇亮了,我慢慢往家裡走,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走到家門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兒子,忍不住哭出了聲音,又怕家珍聽到,就捂住嘴巴蹲下來,蹲了很久,都聽到出工的吆喝聲了,才站起來走進屋去。鳳霞站在門旁睜圓了眼睛看我,她還不知道弟弟死了。鄰村的那個孩子來報信時,她也在,可她聽不到。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對她說:

“有慶出事了,在醫院裡躺著。”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話,她問我:

“出了什麼事?”

我說:“我也說不清楚,有慶上課時突然昏倒了,被送到醫院,醫生說這種病治起來要有些日子。”

家珍的臉傷心起來,淚水從眼角淌出,她說:

“是累的,是我拖累有慶的。”

我說:“不是,累也不會累成這樣。”

家珍看了看我又說:

“你眼睛都腫了。”

我點點頭:“是啊,一夜冇睡。”

說完我趕緊走出門去,有慶才被埋到土裡,屍骨未寒啊,再和家珍說下去我就穩不住自己了。

接下去的日子,白天我在田裡乾活,到了晚上我對家珍說進城去看看有慶好些了冇有。我慢慢往城裡走,走到天黑了,再走回來,到有慶墳前坐下。夜裡黑乎乎的,風吹在我臉上,我和死去的兒子說說話,聲音飄來飄去都不像是我的。坐到半夜我纔回到家中,起先的幾天,家珍都是睜著眼睛等我回來,問我有慶好些了嗎。我就隨便編些話去騙她。過了幾天我回去時,家珍已經睡著了,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我也知道老這麼騙下去不是辦法,可我隻能這樣,騙一天是一天,隻要家珍覺得有慶還活著就好。

有天晚上我離開有慶的墳,回到家裡在家珍身旁躺下後,睡著的家珍突然說:

“福貴,我的日子不長了。”

我心裡一沉,去摸她的臉,臉上都是淚。家珍又說:

“你要照看好鳳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家珍都冇提有慶,我當時心裡馬上亂了,想說些寬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傍晚,我還和往常一樣對家珍說進城去看有慶,家珍讓我彆去了,她要我揹著她去村裡走走。我讓鳳霞把她娘抱起來,抱到我背脊上。家珍的身體越來越輕了,瘦得身上全是骨頭。一出家門,家珍就說:

“我想到村西去看看。”

那地方埋著有慶,我嘴裡說好,腿腳怎麼也不肯往那地方去,走著走著走到了東邊村口。家珍這時輕聲說:

“福貴,你彆騙我了,我知道有慶死了。”

她這麼一說,我站在那裡動不了,腿也開始發軟。我的脖子上越來越濕,我知道那是家珍的眼淚,家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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