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有靈淵 第1章 初見

方默第一次見霍靈淵是在老宅子裏。

那天盛夏微雨，方默去找姑父邱信之取回先前父親方正委托他修繕的孤本。

邱信之是望海大學曆史係教授，年初剛榮升院長，他素來偏愛幽靜，不喜吵鬧。平時忙完工作，便躲在老宅中研究古籍殘本，鮮少出門交際應酬。

對於方默的突然登門，邱信之很是意外，直言：“怎麽今天來了？”

方默隨口回答：“剛好到這附近辦點事，順道兒一塊帶回去，省的明天再單獨跑一趟。”

聽見他如此解釋，邱信之不再追問，隻讓人在客廳內稍等片刻。

修繕還剩最後一點收尾工作，原本打算挑選一個合適深夜畫上完美的句號，也不枉如此珍貴的孤品在自己手上過一遭，卻沒成想計劃被方默的臨時起意打破。深知這位妻內侄的個性，此番若不能遂了他的意，隻怕他會坐在書桌前親自盯著自己完成。

邱信之頗有些無奈，但也沒辦法，隻得趕緊回了書房。

他前腳剛離開，方默後腳就拐進小花園，離開了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客廳。

老宅後頭有片不大的院落，平地堆起的青磚白牆上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因長時間無人照料，記憶中繽紛有序的花草早已不見了蹤跡，隻剩下那片枝頭墜滿嫣紅果子的石榴叢。

方默踩著雨花石鋪就的羊腸小道，頂著淅淅瀝瀝的銀雨絲，慢慢悠悠晃到了園子盡頭那處八角飛簷涼亭。

幼時母親舉著他掛起的小銅鈴依舊落在原處，隻是經年累月風雨催蝕之下，銅鈴早已不複當初那般精緻靈巧，通體布滿了斑駁的綠色銅鏽。

方默望著那隻小銅鈴，身形久久未動，陡然一陣思緒襲上心頭，讓他不禁在記憶的縫隙裏到處遊走，盡可能去找全當初所有的細節。母親淺色的連衣裙，他用力往上伸的小手，還有花叢中嗡嗡飛舞的小蜜蜂，翩躚的白蝴蝶……

微風吹過，帶起冰冰涼涼的雨絲打在麵頰上。

方默恍惚聽見了一串清脆的鈴聲，伴著一股熟悉的馨香滑入鼻間。

他豁然驚醒，將心神扯回現實。

隻是麵前突然出現的女人，讓他一時無法辨別，究竟何處為人間，何處是幻境？

女人素淨規整，穿著一身利落的藏藍色套裝，漆黑的長發整齊挽在腦後，全身上下沒有一件華麗的首飾，隻有一雙清澈、淡然的眼睛。

見自己在觀察她，女人沒有迴避，亦目光沉靜地回望著方默。

沿著她的目光，方默又仔細將人打量了一番，女人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感覺轉瞬即逝，好像縫隙中突然掠過的一縷光，快到來不及抓住。

這讓方默想起了幼時初讀紅樓，寶玉初見黛玉時所思——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眼前的這個女人，似乎他也曾見過，可是他在記憶庫的角角落落裏搜尋了個遍，都找不到與之相關的痕跡。

這打破了方默慣有的認知，讓他不由地想要靠得更近些，去仔細探個究竟。

然而，他剛準備抬起的腳步，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方默，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邱信之雖然意外兩人會在小花園相遇，但是麵上不顯，他神色如常，開口替兩人介紹：“這是你姑姑學校的老師——霍靈淵，過來幫她拿份檔案。你……”

沒等邱信之說完，方默主動打招呼：“霍老師，你好，我叫方默。”

話畢，方默直接將手掌遞了過去。

片刻愣神之後，霍靈淵出於禮貌，抬手虛握了一把那隻等在半空，青筋隱現，骨節分明的手掌。掌心灼熱的溫度燙的她急忙將手指撤回，一並打消了肌膚紋理相觸而泛起的點點漣漪。

霍靈淵刻意忽略一直在自己身上停留的目光，衝邱信之禮貌地詢問：“邱教授，檔案找到了嗎？”

邱信之忙回答：“找到了！你瞧著我這記性，方沁之前叮囑好好的，我這一忙起來又給忘得一幹二淨。”說完，他將一隻檔案袋遞給了霍靈淵，又把一隻泛著光澤的雕花紫檀木盒交給了方默。

方默伸手接過檀木盒，眼睛卻一直未從霍靈淵身上移開分毫。

方默的反應，邱信之盡收眼底，他稍加思索後瞭然一笑，出言建議：“正好你倆一個方向，方默你順道載小霍老師一程。”

不等方默回答，霍靈淵直接拒絕。

她衝兩人揚了揚手機：“不用麻煩了，剛叫的順風車，就在門口等著，方教授那邊著急要檔案，我先回學校了。”說完，便撐起雨傘急匆匆離開，壓根不給兩人再開口的機會。

老宅雖然不大，但是設計巧妙，曲折幽靜，無人帶領的霍靈淵差點陷入其中迷失了方向，所幸她的方向感還不錯，憑著直覺走出了大門。

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霍靈淵著急離開的托詞，一直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她哪裏有機會去擺弄手機。

感謝老天爺還算眷顧於她，剛出門就碰上一輛計程車。

霍靈淵慌亂上車，同師傅說了目的地後，掏出紙巾擦拭衣角沾到的雨水。

動作間，不禁回想起了，剛纔在涼亭中發生的一切——

那個叫方默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輕，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但是卻有著一雙與年齡極其不相符的眼睛。眼睛不大，卻很鋒利，眼神中夾雜著審視和探究，彷彿能隨時洞察一切人心，讓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卻也不禁讓人疑惑，到底什麽樣的環境能生出那樣一雙眼睛。

霍靈淵不想去細究眼睛背後會有怎樣的故事，隻是敏銳的直覺告訴自己，要盡量遠離那雙眼睛的主人。

夏天的陣雨，來的肆意，去的瀟灑。

回到學校時，雨水停止，天空徹底放晴，熾熱的太陽肆無忌憚地烘烤著大地，地麵上重新開始湧動著汩汩熱浪，好容易才消停了一會兒的夏蟬，又開始沒完沒了地叫嚷……

偌大的會議廳內，隻有穆青彤一個人還在等著霍靈淵。

推開會議室大門，撲麵而來的冷氣吹得霍靈淵忍不住一個激靈，全身上下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將包連同檔案袋一同丟在會議桌上，扯了扯粘膩領口問道：“人都走了。”

穆青彤垮著一張臉，語氣甚是不忿：“早走了。”

“你怎麽沒跟著一塊？”

“不想去！實在搞不來他們那一套！最討厭在飯桌上開會，太過影響食慾，索性找了個藉口留下來等你，你還要把東西送過去嗎？”

霍靈淵掃了一眼檔案袋，回答：“我就不過去掃興了。”

“那你豈不是大熱天白跑一趟。”

霍靈淵不置可否：“隻要新裝置能申請下來，就不算白跑。”

為了迎接這次由省局牽頭的大檢查，學校把正在過暑假的老師提前兩周召回學校做準備。臨到檢查這天，方沁突然和霍靈淵透露，這次來的人裏頭有位專門負責實驗裝置經費報批的領導，她準備找機會提一提物理係一直都被擱置的申請，但是相關資料落在家裏了，希望霍靈淵能幫忙回去取一趟。

望海理工大學建校已五十餘載，新校區開了三個，教學大樓不少建，但是唯獨實驗裝置用的依舊是幾十年前的老古董。每次實驗課，霍靈淵總擔心那些裝置出問題傷到學生，她在例會上提過兩回，但楊主任每次都說已經把相關問題反饋給校領導，然後便沒了下文。

霍靈淵心裏大約也明白，問題出在了經費上。

往後，便再未提及此事，隻是後麵再有實驗操作課，她不是提前檢查裝置，便是自己親自上手操作，隻讓學生們站在一旁觀摩。

方沁突然提及此事，是她始料未及的，雖然心裏也大概知曉不太會有好結果。

但是有這麽一個機會擺在麵前，試試又何妨，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呢。

但眼下這情形，約莫又是沒戲了。

霍靈淵癱在辦公椅上，整個人被十足的冷氣裹住，身體表麵的燥熱開始下降，思路也開始慢慢清晰。方沁此番支使她去那座老宅子拿檔案，到底存著怎樣的心思，還真值得好好琢磨一番。

見希望恐怕是又要落空，穆青彤憤憤不平：“要我說，要是能申請下來，早就換新的了，何至於等著今天。難道非要等到出了人命，那些領導……”

“你餓不餓？”霍靈淵突然開口打斷穆青彤的抱怨，眼睛有似無意地瞟了一眼牆角的攝像頭。

穆青彤會意，立刻噤聲。

學校這種地方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總有那麽一些無所事事，又時刻想刷存在感的閑人，在暗中伺機而動，試圖抓住她們這些基層教師的錯處。

追究下來，雖不至於傷筋動骨，但也足夠煩悶一陣子。

穆青彤是個直脾氣，一向有什麽便說什麽，被針對了幾次之後，也隻能有所顧忌，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順著霍靈淵的話接下去：“後門新開了一家牛肉火鍋，一塊去嚐嚐。”

霍靈淵果斷起身，撈起丟在一旁的包包和檔案袋。

“走吧。”

這世間，唯有美食不會辜負，也最能撫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