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56章 西行路上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幾個人就出發了。

張遠開著那輛破解放，周婷坐副駕，老周和蘇月在後頭。馬駿開著他那輛皮卡跟在後麵，車上裝著水和幹糧。

兩輛車一前一後，往西開。

出了村子上大路，一路穿過東北平原，進入內蒙地界。

天很藍，雲很低，草場一望無際。這時候正是夏末，草長得最高的時候，風一吹，掀起層層綠色的波浪。偶爾能看見成群的牛羊，還有騎著馬的牧民，遠遠地衝著他們揮手。

周婷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頭的風景，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她說，“比咱們老家那邊好看多了。”

張遠看了她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被曬得有點紅，鼻尖上冒出一層細細的汗珠，但笑得很開心。

“等這事完了，”他說，“咱們找個地方好好玩幾天。”

周婷轉過頭，看著他。

“說話算話？”

張遠點點頭。

老周在後頭咳嗽一聲。

“你倆能不能注意點影響？我還在這兒呢。”

周婷臉紅了，轉過去不說話了。

蘇月在旁邊笑了一聲。

車開了大半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到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兩邊是低矮的平房。街上人不多，都穿著舊衣裳，曬得黑黑的。有幾個小孩在路邊玩，看見車來了，好奇地張望。

張遠把車停在一個看起來像飯館的地方。

幾個人下了車，活動活動筋骨。坐了一天車，腰痠背痛的。

飯館不大，就幾張桌子，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胖胖的，笑得很和氣。

“幾位吃點什麽？”她問。

老周說：“隨便來點拿手的，能吃飽就行。”

老闆娘應了一聲，進廚房忙活去了。

幾個人坐下，馬駿也進來了。他坐在張遠旁邊，一言不發。

周婷看了他一眼。

這一路上，馬駿幾乎沒怎麽說話。就開著車跟在後麵，吃飯的時候也一個人坐一邊，不主動搭話。

“馬駿，”周婷開口，“你爸當年去的那個地方，你還記得怎麽走嗎？”

馬駿抬起頭，看著她。

“記得。”他說，“我爸畫的路線圖，我留著。”

他從懷裏掏出張紙，攤開在桌上。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很粗糙，但關鍵的標記都畫出來了。一條路穿過戈壁，拐了幾個彎，最後指向一個標著“井”的地方。

老周湊過來看，皺起眉頭。

“這地方……”他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有人去過嗎？”

馬駿說：“我爸去過。他帶人去的那次，就是沿著這條路線。”

蘇月問：“去的人多嗎？”

馬駿沉默了一會兒。

“六個。我爸帶五個外地人。都沒回來。”

屋裏安靜了。

老闆娘端著菜出來，看見幾個人都不說話，愣了一下。

“咋了？菜不對？”

老周搖搖頭。

“沒事。放這兒吧。”

菜很簡單，一盆燉羊肉，一盤炒青菜，還有幾個饅頭。但味道不錯，幾個人都吃了不少。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老闆娘說這鎮上沒旅館，可以讓他們在飯館裏湊合一宿。老周謝過她，幾個人把桌椅挪開，在地上鋪了毯子，躺下休息。

張遠睡不著，走到門口，坐著看星星。

戈壁灘的星星特別多，特別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沒有月亮，銀河橫貫天際，看得清清楚楚。

周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張遠點點頭。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我也有點。”她說，“老想著那口井。”

張遠說：“怕嗎？”

周婷想了想，說：“怕。但更怕你不讓我去。”

張遠笑了，把她攬進懷裏。

“我讓你去。一起去。”

周婷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張遠，”她忽然開口，“你說馬駿他爸還活著嗎？”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周婷說：“要是他也像那些穿破棉襖的人一樣，在井裏等著就好了。”

張遠點點頭。

他想起那條路上站著的人。密密麻麻的，穿著破棉襖，一動不動，麵朝著路。

他們在等。

等著有人來接。

也許有一天，馬駿他爸也會等到。

等到他兒子去接他。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幾個人繼續上路。

越往西走，草越少，漸漸變成戈壁灘。一望無際的碎石和黃沙，偶爾能看見一叢駱駝刺，孤零零地長在那兒。

路也越來越難走。柏油路早就沒了，隻剩下砂石路，坑坑窪窪的。張遠握著方向盤，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周婷扶著車窗，臉都有點白了。

“還有多遠？”她問。

馬駿在對講機裏說：“按我爸的路線，還得走兩天。”

老周說：“找個地方歇歇，車要散架了。”

張遠把車停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幾個人下了車，活動活動筋骨。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風很大，捲起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蘇月站在高處，拿著望遠鏡往遠處看。

“那邊有東西。”她忽然說。

張遠走過去，接過望遠鏡。

遠處，隱約能看見幾個黑點。像是建築，又像是石頭。

馬駿湊過來，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那是我爸地圖上標的第一個地標。”

張遠心裏一緊。

幾個人對視一眼。

老周說：“走，去看看。”

車繼續往前開。

那些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是幾根石柱。

七八根，圍成一圈，立在戈壁灘上。每一根都有三四米高，上頭刻滿了古怪的符文，風吹日曬，已經模糊不清了。

石柱中間，是一口井。

青石砌的，長滿了苔蘚，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但這一口，是幹的。

張遠站在井邊，往下看。井底是幹的，什麽都沒有。

老周蹲下來，摸了摸井壁。

“這不是那口井。”他說，“這是假的。”

蘇月問：“假的？”

老周說：“是古人造的假井。用來迷惑人的。”

馬駿臉色變了。

“那我爸……”

張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馬駿蹲下去，把頭埋在膝蓋裏。

周婷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別急，”她說，“還有真井。肯定能找到。”

馬駿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

“我爸……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周婷說：“不知道。但就算他死了，你也要找到他的屍骨，帶他回去。”

馬駿沉默了很久，點點頭。

他站起來，看著那口假井。

“走吧。”他說，“我知道真井在哪兒了。”

幾個人上了車，繼續往西開。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戈壁染成金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