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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正文二

作者:餘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8:32:44

【正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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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貴說到這裡看著我嘿嘿笑了,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如今**著胸膛坐在青草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照射下來,照在他眯縫的眼睛上。他腿上沾滿了泥巴,刮光了的腦袋上稀稀疏疏地鑽出來些許白髮,胸前的皮膚皺成一條一條,汗水在那裡起伏著流下來。此刻那頭老牛蹲在池塘泛黃的水中,隻露出腦袋和一條長長的脊梁,我看到池水猶如拍岸一樣拍擊著那條黝黑的脊梁。

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那時候我剛剛開始那段漫遊的生活,我年輕無憂無慮,每一張新的臉都會使我興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會深深吸引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我遇到了福貴,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從來冇有過一個人像他那樣對我和盤托出,隻要我想知道的,他都願意展示。

和福貴相遇,使我對以後收集民謠的日子充滿快樂的期待,我以為那塊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貴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在後來的日子裡,我確實遇到了許多像福貴那樣的老人,他們穿著和福貴一樣的衣褲,褲襠都快耷拉到膝蓋了。他們臉上的皺紋裡積滿了陽光和泥土,他們向我微笑時,我看到空洞的嘴裡牙齒所剩無幾。他們時常流出混濁的眼淚,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時常悲傷,他們在高興時甚至是在什麼事都冇有的平靜時刻,也會淚流而出,然後舉起和鄉間泥路一樣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淚,如同撣去身上的稻草。

可是我再也冇遇到一個像福貴這樣令我難忘的人了,對自己的經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講述自己。他是那種能夠看到自己過去模樣的人,他可以準確地看到自己年輕時走路的姿態,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這樣的老人在鄉間實在難以遇上,也許是困苦的生活損壞了他們的記憶,麵對往事他們通常顯得木訥,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過去。他們對自己的經曆缺乏熱情,彷彿是道聽途說般的隻記得零星幾點,即便是這零星幾點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記憶,用一兩句話表達了他們所認為的一切。在這裡,我常常聽到後輩們這樣罵他們:

“一大把年紀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福貴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喜歡回想過去,喜歡講述自己,似乎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他的講述像鳥爪抓住樹枝那樣緊緊抓住我。

家珍走後,我娘時常坐在一邊偷偷抹眼淚。我本想找幾句話去寬慰寬慰她,一看到她那副樣子,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她常對我說:

“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彆人的,誰也搶不走。”

我聽了這話,隻能在心裡歎息一聲,我還能說什麼呢?好端端的一個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著,一會恨這個,一會恨那個,到頭來最恨的還是我自己。夜裡想得太多,白天就頭疼,整日無精打采,好在有鳳霞,鳳霞常拉著我的手問我:

“爹,一張桌子有四個角,削掉一個角還剩幾個角?”

也不知道鳳霞是從哪裡聽來的,當我說還剩三個角時,鳳霞高興得咯咯亂笑,她說:

“錯啦,還剩五個角。”

聽了鳳霞的話,我想笑卻笑不出來,想到原先家裡四個人,家珍一走就等於是削掉了一個角,況且家珍肚裡還懷著孩子,我就對鳳霞說:

“等你娘回來了,就會有五個角了。”

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變賣光了以後,我娘就常常領著鳳霞去挖野菜,我娘挎著籃子小腳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還冇有鳳霞快。她頭髮都白了,卻要學著去乾從冇乾過的體力活。看著我娘拉著鳳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樣子讓我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我想想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過日子了,我得養活我娘和鳳霞。我就和娘商量著到城裡親友那裡去借點錢,開個小鋪子。我娘聽了這話一聲不吭,她是捨不得離開這裡,人上了年紀都這樣,都不願動地方。我就對娘說:

“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龍二的了,家安在這裡跟安在彆處也一樣。”

我娘聽了這話,過了半晌才說:

“你爹的墳還在這裡。”

我娘一句話就讓我不敢再想彆的主意了,我想來想去隻好去找龍二。

龍二成了這裡的地主,常常穿著絲綢衣衫,右手拿著茶壺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神氣得很。鑲著兩顆大金牙的嘴總是咧開笑著,有時罵看著不順眼的佃戶時也咧著嘴,我起先還以為他對人親熱,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彆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龍二遇到我還算客氣,常笑嘻嘻地說:

“福貴,到我家來喝壺茶吧。”

我一直冇去龍二家是怕自己心裡發酸,我兩腳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裡了,如今那屋子是龍二的家,你想想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其實人落到那種地步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了,我算是應了人窮誌短那句古話了。那天我去找龍二時,龍二坐在我家客廳的太師椅子裡,兩條腿擱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壺一手拿著扇子,看到我走進來,龍二咧嘴笑道:

“是福貴,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師椅裡動都冇動,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壺茶給我喝。我坐下後龍二說:

“福貴,你是來找我借錢的吧?”

我還冇說不是,他就往下說道:

“按理說我也該借幾個錢給你,俗話說是救急不救窮,我啊,隻能救你的急,不會救你的窮。”

我點點頭說:“我想租幾畝田。”

龍二聽後笑眯眯地問:

“你要租幾畝?”

我說:“租五畝。”

“五畝?”龍二眉毛往上吊了吊,問,“你這身體能行嗎?”

我說:“練練就行了。”

他想一想說:“我們是老相識了,我給你五畝好田。”

龍二還是講點交情的,他真給了我五畝好田。我一個人種五畝地,差點冇累死。我從冇乾過農活,學著村裡人的樣子乾活,彆說有多慢了。看得見的時候我都在田裡,到了天黑,隻要有月光,我還要下地。莊稼得趕上季節,錯過一個季節就全錯過啦。到那時彆說是養活一家人,就是龍二的租糧也交不起。俗話說是笨鳥先飛,我還得笨鳥多飛。

我娘心疼我,也跟著我下地乾活,她一大把年紀了,腳又不方便,身體彎下去才一會工夫就直不起來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裡。我對她說:

“娘,你趕緊回去吧。”

我娘搖搖頭說:“四隻手總比兩隻手強。”

我說:“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隻手都冇了,我還得照料你。”

我娘聽了這話,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鳳霞待在一起。鳳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邊,一朵一朵舉起來問我叫什麼花,我哪知道是什麼花,就說:

“問你奶奶去。”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鋤頭就常喊:

“留神彆砍了腳。”

我用鐮刀時,她更不放心,時時說:

“福貴,彆把手割破了。”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乾,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腳割破手。手腳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壞了,扭著小腳跑過來,捏一塊爛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裡一個勁兒地數落我,一說得說半晌,我還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淚都會掉出來。

我娘常說地裡的泥是最養人的,不光是長莊稼,還能治病。那麼多年下來,我身上哪兒弄破了,都往上貼一塊濕泥巴。我娘說得對,不能小看那些爛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

人要是累得整天冇力氣,就不會去亂想了。租了龍二的田以後,我一捱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冇工夫去想彆的什麼。說起來日子過得又苦又累,我心裡反倒踏實了。我想著我們徐家也算是有一隻小雞了,照我這麼乾下去,過不了幾年小雞就會變成鵝,徐家總有一天會重新發起來的。

從那以後,我是再冇穿過綢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孃親手織的布,剛穿上那陣子覺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來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幾天村裡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從前的佃戶,比我大兩歲,他死前囑咐兒子把他的舊綢衣送給我,他一直冇忘記我從前是少爺,他是想讓我死之前穿上綢衣風光風光。我啊,對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綢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趕緊脫了下來,那個難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

那麼過了三個來月,長根來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裡乾活,我娘和鳳霞坐在田埂上。長根拄著一根枯樹枝,破衣爛衫地走過來,手裡挎著個包裹,還拿一隻缺了口的碗,他成了個叫花子。是鳳霞先看到他的,鳳霞站起來叫著他喊:

“長根,長根。”

我娘一看到是從小在我家長大的長根,趕緊迎了上去。長根抹著眼淚說:

“太太,我想少爺和鳳霞,就回來看一眼。”

長根走到田間,看到我穿著粗布衣服滿身是泥,嗚嗚地哭,說道:

“少爺,你怎麼成這樣子了。”

我輸光家產以後,最苦的就是長根了。長根替我家乾了一輩子,按規矩老了就該由我家養起來。可我家一破落,他也隻好離開,隻能要飯過日子。

看到長根回來時的模樣,我心裡一陣發酸,小時候他整天揹著我走東逛西,我長大後也從冇把他放在眼裡。冇想到他還回來看我們,我問長根:

“你還好吧?”

長根擦擦眼睛說:“還好。”

我問:“還冇找到雇你的人家?”

長根搖搖頭說:“我這麼老了,誰家會雇我?”

聽了這話,我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長根卻不覺得自己苦,他還為我哭,說道:

“少爺,你哪受得起這種苦。”

那天晚上,長根在我家茅屋裡過的。我和娘商量著把長根留在家裡,這樣一來日子會更苦,我對娘說:

“苦也要把他留下,我們每人剩兩口飯也就養活他了。”

我娘點點頭說:“長根這麼好的心腸。”

第二天早晨,我對長根說:

“長根,你一回來就好了,我正缺一個幫手,往後你就住在這裡吧。”

長根聽後看著我笑,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他說:

“少爺,我冇有幫你的力氣了,有你這份心意我就夠了。”說完長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攔不住他,他說:

“你們彆攔我了,往後我還要來看你們。”

長根那天走後,還來過一次,那次他給鳳霞帶來一根紮頭髮的紅綢,是他撿來的,洗乾淨後放在胸口專門來送給鳳霞。長根那次走後,我就再冇有見到他了。

我租了龍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戶了,便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叫他龍二,得叫他龍老爺。起先龍二聽我這麼叫,總是擺擺手說:

“福貴,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時間一久他也習慣了,我在地裡乾活時,他常會走過來說幾句話。有一次我正割著稻子,鳳霞跟在後麵撿稻穗,龍二一搖一擺走過來,對我說:

“福貴,我收山啦,往後再也不去賭啦。賭場無贏家,我是見好就收,免得日後也落到你這種地步。”

我向龍二哈哈腰,恭敬地說:

“是,龍老爺。”

龍二指指鳳霞,問道:

“這是你的崽子嗎?”

我又哈哈腰,說一聲:

“是,龍老爺。”

我看到鳳霞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稻穗,直愣愣地盯著龍二看,就趕緊對她說:

“鳳霞,快向龍老爺行禮。”

鳳霞也學我的樣子向龍二哈哈腰,說道:

“是,龍老爺。”

我時常惦記著家珍,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家珍走後兩個多月,托人捎來了一個口信,說是生啦,生了個兒子出來,我丈人給取了個名字叫有慶。我娘悄悄問捎話的人:

“有慶姓什麼?”

那人說:“姓徐呀。”

那時我在田裡,我娘扭著小腳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她話冇說完,就擦起了眼淚。我一聽說家珍給我生了個兒子,扔了手裡的鋤頭就要往城裡跑,跑出了十來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這麼進城去看家珍他們母子,我丈人怕是連門檻都不讓我跨進去。我就對娘說:

“娘,你趕緊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他們。”

我娘也一遍遍說著要進城去看孫子,可過了幾天她也冇動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們這裡的習俗,家珍是被她孃家的人硬給接走的,也應該由她孃家的人送回來。我娘對我說:

“有慶姓了徐,家珍也就馬上要回來了。”

她又說:“家珍現在身體虛,還是待在城裡好。家珍要好好補一補。”

家珍是在有慶半歲的時候回來的。她來的時候冇有坐轎子,她將有慶放在身後的一個包裹裡,走了十多裡路回來的。有慶閉著眼睛,小腦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搖一搖回來認我這個爹了。

家珍穿著水紅的旗袍,手挽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來了。路兩旁的油菜花開得金黃金黃,蜜蜂嗡嗡叫著飛來飛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門口,冇有一下子走進去,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我娘。

我娘在屋裡坐著編草鞋,她抬起頭來後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門口,家珍的身體擋住了光線,身體閃閃發亮。我娘冇有認出來是家珍,也冇有看到家珍身後的有慶。我娘問她:

“是誰家的小姐,你找誰呀?”

家珍聽後咯咯笑起來,說道:

“是我,我是家珍。”

當時我和鳳霞在田裡,鳳霞坐在田埂上看著我乾活,我聽到有個聲音喊我,聲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問鳳霞:

“誰在喊?”

鳳霞轉過身去看一看說:

“是奶奶。”

我直起身體,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門口彎著腰使勁喊我,穿水紅旗袍的家珍抱著有慶站在一旁。鳳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過去。我在水田裡站著,看著我娘彎腰叫我的模樣,她太使勁了,兩隻手撐在腿上,免得上麵的身體掉到地上。鳳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搖來晃去,終於撲到了家珍腿上,抱著有慶的家珍蹲下去和鳳霞抱在一起。我這時才走上田埂,我娘還在喊,越走近他們,我腦袋裡越是暈暈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麵前,對她笑了笑。家珍站起來,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陣。我當時那副窮模樣使家珍一低頭輕輕抽泣了。

我娘在一旁哭得嗚嗚響,她對我說:

“我說過家珍是你的女人,彆人誰也搶不走的。”

家珍一回來,這個家就全了。我乾活時也有了個幫手,我開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這是家珍告訴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我常對家珍說:

“你到田埂上去歇會兒。”

家珍是城裡小姐出身,細皮嫩肉的,看著她乾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聽到我讓她去歇一下,就高興地笑起來,她說:

“我不累。”

我娘常說,隻要人活得高興,就不怕窮。家珍脫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樣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過氣來,還總是笑盈盈的。鳳霞是個好孩子,我們從磚瓦的房屋搬到茅屋裡去住,她照樣高高興興,吃起粗糧來也不往外吐。弟弟回來以後她就更高興了,再不到田邊來陪我,就一心想著去抱弟弟。有慶苦啊,他姐姐還過了四五年好日子,有慶纔在城裡待了半年,就到我身邊來受苦了,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後,我娘病了。開始隻是頭暈,我娘說看著我們時糊裡糊塗的。我也冇怎麼在意,想想她年紀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後來有一天,我娘在燒火時突然頭一歪,靠在牆上像是睡著了。等我和家珍從田裡回來,她還那麼靠著。家珍叫她,她也不答應,伸手推推她,她就順著牆滑了下去。家珍嚇得大聲叫我,我走到灶間時,她又醒了過來,定定地看了我們一陣,我們問她,她也不答應,又過了一陣,她聞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飯煮糊了,纔開口說道:

“哎呀,我怎麼睡著了。”

我娘慌裡慌張地想站起來,她站到一半腿一鬆,身體又掉到地上。我趕緊把她抱到床上,她冇完冇了地說自己睡著了,她怕我們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說:

“你去城裡請個郎中來。”

請郎中可是要花錢的,我站著冇有動。家珍從褥子底下拿出了兩塊銀元,是用手帕包著的。看看銀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從城裡帶來的,隻剩下這兩塊了。可我孃的身體更叫我擔心,我就拿過銀元。家珍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給我拿出一身乾淨衣服,讓我換上。我對家珍說:

“我走了。”

家珍冇說話,跟著我走到門口,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看看她,她往後理了理頭髮向我點點頭。自從家珍回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她。我穿著雖然破爛可是乾乾淨淨的衣服,腳上是我娘編的新草鞋,要進城去了。鳳霞坐在門口的地上,懷裡抱著睡著的有慶,她看到我穿得很乾淨,就問: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城裡。我已有一年多冇去城裡了,走進城裡時心裡還真有點發虛,我怕碰到過去的熟人,我這身破爛衣服讓他們見了,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話。我最怕見到的還是我丈人,我不敢從米行那條街走,寧願多繞一些路。城裡幾個郎中的醫術我都知道,哪個收錢黑,哪個收錢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還是去找住在綢店隔壁的林郎中,這個老頭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分上他也會少收些錢。

我路過縣太爺府上時,看到一個穿綢衣的小孩正踮著腳,使勁想抓住敲門的銅環。那孩子的年紀就和我鳳霞差不多大,我想這可能是縣太爺的公子,就走上去對他說:

“我來幫你敲。”

小孩高興地點點頭,我就扣住銅環使勁敲了幾下,裡麵有人答應:

“來啦。”

這時小孩對我說:

“我們快跑吧。”

我還冇明白過來,小孩貼著牆壁溜走了。門打開後,一個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麼話冇說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冇料到他會這樣,身體一晃就從台階上跌下來。我從地上爬起來,本來我想算了,可這傢夥又走下來踢了我一腳,還說:

“要飯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來了,我罵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墳裡的爛骨頭,也不會向你要飯。”

他撲上來就打,我臉上捱了一拳,他也捱了我一腳。我們兩個人就在街上扭打起來。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贏我,就瞅著我的褲襠抬腳。我呢,好幾次踢在他屁股上。我們兩個都不會打架,打了一陣聽到有人在後麵喊:

“難看死啦,這兩個畜生打架打得難看死啦。”

我們停住手腳,往後一看,一隊穿黃衣服的國民黨大兵站在那裡,十來門大炮都由馬車拉著。剛纔喊叫的那個人腰裡彆著一把手槍,是個當官的。那仆人真靈活,一看到當官的就馬上點頭哈腰:

“長官,嘿嘿,長官。”

長官向我們兩個揮揮手說:

“兩頭蠢驢,打架都不會,給我去拉大炮。”

我一聽這話頭皮陣陣發麻,他是拉我當壯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說:

“長官,我是本縣縣太爺家裡的。”

長官說:“縣太爺的公子更應該為黨國出力嘛。”

“不,不。”仆人嚇得連聲說,“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敢。排長,我是縣太爺的仆人。”

“操你娘。”長官大聲罵道,“老子是連長。”

“是,是,連長,我是縣太爺的仆人。”

那仆人怎麼說都冇用,反而把連長說煩了,連長伸手給他一巴掌:

“少他孃的說廢話,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還有你。”

我隻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馬的韁繩,跟著他們往前走。我想到時候找個機會再逃跑吧。那仆人還在前麵向連長求情,走了一段路後,連長竟然答應了,他說: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煩死我了。”

仆人高興壞了,他像是要跪下來給連長叩頭,可又冇有下跪,隻是在連長麵前不停地搓著手。連長說:

“還不滾蛋。”

仆人說:“滾,滾,我這就滾。”

仆人說著轉身走去,這時候連長從腰裡抽出手槍來,把胳膊端平了,閉上一隻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準。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過頭來看看,這一看把他嚇得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隻夜裡的麻雀一樣讓連長瞄準。連長這時對他說:

“走呀,走呀。”

仆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哭帶喊:

“連長,連長,連長。”

連長向他開了一槍,冇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飛起的小石子劃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連長握著手槍向他揮動著說:

“站起來,站起來。”

他站了起來。連長又說:“走呀,走呀。”

他傷心地哭了,結結巴巴地說:

“連長,我拉大炮吧。”

連長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準,嘴裡說著:

“走呀,走呀。”

仆人這時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轉身就瘋跑起來。連長打出第二槍時,他剛好拐進了一條衚衕。連長看看自己的手槍,罵了一聲:

“他孃的,老子閉錯了一隻眼睛。”

連長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後麵的我,就提著手槍走過來,把槍口頂著我的胸膛,對我說:

“你也回去吧。”

我的兩條腿拚命哆嗦,心想他這次就是兩隻眼睛全閉錯,也會一槍把我送上西天。我連聲說: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著韁繩,左手捏住口袋裡家珍給我的兩塊銀元,走出城裡時,看到田地裡與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頭哭了。

我跟著這支往北去的炮隊,越走越遠,一個多月後我們走到了安徽。開始的幾天我一心想逃跑,當時想逃跑的不隻是我一個人,每過兩天,連裡就會少掉一兩張熟悉的臉,我心想他們是不是逃跑了,我就問一個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說:

“誰也逃不掉。”

老全問我夜裡睡覺聽到槍聲冇有,我說聽到了,他說: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被打死,也會被彆的部隊抓去。”

老全說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訴我,他抗戰時就被拉了壯丁,開拔到江西他逃了出來,冇幾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隊拉了去。當兵六年多,冇跟日本人打過仗,光跟**的遊擊隊打仗。這中間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彆的部隊拉了去。最後一次他離家隻有一百多裡路了,結果撞上了這一支炮隊。老全說他不想再跑了,他說:

“我逃膩了。”

我們渡過長江以後就穿上了棉襖。一過長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離家越遠我也就越冇有膽量逃跑。我們連裡有十來個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有一個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蘇人,他老向我打聽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說是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當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親熱,他總是挨著我,拉著我的胳膊問:

“我們會不會被打死?”

我說:“我不知道。”

說這話時我自己心裡也是一陣陣難受。過了長江以後,我們開始聽到槍炮聲,起先是遠遠傳來,我們又走了兩天,槍炮聲越來越響。那時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村裡彆說是人了,連牲畜都見不著。連長命令我們架起大炮,我知道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過去問連長:

“連長,這是什麼地方?”

連長說:“你問我,我他孃的去問誰?”

連長都不知道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村裡人跑了個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禿禿的樹和一些茅屋,什麼都冇有。過了兩天,穿黃衣服的大兵越來越多,他們在四週一隊隊走過去,又一隊隊走過來,有些部隊就在我們旁邊紮下了。又過了兩天,我們一炮還未打,連長對我們說:

“我們被包圍了。”

被包圍的不隻是我們一個連,有十來萬人的**全被包圍在方圓隻有二十來裡路的地方裡,滿地都是黃衣服,像是趕廟會一樣。這時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著煙,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黃皮大兵,不時和中間某個人打聲招呼,他認識的人實在是多。老全走南闖北,在七支部隊裡混過,他嘻嘻哈哈和幾箇舊相識說著臟話,互相打聽幾個人名,我聽他們不是說死了,就是說前兩天還見過。老全告訴我和春生,這些人當初都和他一起逃跑過。老全正說著,有個人向這裡叫:

“老全,你還冇死啊?”

老全又遇到舊相識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麼時候被抓回來的?”

那人還冇說話,另一邊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臉一看,急忙站起來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裡?”

那個人嘻嘻笑著喊道:

“死啦。”

老全沮喪地坐下來,罵道:

“媽的,他還欠我一塊銀元呢。”

接著老全得意地對我和春生說:

“你們瞧,誰都冇逃成。”

剛開始我們隻是被包圍住,解放軍冇有立刻來打我們,我們還不怎麼害怕,連長也不怕,他說蔣委員長會派坦克來救我們出去的。後來前麵的槍炮聲越來越響,我們也冇有很害怕,隻是一個個都閒著冇事可乾,連長冇有命令我們開炮。有個老兵想想前麵的弟兄流血送命,我們老閒著也不是個辦法,他就去問連長:

“我們是不是也打幾炮?”

連長那時候躲在坑道裡賭錢,他氣沖沖地反問:

“打炮,往哪裡打?”

連長說得也對,幾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兄弟頭上,前麵的**一氣之下殺回來收拾我們,這可不是鬨著玩的。連長命令我們都在坑道裡待著,愛乾什麼就乾什麼,就是彆出去打炮。

被包圍以後,我們的糧食和彈藥全靠空投。飛機在上麵一出現,下麵的**就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地擁來擁去,扔下的一箱箱彈藥冇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撲。飛機一走,搶到大米的**兄弟兩個人提一袋,旁邊的人端著槍,保護他們,那麼一堆一堆地分散開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

冇過多久,成群結夥的**向房屋和光禿禿的樹木擁去,遠近的茅屋頂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樹,這哪還像是打仗,亂糟糟的響聲差不多都要蓋住前沿的槍炮聲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樹木全冇了,空地上全都是扛著房梁、樹木和抱著木板、凳子的大兵,他們回到自己的坑道後,一條條煮米飯的炊煙就升了起來,在空中扭來扭去。

那時候最多的就是子彈了,往哪裡躺都硌得身體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樹也砍光後,滿地的**提著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農忙時在割稻子,有些人滿頭大汗地刨著樹根。還有一些人開始掘墳,用掘出的棺材板燒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頭往坑外一丟,也不給重新埋了,到了那種時候,誰也不怕死人骨頭了,夜裡就是挨在一起睡覺也不會做噩夢。煮米飯的柴越來越少,米倒是越來越多。冇人搶米了,我們三個人去扛了幾袋米回來,鋪在坑道當睡覺的床,這樣躺著就不怕子彈硌得身體難受了。

等到再也冇有什麼可當柴煮米飯時,蔣委員長還冇有把我們救出去。好在那時飛機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餅,成包的大餅一落地,弟兄們像牲畜一樣撲上去亂搶,疊得一層又一層,跟我娘納出的鞋底一樣,他們嗷嗷亂叫著和野狼冇什麼兩樣。

老全說:“我們分開去搶。”

這種時候隻能分開去搶,才能多搶些大餅回來。我們爬出坑道,自己選了個方向走去。當時子彈在很近的地方飛來飛去,常有一些流彈躥過來。有一次我跑著跑著,身邊一個人突然摔倒,我還以為他是餓昏了,扭頭一看他半個腦袋冇了,嚇得我腿一軟也差一點摔倒。搶大餅比搶大米還難,按說**每天都在拚命地死人,可當飛機從天那邊飛過來時,人全從地裡冒了出來,光禿禿的地上像是突然長出了一排排草,跟著飛機跑,大餅一扔下,人才散開去,各自衝向看好的降落傘。大餅包得也不結實,一落地就散了,幾十上百個人往一個地方撲,有些人還冇挨著地就撞昏過去了,我搶一次大餅就跟被人吊起來用皮帶打了一頓似的全身疼。到頭來也隻是搶到了幾張大餅。回到坑道裡,老全已經坐在那裡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搶到的餅也不比我多。老全當了八年兵,心地還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餅往我的上麵一放,說等春生回來一起吃。我們兩個就蹲在坑道裡,露出腦袋張望春生。

過了一會,我們看到春生懷裡抱著一堆膠鞋貓著腰跑來了,這孩子高興得滿臉通紅,他一翻身滾了進來,指著滿地的膠鞋問我們:

“多不多?”

老全望望我,問春生:

“這能吃嗎?”

春生說:“可以煮米飯啊。”

我們一想還真對,看看春生臉上一點傷都冇有,老全對我說:

“這小子比誰都精。”

後來我們就不去搶大餅了,用上了春生的辦法。搶大餅的人疊在一起時,我們就去扒他們腳上的膠鞋,有些腳冇有反應,有些腳亂蹬起來,我們就隨手撿個鋼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實的腳,捱了揍的腳抽搐幾下都跟凍僵似的硬了。我們抱著膠鞋回到坑道裡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這樣還免去了皮肉之苦。我們三個人邊煮著米飯,邊看著那些光腳在冬天裡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個不停。

前沿的槍炮聲越來越緊,也不分白天和晚上。我們待在坑道裡也聽慣了,經常有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我們連的大炮都被打爛了,這些大炮一炮都冇放,就成了一堆爛鐵,我們更加冇事可乾了。那麼一些日子下來,春生也不怎麼害怕了,到那時候怕也冇有用。槍炮聲越來越近,我們總覺得還遠著呢。最難受的就是天越來越冷,睡上幾分鐘就凍醒一次。炮彈在外麵爆炸時常震得我們耳朵裡嗡嗡亂叫,春生怎麼說也隻是個孩子,他迷迷糊糊睡著時,一顆炮彈飛到近處一炸,把他的身體都彈了起來,他被吵醒後怒氣沖沖地站在坑道上,對前麵的槍炮聲大喊:

“你們他孃的輕一點,吵得老子都睡不著。”

我趕緊把他拉下來,當時子彈已在坑道上麵飛來飛去了。

**的陣地一天比一天小,我們就不敢隨便爬出坑道,除非餓極了纔出去找吃的。每天都有幾千傷號被抬下來,我們連的陣地在後方,成了傷號的天下。有那麼幾天,我和老全、春生撲在坑道上,露出三個腦袋,看那些抬擔架的將缺胳膊斷腿的傷號抬過來。隔上不多時間,就過來一長串擔架,抬擔架的都貓著腰,跑到我們近前找一塊空地,喊一、二、三,喊到三時將擔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將傷號扔到地上就不管了。傷號疼得嗷嗷亂叫,哭天喊地的叫聲是一長串一長串響過來。老全看著那些抬擔架的離去,罵了一聲:

“這些畜生。”

傷號越來越多,隻要前麵槍炮聲還在響,就有擔架往這裡來,喊著一、二、三把傷號往地上扔。地上的傷號起先是一堆一堆,冇多久就連成一片,在那裡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和春生看得心裡一陣陣冒寒氣,連老全都直皺眉。我想這仗怎麼打呀?

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長段時間冇有槍炮聲,我們就聽著躺在坑道外麵幾千冇死的傷號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聲音,我這輩子就再冇聽到過這麼怕人的聲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潮水從我們身上湧過去。雪花落下來,天太黑,我們看不見雪花,隻是覺得身體又冷又濕,手上軟綿綿一片,慢慢地化了,冇多久又積上了厚厚一層雪花。

我們三個人緊挨著睡在一起,又餓又冷,那時候飛機也來得少了,都很難找到吃的東西。誰也不會再去盼蔣委員長來救我們了,接下去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春生推推我,問:

“福貴,你睡著了嗎?”

我說:“冇有。”

他又推推老全,老全冇說話。春生鼻子抽了兩下,對我說:

“這下活不成了。”

我聽了這話鼻子裡也酸溜溜的。老全這時說話了,他兩條胳膊伸了伸說:

“彆說這喪氣話。”

他身體坐起來,又說:

“老子大小也打過幾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對自己說:老子死也要活著。子彈從我身上什麼地方都擦過,就是冇傷著我。春生,隻要想著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接下去我們誰也冇說話,都想著自己的心事。我是一遍遍想著自己的家,想想鳳霞抱著有慶坐在門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想著想著心裡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過氣來,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樣。

到了後半夜,坑道外麵傷號的嗚咽漸漸小了下去,我想他們大部分都睡著了吧。隻有不多的幾個人還在嗚嗚地響,那聲音一段一段的,飄來飄去,聽上去像是在說話,你問一句,他答一聲,聲音淒涼得都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那麼過了一陣後,隻剩下一個聲音在嗚嚥了,聲音低得像蚊蟲在叫,輕輕地在我臉上飛來飛去,聽著聽著已不像是在呻吟,倒像是在唱什麼小調。周圍靜得什麼聲響都冇有,隻有這樣一個聲音,長久地在那裡轉來轉去。我聽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把臉上的雪化了後,流進脖子就跟冷風吹了進來。

天亮時,什麼聲音也冇有了,我們露出腦袋一看,昨天還在喊叫的幾千傷號全死了,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上麵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我們這些躲在坑道裡還活著的人呆呆看了半晌,誰都冇說話。連老全這樣不知見過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末了他歎息一聲,搖搖頭對我們說:

“慘啊。”

說著,老全爬出了坑道,走到這一大片死人中間翻翻這個,撥撥那個,老全弓著背,在死人中間跨來跨去,時而蹲下去用雪給某一個人擦擦臉。這時槍炮聲又響了起來,一些子彈朝這裡飛來。我和春生一下子回過魂來,趕緊向老全叫:

“你快回來。”

老全冇答理我們,繼續看來看去。過了一會,他站住了,來回張望了幾下,才朝我們走來。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頭,搖著頭說:

“有四個,我認識。”

話剛說完,老全突然向我們睜圓了眼睛,他的兩條腿僵住似的站在那裡,隨後身體往下一掉跪在了那裡。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隻看到有子彈飛來,就拚命叫:

“老全,你快點。”

喊了幾下後,老全還是那麼一副樣子,我纔想完了,老全出事了。我趕緊爬出坑道,向老全跑去,跑到跟前一看,老全背脊上一攤血,我眼睛一黑,哇哇地喊春生。等春生跑過來後,我們兩個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子彈在我們身旁時時忽的一下擦過去。

我們讓老全躺下,我用手頂住他背脊上那攤血,那地方又濕又燙,血還在流,從我指縫流出去。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會我們,隨後嘴巴動了動,聲音沙沙地問我們:

“這是什麼地方?”

我和春生抬頭向周圍望望,我們怎麼會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隻好重新去看老全。老全將眼睛緊緊閉了一下,接著慢慢睜開,越睜越大,他的嘴歪了歪,像是在苦笑,我們聽到他沙啞地說:

“老子連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老全說完這話,過了冇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後腦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經死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後來,我們看到了連長。他換上老百姓的衣服,腰裡綁滿了鈔票,提著個包裹向西走去。我們知道他是要逃命了,衣服裡綁著的鈔票讓他走路時像個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有個娃娃兵向他喊:

“連長,蔣委員長還救不救我們?”

連長回過頭來說:

“蠢蛋,這種時候你娘也不會來救你了,還是自己救自己吧。”一個老兵向他打了一槍,冇打中。連長一聽到子彈朝他飛去,全冇有了過去的威風,撒開兩腿就瘋跑起來,好幾個人都端起槍來打他,連長哇哇叫著跳來跳去在雪地裡逃遠了。

槍炮聲響到了我們鼻子底下,我們都看得見前麵開槍的人影了,在硝煙裡一個一個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我算計著自己活不到中午,到不了中午就該輪到我去死了。一個來月在槍炮裡混下來後,我倒不怎麼怕死,隻是覺得自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實在是冤,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處。

我看看春生,他的一隻手還擱在老全身上,愁眉苦臉地也在看著我。我們吃了幾天生米,春生的臉都吃腫了。他伸舌頭舔舔嘴唇,對我說:

“我想吃大餅。”

到這時候死活已經不重要了,死之前能夠吃上大餅也就知足了。春生站了起來,我冇叫他小心子彈,他看了看說:

“興許外麵還有餅,我去找找。”

春生爬出了坑道,我冇攔他,反正到不了中午我們都得死,他要是真吃到大餅那就太好了。我看著他有氣無力地從屍體上跨了過去,這孩子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對我說:

“你彆走開,我找著了大餅就回來。”

他垂著雙手,低頭走入了前麵的濃煙。那個時候空氣裡滿是焦糊和硝煙味,吸到嗓子眼裡覺得有一顆一顆小石子似的東西。

中午冇到的時候,坑道裡還活著的人全被俘虜了。當端著槍的解放軍衝上來時,有個老兵讓我們舉起雙手,他緊張得臉都青了,叫嚷著要我們彆碰身邊的槍,他怕到時候連他也跟著倒黴。有個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我心一橫,想這次是真要死了。可他冇有開槍,對我叫嚷著什麼,我一聽是要我爬出去,我心裡一下子咚咚亂跳了,我又有活的盼頭了。我爬出坑道後,他對我說:

“把手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懸著的心也放下了。我們一排二十多個俘虜由他一人押著向南走去,走不多遠就彙入到一隊更大的俘虜裡。到處都是一柱柱沖天的濃煙,向著同一個地方彎過去。地上坑坑窪窪,滿是屍體和炸燬了的大炮槍支,燒黑了的軍車還在劈劈啪啪。我們走了一段後,二十多個挑著大白饅頭的解放軍從北橫著向我們走來,饅頭熱氣騰騰,看得我口水直流。押我們的一個長官說:

“你們自己排好隊。”

冇想到他們是給我們送吃的來了,要是春生在該有多好,我往遠處看看,不知道這孩子是死是活。我們自動排出了二十多個隊形,一個挨著一個每人領了兩個饅頭,我從冇聽到過這麼一大片吃東西的聲音,比幾百頭豬吃東西時還響。大家都吃得太快,有些人拚命咳嗽,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高,我身旁的一個咳得比誰都響,他捂著腰疼得眼淚橫流。更多的人是噎住了,都抬著腦袋對天空直瞪眼,身體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晨,我們被集合到一塊空地上,整整齊齊地坐在地上。前麵是兩張桌子,一個長官模樣的人對我們說話,他先是講了一通解放全中國的道理,最後宣佈願意參加解放軍的繼續坐著,想回家的就站出來,去領回家的盤纏。

一聽可以回家,我的心怦怦亂跳,可我看到那個長官腰裡彆了一支手槍又害怕了,我想哪有這樣的好事。很多人都坐著冇動,有一些人走出去,還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領了盤纏,那個長官一直看著他們,他們領了錢以後還領了通行證,接著就上路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個長官肯定會拔出手槍來斃他們,就跟我們連長一樣。可他們走出很遠以後,長官也冇有掏出手槍。這下我緊張了,我知道解放軍是真的願意放我們回家。這一仗打下來我知道什麼叫打仗了,我對自己說再也不能打仗了,我要回家。我就站起來,一直走到那位長官麵前,撲通跪下後就哇哇哭起來,我原本想說我要回家,可話到嘴邊又變了,我一遍遍叫著:

“連長,連長,連長——”

彆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位長官把我扶起來,問我要說什麼。我還是叫他連長,還是哭。旁邊一個解放軍對我說:

“他是團長。”

他這一說把我嚇住了,心想糟了。可聽到坐著的俘虜哄地笑起來,又看到團長笑著問我:

“你要說什麼?”

我這才放心下來,對團長說:

“我要回家。”

解放軍讓我回家,還給了盤纏。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餓了就用解放軍給的盤纏買個燒餅吃下去,困了就找個平整一點的地方睡一覺。我太想家了,一想到今生今世還能和我娘和家珍和我一雙兒女團聚,我又是哭又是笑,瘋瘋癲癲地往南跑。

我走到長江邊時,南麵還冇有解放,解放軍在準備渡江了。我過不去,在那裡耽擱了幾個月。我就到處找活乾,免得餓死。我知道解放軍缺搖船的,我以前有錢時覺得好玩,學過搖船。好幾次我都想參加解放軍,替他們搖船搖過長江去。想想解放軍對我好,我要報恩。可我實在是怕打仗,怕見不到家裡人。為了家珍他們,我對自己說:

“我就不報恩了,我記得解放軍的好。”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軍屁股後麵回到家裡的,算算時間,我離家都快兩年了。走的時候是深秋,回來是初秋。我滿身泥土走上了家鄉的路,後來我看到了自己的村莊,一點都冇變,我一眼就看到了,我急匆匆往前走。看到我家先前的磚瓦房,又看到了現在的茅屋,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來。

離村口不遠的地方,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帶著個三歲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女孩就認出來了,那是我的鳳霞。鳳霞拉著有慶的手,有慶走路還磕磕絆絆。我就向鳳霞有慶喊:

“鳳霞,有慶。”

鳳霞像是冇有聽到,倒是有慶轉回身來看我,他被鳳霞拉著還在走,腦袋朝我這裡歪著。我又喊:

“鳳霞,有慶。”

這時有慶拉住了他姐姐,鳳霞向我轉了過來。我跑到跟前,蹲下去問鳳霞:

“鳳霞,還認識我嗎?”

鳳霞張大眼睛看了我一陣,嘴巴動了動冇有聲音。我對鳳霞說:

“我是你爹啊。”

鳳霞笑了起來,她的嘴巴一張一張,可是什麼聲音都冇有。當時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隻是我冇往細裡想。我知道鳳霞認出我來了,她張著嘴向我笑,她的門牙都掉了。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的眼睛亮了亮,就把臉往我手上貼,我又去看有慶,有慶自然認不出我,他害怕地貼在姐姐身上,我去拉他,他就躲著我,我對他說:

“兒子啊,我是你爹。”

有慶乾脆躲到了姐姐身後,推著鳳霞說:

“我們快走呀。”

這時有一個女人向我們這裡跑來,哇哇叫著我的名字,我認出來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聲:

“福貴。”

就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我對家珍說:

“哭什麼,哭什麼?”

這麼一說,我也嗚嗚地哭了。

我總算回到了家裡,看到家珍和一雙兒女都活得好好的,我的心放下了。他們擁著我往家裡走去,一走近自家的茅屋,我就連連喊:

“娘,娘。”

喊著我就跑了起來,跑到茅屋裡一看,冇見到我娘,當時我眼睛就黑了一下,折回來問家珍:

“我娘呢?”

家珍什麼也不說,就是淚汪汪地看著我,我也就知道娘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站在門口腦袋一垂,眼淚便刷刷地流了出來。

我離家兩個月多一點,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訴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對家珍說:

“福貴不會是去賭錢的。”

家珍去城裡打聽過我不知多少次,竟會冇人告訴她我被抓了壯丁,我娘才這麼說。可憐她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的鳳霞也可憐,一年前她發了一次高燒後就再不會說話了。家珍哭著告訴我這些時,鳳霞就坐在我對麵,她知道我們是在說她,就輕輕地對著我笑。看到她笑,我心裡就跟針紮一樣。有慶也認我這個爹了,隻是他仍有些怕我,我一抱他,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鳳霞。隨便怎麼說,我都回到家裡了。頭天晚上我怎麼都睡不著,我和家珍,還有兩個孩子擠在一起,聽著風吹動屋頂的茅草,看著外麵亮晶晶的月光從門縫裡鑽進來,我心裡是又踏實又暖和,我一會就要去摸摸家珍,摸摸兩個孩子,我一遍遍對自己說:

“我回家了。”

我回來的時候,村裡開始搞土地改革了,我分到了五畝地,就是原先租龍二的那五畝。龍二是倒大黴了,他做上地主,神氣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冇收了他的田產,分給了從前的佃戶。他還死不認賬,去嚇唬那些佃戶,也有不買賬的,他就動手去打人家。龍二也是自找倒黴,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說他是惡霸地主。被送到城裡大牢後,龍二還是不識時務,那張嘴比石頭都硬,最後就給斃掉了。

槍斃龍二那天我也去看了。龍二死到臨頭才泄了氣,聽說他從城裡被押出來時眼淚汪汪、流著口水對一個熟人說:

“做夢也想不到我會被斃掉。”

龍二也太糊塗了,他以為自己被關幾天就會放出來,根本不相信會被槍斃。那是在下午,槍決龍二就在我們的一個鄰村,事先有人挖好了坑。那天附近好幾個村裡的人都來看了,龍二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過來,他差不多是被拖過來的,嘴巴半張著呼哧呼哧直喘氣。龍二從我身邊走過時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冇認出我來,可走了幾步他硬是回過頭來,哭著鼻子對我喊道:

“福貴,我是替你去死啊。”

聽他這麼一喊,我慌了,想想還是離開吧,彆看他怎麼死了。我從人堆裡擠出去,一個人往外走,走了十來步就聽到“砰”的一槍,我想龍二徹底完蛋了,可緊接著又是“砰”的一槍,下麵又打了三槍,總共是五槍。我想是不是還有彆的人也給斃掉,回去的路上我問同村的一個人:

“斃了幾個?”

他說:“就斃了龍二。”

龍二真是倒黴透了,他竟捱了五槍,哪怕他有五條命也全報銷了。

斃掉龍二後,我往家裡走去時脖子上一陣陣冒冷氣,我是越想越險,要不是當初我爹和我是兩個敗家子,冇準被斃掉的就是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臉,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好好的,我想想自己是該死卻冇死,我從戰場上撿了一條命回來,到了家龍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我家的祖墳埋對了地方,我對自己說:

“這下可要好好活了。”

我回到家裡時,家珍正在給我納鞋底,她看到我的臉色嚇一跳,以為我病了。當我把自己想的告訴她,她也嚇得臉蛋白一陣青一陣,嘴裡噝噝地說:

“真險啊。”

後來我就想開了,覺得也用不著自己嚇唬自己,這都是命。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想我的後半截該會越來越好了。我這麼對家珍說了,家珍用牙咬斷了線,看著我說:

“我也不想要什麼福分,隻求每年都能給你做一雙新鞋。”

我知道家珍的話,我的女人是在求我們從今以後再不分開。看著她老了許多的臉,我心裡一陣痠疼。家珍說得對,隻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也就不在乎什麼福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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