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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長沙的時候，老周接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他說：“拐個彎，去接個人。”
“誰？”
“我閨女。”
張遠愣了一下。跟老周跑了半年車，從來沒聽他說過家裏的事。
“你還有閨女？”
老周看他一眼：“咋，我不能有閨女？”
“不是……”張遠撓撓頭，“就是沒聽你說過。”
“在長沙念大專，學護理的。放假了，跟車回去。”
張遠點點頭，沒再問。心裏頭有點好奇——老周這長相，生個閨女得啥樣？
車拐進長沙市區，七拐八繞的，停在一個學校門口。
門口站著個姑娘，二十來歲，紮個馬尾，穿件白T恤，背著個大包。看見車來了，衝這邊揮手。
張遠看了一眼——
操。
老周下車接包，姑娘跟著往副駕這邊走。張遠趕緊把窗戶搖下來，想打個招呼。
姑娘走到跟前，衝他一笑：“你是張遠吧？我爸老提你。”
張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姑娘長得……
咋說呢。
白。麵板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眼睛大，雙眼皮，笑起來彎彎的。個子不矮，那件白T恤紮在牛仔褲裏，腰細得一把能掐住。牛仔褲繃得緊緊的，腿又長又直。
張遠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愣著幹啥？”老周在那邊喊，“下來幫忙搬東西！”
張遠趕緊跳下車，跟姑娘擦肩而過的時候，聞見一股洗發水的味兒。
他把包扔後鬥上，回來的時候，姑娘已經坐副駕了。
老周坐駕駛座，發動車。
張遠站外頭愣了兩秒——副駕平時是他的座。
老周從窗戶探出頭：“上車啊，後頭臥鋪去。”
張遠爬進後頭臥鋪，躺著。前麵姑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我叫周婷。”她說，“你叫我婷婷就行。”
“張遠。”他說。
“我知道。我爸老說你。”
“說我啥？”
周婷眨眨眼：“說你嘴貧，幹活不偷懶，就是有時候缺根筋。”
張遠：“……”
老周在旁邊哼了一聲：“我說的是實話。”
車開出長沙，天快黑了。
張遠躺臥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前頭坐著個姑娘，他老想抬頭看。
看一眼，趕緊挪開。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周婷靠在那兒玩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一顫一顫的。
張遠覺得心裏頭有隻貓在撓。
“你看啥呢？”周婷忽然回頭。
張遠趕緊閉眼。
“裝睡。”周婷笑了，“我都看見了。”
張遠睜開眼，臉有點燙：“我沒看。”
“那你臉咋紅了？”
“熱的。這車沒空調。”
周婷笑得肩膀直抖。
老周在前麵說：“別欺負他。他腦子不好使。”
張遠：“師傅，我好歹是你徒弟。”
老周沒理他。
車開到半夜，在一個服務區停了。
老周說：“睡一覺，明天早上再走。”
張遠爬起來，想去放水。下了車，發現周婷也下來了，站在車旁邊伸懶腰。
她舉著胳膊，腰往後仰，T恤下擺提起來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白的腰。
張遠趕緊扭頭。
放完水回來，周婷還站那兒，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兒星星真多。”她說，“城裏看不見。”
張遠站她旁邊，也抬頭看。確實多，密密麻麻的。
“你跟我爸跑車，害怕不？”周婷忽然問。
“怕啥？”
“夜裏開車，路上黑漆漆的，不嚇人嗎？”
張遠想起這幾天的事，心裏頭咯噔一下。
“還行。”他說，“習慣了。”
周婷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爸這人看著凶，其實心軟。他把你當兒子待。”
張遠愣了一下。
“他跟我媽離婚早，我一個人長大的。我爸嘴上不說，心裏頭覺得虧欠我。”周婷說，“他老提你，說你跟他兒子似的。”
張遠不知道該說啥。
周婷轉過身，看著他：“所以你得好好的，別讓我爸操心。”
張遠點點頭。
回到車上，躺臥鋪上，他半天沒睡著。
腦子裏一會兒是那個穿破棉襖的人，一會兒是周婷的臉。
後視鏡裏，那個人又出現了。
坐在後鬥上，麵朝前，一動不動。
張遠這回沒害怕。
他就那麽看著，看著那個人，心裏頭想：七月十四，我送你走。送完你，我就回來。
回來見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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