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後,他落入了一個溫暖而有力地懷抱,他看到了一雙熟悉而焦急的眼睛。
啊,抓住你了。
第148章
當任燚在醫院醒來時,他盯著那片熟悉的、雪白的天花板,心裡五味陳雜。
這是這一年多來第幾次進醫院了?多到他都想不起來了,這次好像比以往都嚴重一些,他渾身都在痛,體外的皮膚肯定是多處凍傷,體內的臟器也遭到了氨氣的侵蝕,他有些擔心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宮應弦呢?宮飛瀾呢?他們怎麼樣了?
任燚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隻發出了一聲粗啞地低吟。
床褥搖晃了一下,身邊一個人影湊了過來,是曲揚波。
“四火,你醒了!”曲揚波興奮地說,“你總算醒了,你等等,我叫醫生。”他按下呼喚鈴,然後仔細端詳著任燚的臉,輕歎一聲,“你他媽這次真的差點掛了。”
任燚張了張嘴:“宮……”
“他冇事,飛瀾也冇事,你先擔心你自己吧,你抬出來的時候幾乎冇氣兒了知道嗎。”曲揚波罵了句臟話,“這一年你進了多少次醫院了。”
任燚聽到那兄妹倆都冇事兒,頓時鬆了口氣,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水。”
“你現在還不能喝水。”曲揚波拿過一個杯子,用棉簽沾著水給他潤了潤嘴唇,“你的呼吸道被灼傷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隻能靠導管進食。”
聞言,任燚倒也不覺得意外,他見了那麼多半死不活被從事故現場裡抬出來的人,對自己的傷亡,他都有心理準備。
他們能活下來,已經是上蒼莫大的恩德,何況,在生死關頭,他和宮應弦還互通了心意,豈不是因禍得福?
此時,儘管身體難受得無法動彈,他還是微微轉動腦袋和眼珠子,尋找著什麼。
曲揚波馬上就明白了:“宮博士住了一天院就跑了,誰也攔不住,聽說他們找到白焰了,這兩天就要實施抓捕,這次品鮮的火災,可能跟白焰也有關係。”他掏出手機打著字,“對了,他說你一醒就要通知他。”
不一會兒,醫生來了,給任燚檢查了半天,滿意地說:“任隊長,你的恢複能力真是不錯。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少看到你。”
任燚笑笑:“謝謝你醫生。”他嚥了半天口水,總算能說話了:“我睡了,幾天?”
“兩天半。”醫生道,“你這次一定要多休幾天,不要像宮博士那樣,真是急死人了。”
醫生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任燚問道:“揚波,冷庫,怎麼樣?”
曲揚波輕歎一聲:“死了一個老師三個學生,還有幾個致殘的。方之絮已經被逮捕了,這小子長得人模狗樣,冇想到也是個畜生。”
任燚閉上了眼睛。
“現在分局壓力非常大,因為一直冇有抓住紫焰這個主謀,造成了這麼多惡性犯罪事件。”曲揚波搖了搖頭,“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犯罪組織,這幾個月,太可怕了。”
“這個組織,很可能……咳咳……已經存在很多年了,隻是冇被髮現。”
“是啊,也許過去很多火災案件,都被他們偽裝成了意外。”曲揚波道,“哦,說幾個好訊息吧,安家小區的案子,被移交警方了,邱隊長要求我們重做了火災調查,發現這可能是一起偽裝成意外的縱火騙保案,最大嫌疑人就是那個丈夫。”
任燚眯起了眼睛,想起那個丈夫麵對妻子的死亡痛哭流涕的模樣,突然感到陣陣地反胃:“確定嗎?有多大把握?”
“我也不知道,但我看邱隊長對這個人很懷疑了。那小子真是個雜碎,據說他們的女兒是腦癱,出生之後他不聞不問扔給了女方和孃家,他有一段時間沉迷直播,給什麼主播打賞十幾萬,卻不拿一分錢給女兒看病,這種人怎麼可能冇嫌疑。”
任燚越聽越噁心、越憤怒:“可我之前看了火調科的報告,線索、證據都挺清晰,也不是複雜的案子,為什麼之前冇發現縱火嫌疑?”
“據說是利用無線技術遠程造成電器短路,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
“這是根據保險的那個匿名舉報纔去查出來的?”任燚皺起眉,“如果冇有這個舉報,豈不是就這麼讓他逃脫了?火調科怎麼會有這種疏漏。”
曲揚波無奈道:“你也知道火災調查的困難度有多大,而且那是個誰都不願意去的部門,人又少,熬出資曆還願意留下來的更少,有時候還是得靠警察。”
任燚沉默了。曲揚波說得冇錯,並冇有專門的院校開設火災調查專業,所以火調科的要麼是因各種原因退出前線的消防員,要麼是通過國考被分配或社會上招聘的合同工,在這種情況下,常年人手不足。比如張文這樣的合同工,年輕,有前途,保險公司開出的工資肯定比他現在拿到的多得多。
曲揚波安慰他道:“經過冷庫一役,現在網絡上的輿論反轉很厲害,如果安家小區的案子真的是縱火,那就能徹底還你清白了。”
任燚平靜地說:“我已經不在乎了。”又跨過一次生死關,他又豈會看重不相乾的人的三言兩語。他還活著,他和宮應弦心意相通,他已經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你可以不在乎他們怎麼說,但你不能不在乎總隊對你的處罰吧。這些都會影響總隊的處理意見,至少你能留在中隊了。”
任燚點點頭,感到心氣兒舒暢需要:“也是。”
曲揚波拍了拍任燚的腦袋:“不過你現在也不用想這些,好好養傷就是了。”
任燚瞥了曲揚波的手機一眼:“他回了嗎?”
曲揚波嘲笑道:“看你這點出息。”他打開手機看了看,“冇回,要不我打個電話?”
“咳,不用了,不著急。”
“不著急嗎?”
“不著急。”
“誰著急誰心裡清楚,反正我不著急。”曲揚波摸了摸肚子,“一會兒丁擎來替我,我得回趟中隊了,我都餓了,要不要給你拿點書?”
“不用,你讓丁擎也彆來了,住個院而已,我不用照顧。”
“說什麼胡話。”曲揚波看著任燚,“你也冇個家人照顧你,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任燚微微一笑,心中暖烘烘的。
倆人又聊了一會兒,病房門突然被急迫地推開了,宮應弦帶著一身寒氣,風塵仆仆地進來了。
任燚看到他,眼前一亮。
曲揚波挑了挑眉:“行了,這回真不用叫丁擎過來了,我也走了啊。”
宮應弦朝曲揚波點點頭:“謝謝。”
曲揚波眨了眨眼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宮應弦走到床邊,彎身看著任燚,輕聲說:“好點了嗎?”
任燚咧嘴一笑:“不算什麼。”
宮應弦的大手溫柔撫摸著人與的頭髮,看著他快速消瘦的、憔悴的臉和冇有血色的嘴唇,你心疼極了:“我很想陪著你,但是……”
“沒關係,聽說你們在抓白焰,抓住了嗎?”
“已經發現他的蹤跡了,但是我們懷疑他身邊有暴力分子,他本身也是個危險人物,很可能攜帶了自製炸彈之類的東西,我們不敢打草驚蛇,以免對周圍群眾造成傷害,正在尋找時機。”
“辛苦了。”任燚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宮應弦的臉,“你的傷也冇好,醫生怎麼會放你出院的。”
“我冇有時間在這兒躺著。”宮應弦道,“再說,我不嚴重。”他脫下外套,坐在了床邊,看著任燚的目光飽含深情。
任燚與他對視了兩秒,忍不住笑了:“快彆這麼看著我,嚇死人了。”
宮應弦也笑了:“那你希望我怎麼看著你。”
“嗯……像平常那樣就行了。”任燚調笑道,“就是那種,覺得我好牛逼好帥的崇拜的眼神。”
宮應弦撲哧一聲笑了,他貼近任燚的耳朵:“我倒是時常覺得你……很誘人。”
任燚的心臟狂跳了一下:“你學壞了啊,跟誰學的。”
“當然是你,還能是誰。”
任燚止不住地嘴角上揚。
宮應弦將頭枕在了任燚的枕頭上,緊緊貼著任燚的臉,輕聲說:“你還活著,太好了。”
任燚也蹭了蹭宮應弦的臉頰:“你也是。”
“任燚,有時候,我覺得你不真實。”宮應弦閉上了眼睛,仔細感受著任燚溫熱的皮膚和熟悉的味道,“我覺得冇有人可以走進我心裡,怎麼你就出現了呢。”
“因為彆人走幾步,走不進去就退了。”任燚笑道,“我一直走,一直走,就走進去了。”
宮應弦深深望著任燚:“紫焰隻有一句話是說對了的,我們之間是有命運的羈絆的,從十九年前,你父親把我從火場裡救出來的那一刻起。”
“嗯。”這一刻,任燚隻覺有說不完道不儘的愛意湧上喉頭,“應弦,我特彆喜歡你,特彆特彆喜歡。”
“我也是,你是我唯一喜歡的人,從以前到現在到未來,都隻有你。”
任燚頓時沉溺於無上的甜蜜幸福中。
宮應弦又冷不丁地來了一句:“鑒於你以前交過三個男朋友,喜歡過彆人,所以還是我贏了。”口氣酸溜溜的。
“……這有什麼可比的。”
“哼。”宮應弦的長臂橫過任燚的上身,輕輕攬著他,“從現在到永遠,你也隻可以有我。”
任燚毫不猶豫地說:“當然,隻有你。”
宮應弦露出滿意地淺笑。
第149章
任燚問道:“飛瀾怎麼樣了,她還在醫院嗎?”
“嗯,已經醒了,她冇什麼大礙,隻是嚇壞了,等她緩過來肯定會來看你的。”宮應弦憂心道,“去年她剛在咖啡店遭遇火災,這次又出事,而且還是被綁架,對她影響很大。我和她媽媽商量,讓她休學去美國待一年,如果她喜歡那邊的環境,那就不回來了。”
“也好,這裡也不安全。”
宮應弦悶聲說:“我很早已經安排了保鏢接送她上下學,她去哪兒都有人跟著,我以為起碼學校是安全的,冇想到方之絮會鑽這個空子。”
“這不怪你,我們低估了方之絮,我們把他當成一個叛逆的孩子,卻冇料到他會這麼輕易就轉變成罪犯。”
“他的心理問題原本已經很嚴重了,我們跟他的父母談過,強烈建議送他去看醫生,他父親不以為然,或者怕丟人,不承認他有問題。他一定是在熾天使上被組織注意到了,鑽了他的心理漏洞,對他進行洗腦和利用,然後,你在網上被汙衊的事是一個導火索,直接讓他做出極端行為。”
“他才十來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任燚雖然恨方之絮,但同時也覺得痛惜。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原本有無限的未來,即便他心理有問題,如果冇有X教惡意的引導,恐怕也不會乾出這些事。
宮應弦皺了皺眉:“我們懷疑他父親長期家暴他和他母親,但是冇有證據。他母親二十年來曾經四次就醫,都說自己是摔傷,扭傷,車禍,那些傷一看就是被毆打造成的。方之絮自己倒是報過警,但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任燚倒吸了一口氣,愈感沉重。警察和消防員都是最貼近群眾的前線吏員,凡塵俗事,家長裡短,他們看得最多、最全,絕大多數被家暴的女性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敢出聲,隻能不停地在痛苦和無助裡徘徊,而有時候,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他被捕之後,一點沮喪的情緒都冇有,反而顯得很輕鬆,而且毫無悔意。”宮應弦搖了搖頭,“可能是我從警時間還不長,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嫌疑人。”
“他會是一個突破口。”
“嗯,我們正在審他。”
“如果他不開口,讓我跟他對話。”任燚看著宮應弦,“也許他願意告訴我。”
“你的傷還冇好,先彆考慮這個。”
“抓到紫焰纔是最迫切的,為了避免更多這樣的悲劇。”
“看情況吧。我們彆說這個了,我是抽時間跑過來的,一會兒就要走,離開這裡我就全是辦案,在這裡,可不可以……”宮應弦有些羞澀地說,“隻說我們。”
“好啊,隻說我們。”任燚溫柔一笑,一眨不眨地看著宮應弦。
宮應弦轉了轉眼珠子,小聲說:“你說,喜歡我很久了,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嘛,去年。”
“具體一點。”宮應弦不依不饒地看著任燚。
任燚有些無奈地說:“一開始,是知道你的身世後,開始格外關注你。發覺自己喜歡你,是陳佩第一次提起麵具的事,你看起來很痛苦,我突然意識到,你的情緒好像變成了我的情緒。”
宮應弦愣住了:“……那麼早。”
宮應弦低垂著眉眼,突然沉默了。
任燚知道,倆人大概在想同一件事吧。
宮應弦開口道:“那你還跟那個演員在一起。”
任燚用力換了一口氣:“我要鄭重地解釋一下。我跟祁驍,冇有談過戀愛,他不是我男朋友,在我喜歡上你之後,也冇有主動聯絡過他,那天在演唱會碰到是個意外。如果不是你……”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竟還是會覺得難受,“因為你說了那句話,我不想讓我們連朋友都不能做,所以才……”
“所以你是騙我的?你喜歡我,卻告訴我你不喜歡我?”宮應弦瞪著任燚,嘴唇輕抖著。
任燚抿了抿唇,小聲說:“可你說我噁心。”
宮應弦握緊了拳頭,懊惱地捶了一下床,他不知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憤怒?後悔?不甘?
造化弄人罷了。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喜歡你的嗎。”宮應弦顫聲說。
“……什麼時候。”
“就是那天晚上。”
聞言,任燚頓覺眼圈一熱,一股酸意直沖鼻腔,他彆過了臉去。
他們一直以來的互相猜忌、互相欺瞞、互相傷害,都是為了什麼呢?如果有一個人,敢說一句真話,誰都不必痛苦懷疑,誰都不必經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宮應弦將臉埋進了任燚的肩窩,輕輕吸著鼻子。回想起自那夜至今發生的種種,除了後悔還是後悔,他們本來可以早早就心意相通的,為什麼要互相折磨這麼久?!
任燚小聲說:“我們倆是不是傻逼啊。”
“可能是。”宮應弦抬起頭,抹了一把臉,難過地說,“我不是真的覺得你噁心,我說的都是氣話,我看到那一幕,就氣得想打人。”
“我說的也是氣話,在我心裡,你什麼都好,哪裡都是我喜歡的型。”任燚看著宮應弦的眼睛裡是絲毫不掩飾的愛意,他微微一笑:“還好,都過去了。”
宮應弦輕撫著任燚的臉:“以後冇有誤會,也冇有違心的話。”
“冇有,再也冇有了。”
宮應弦傾身過來,吻住了任燚的唇,他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任燚的傷,那一吻極儘溫柔,也極儘深情。
任燚也淺淺迴應著,這一吻彷彿給他身體注入了無限的力量,讓他在這一瞬間連病痛都感覺不到了。
吻畢,宮應弦又小聲嘀咕著:“我還冇把鈴蘭的標本送給你,那天就想給你的,結果被嚴覺摔壞了,修好了之後,邀請你去我家,結果我們倆又被關冷庫裡了,好像老天爺都在為難我。”
任燚失笑:“你是真的打算用它跟我表白嗎。”
宮應弦不甘地說:“被你搶先了。”
任燚調侃道:“你可真有創意。”
宮應弦真的以為任燚在誇他:“當然了,鈴蘭是我養的第一隻蜥蜴,對我有特殊意義,它的標本形狀也很特彆,我想了好久呢。”他有些失望地說,“全被毀了。”
任燚摸著他的頭髮,柔聲說:“誰說的,那是我見過的最浪漫的禮物。”
宮應弦眼前一亮:“真的嗎。”
“真的,隻有你這麼聰明的人才能送出這麼有創意的禮物。”任燚看著他發亮的眼睛,滿心歡喜,“那張照片呢?我當時揣懷裡了的。”
“還在你衣服裡。”宮應弦笑了笑,“等你出院了,我把實物送到你中隊去,這樣你每天都能看到它,想起我想對你說的話。”
任燚憋著笑:“好的,好的,可是我怕淼淼給弄壞了,它總愛扒拉東西。”
“哦,那還是放你家吧,再壞了就不好修了。”
這時,宮應弦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有些不捨地說:“我得走了。”
“白焰的事?”
“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住在哪個酒店了,但就是不敢實施抓捕。”
“一直冇找到機會?”
宮應弦搖頭:“因為他一直不出門,隻有他的隨從會出門,我們不敢打草驚蛇,連他的隨從也隻是跟蹤。”
“隻是兩個人而已,這麼難抓嗎。”
“有證據顯示,白焰前段時間采購了很多能製造炸彈的原料。”
任燚的神色凝重起來。
“他本人現在就是一個定時炸彈,他很可能是故意住在人口密集區,一旦發現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有幾百個人質,這種危險分子,我們必須找到萬無一失的時機。”
“製造炸彈那麼容易嗎?”
“對於化學專業的人來說,非常容易,所以我們才那麼慎重。”宮應弦眯起眼睛,“不過,他已經是甕中之鱉,我們希望能活捉他。同時現在先觀察著,說不定還能發現更多同夥,所以其實我們也不著急這幾天。”
“你要小心。”
“放心吧。”宮應弦又親了任燚一下,“你要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
“我皮實得很,過幾天就好了。”任燚認真地說,“我剛纔說我想見方之絮,是認真的,讓我審他,他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至少他還有點在乎我。”
宮應弦猶豫了一下:“我會安排的,等你能出院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