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34章 井中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老頭帶著他們往山裏走。

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一個山穀裏。

山穀中間，有一口井。

跟之前見過的兩口井一模一樣。青石砌的，長滿了苔蘚，井裏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老周站在井邊，看著那口井，久久沒有說話。

老頭站在旁邊，說：“就是這兒。”

張遠走過去，往井裏看了一眼。

井裏黑漆漆的，但黑漆裏，好像有東西在動。

他仔細看——是一張臉。

模糊的，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在看他。

張遠心裏一緊。

那張臉慢慢清晰了。

二十多歲，瘦高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他爹。

張遠愣住了。

那張臉衝他笑了笑，然後慢慢消失了。

張遠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周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看見了？”她問。

張遠點點頭。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們。

“我進去。”他說，“你們在外頭等著。”

周婷急了：“爸！我跟你去！”

老周搖搖頭：“你進去出不來。”

周婷說：“那你也出不來！”

老周看著她，忽然笑了。

“丫頭，爸這輩子沒啥本事，就會開車。但有一件事，爸必須做——把你爺爺帶回來。”

他伸手，摸摸她的頭。

“聽話。在外頭等著。”

周婷眼淚下來了。

張遠往前走了一步：“師傅，我跟你去。”

老周看著他。

張遠說：“我爹也在裏頭。我得去找他。”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咱爺倆一起進去。”

蘇月站出來：“我也去。”

老周轉過頭看她。

蘇月說：“我姐讓我來的。我得看著你們。”

老周笑了。

“行。一起。”

三個人站在井邊，看著那口黑漆漆的井。

周婷站在後頭，眼淚一直流。

張遠回過頭，看著她。

“等我。”他說。

周婷點點頭。

三個人跳進井裏。

耳邊是風聲，是黑暗，是什麽都看不見的深淵。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踩到了實地。

張遠睜開眼，看見一條路。

跟之前走過的那條一模一樣。兩邊是荒蕪的土地，遠處黑漆漆的，看不見頭。路邊站著人，穿著破棉襖，一動不動。

老周站在他旁邊。蘇月站在另一邊。

“走。”老周說。

三個人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邊忽然出現一個人。

穿著破棉襖，臉皺得跟樹皮一樣，但眼睛亮亮的。

他看著老周，忽然開口：

“大江的兒子？”

老周愣住了。

那個人笑了。

“我認識你。你小時候，我抱過你。”

老周問：“你是誰？”

那個人說：“我叫張啟山。張遠的爹。”

張遠愣住了。

那個人看著他，眼眶紅了。

“兒子，”他說，“你長這麽大了。”

張遠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張啟山走過來，抱了抱他。

“好小子，”他說，“像你爹。”

張遠眼淚下來了。

老周在旁邊問：“我爹呢？”

張啟山鬆開張遠，指著前頭。

“往前走。他在等你。”

老周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前頭站著個人。

穿著舊衣裳，背對著他們。

老周慢慢走過去。

那個人轉過身來。

臉跟老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周看見自己三十年後的樣子。

周大江。

他衝老周笑了。

“來了？”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老周站在那兒，眼淚下來了。

周大江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別哭。”他說，“我等你，不是為了看你哭。”

老周點點頭，抹了一把臉。

周大江看著他，眼裏滿是慈愛。

“你媽還好嗎？”

老周說：“走了。十年前。”

周大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會去找她的。”他說，“等這邊的事了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遠。

“張啟山的兒子？”他問。

張遠點點頭。

周大江笑了。

“你爹是個好人。他替我擋過一道。”

張遠愣住了。

周大江說：“當年我們一塊兒進來的。他為了救我，走了另一條路。後來就沒回來。”

他看著張遠，眼神裏帶著愧疚。

“我對不起你。”

張遠搖搖頭。

“我爹在等我。”他說，“他還在。”

周大江點點頭。

“往前走。他就在前頭。”

張遠看了老週一眼，老周衝他點點頭。

張遠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路邊出現一個人。

瘦高個，二十多歲，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張啟山。

他站在路邊，衝張遠笑。

“來了？”他說。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父子倆麵對麵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張啟山開口了：

“兒子，我對不起你。”

張遠搖搖頭。

張啟山說：“我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你媽恨我一輩子。你奶奶說你爹跑了。”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確實跑了。但我是為了來找這口井。為了找答案。”

張遠問：“找到了嗎？”

張啟山抬起頭，看著他。

“找到了。”他說，“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來了。”

他伸手，抱住張遠。

張遠被他抱著，眼淚流了一臉。

“爸，”他說，“我帶你回去。”

張啟山鬆開他，搖搖頭。

“我回不去了。我替的那個人，還沒人來接。”

張遠愣住了。

張啟山說：“但你師傅他爹，可以回去。他等的人來了。”

他指著來時的方向。

“去吧。帶他們走。”

張遠看著他，捨不得走。

張啟山笑了。

“傻小子，”他說，“我就在這兒。等你下次來。”

張遠點點頭，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

張啟山站在那兒，衝他揮手。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像一座雕像，一動不動。

張遠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走到老周和周大江那兒，他看見周大江正在跟老周說話。

“走吧。”周大江說，“我送你們出去。”

老周愣住了：“你不跟我們走？”

周大江搖搖頭。

“我替的那個人，還沒人來接。我走不了。”

老周眼眶紅了。

周大江拍拍他肩膀。

“別哭。你來了，我就知足了。”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著老周。

“替我照顧好你媽。”他說，“等我。”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裏。

老周站在那兒，久久沒動。

蘇月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走吧。”她說。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一道光。

是井口。

他們爬上去，跳出井外。

外頭天已經黑了。

周婷站在井邊，看見他們，撲過來。

“爸！張遠！”

她抱著老周，又抱著張遠，哭得稀裏嘩啦。

老周拍拍她的背。

“沒事了。”他說，“爸回來了。”

張遠站在旁邊，看著那口井。

井裏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他爹還在裏頭。

等著他。

等著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