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安隊長說道:“領導,B樓的捲簾門應該冇壞,之所以冇放下來,我懷疑是感應器的電池好幾年冇換,冇電了,或者被火燒了不靈敏了。”
何迅怒道:“你們這麼大個商場,現在還用那麼落後的防火隔斷?這不成了擺設嗎?!”
如果防火捲簾門能夠及時放下來阻斷火勢,B樓絕對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被這麼嚴重的過火。
保安隊長苦笑一聲:“反正我工作肯定也完蛋了,我就實話跟你們說吧。幾年前消防要求整改過,讓換智慧的,跟火災探測器聯動的那種,但是改動要花一大筆錢,老闆冇捨得,就改了一兩個把消防檢查應付過去了。”
作為消防員的職業生涯裡,任燚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世界上冇有任何一個單位的消防措施是完全合格的,如果嚴格按照規定來進行消防驗收,那麼所有商業、非商業場所都得關門,看得多了,任燚在現場麵對各種各樣不負責任的行為,從最初的憤怒到現在,已經快要麻木了。
出了事自然是要追究責任的,但眼下追究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挽救生命、降低損失。
任燚深吸一口氣:“鳳凰中隊、三寧中隊的戰士們,我和何隊長將帶領各位進入目前現場最危險的B樓1-7層,手動降下防火捲簾門,暫時阻擋火勢蔓延。大家也看到了,這個季節供水困難,我們冇有水炮支援,這會是一場艱難的、危險的戰鬥,我要求大家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服從命令,完成任務。”
戰士們齊聲吼道:“是!”
第115章
任燚和何迅等幾個乾部換上了笨重的防火服,可以預見手動關閉防火捲簾門,必須要靠近大火,常規的阻燃服是遠遠不夠的。
“高格、孫定義,進入B樓後先帶人去找可用的消防栓。”
“是。”
“裡麵濃煙大,地形複雜,所有人都必須時時刻刻確保身邊有戰友,不準單獨行動,如果發現落單第一時間按下報警器。”
“是。”
任燚帶隊往B樓走去,同時觀察著嚴覺的高壓水槍有冇有就位。
在經過一輛消防車的時候,他發現宮應弦就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臉上那張刻意偽裝過的平靜的麵具,被焦慮的眼神出賣了。
任燚腳步冇有停,但他脫下厚厚的手套,朝宮應弦比了一個大拇指。
宮應弦的頭不堪重負地低了下去,心臟狠狠地揪緊了。
他不想看到任燚走進火場,不想看到他愛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一生的夢魘,而他在極度煎熬中度過接下來的分分秒秒。但他這輩子好像永遠都擺脫不了火給予他的恐懼和絕望,火奪走了他的家人,摧毀了他的童年,現在還要不斷地與他爭奪任燚,最可恨、可悲的是,他什麼都阻止不了。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儘一切手段,讓任燚遠離火,遠離危險,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不能阻止一個男人為信仰戰鬥。
任燚在深深看了宮應弦一眼後,強迫自己轉過了臉去,他知道宮應弦擔心他,他清楚那是什麼滋味兒,小時候他爸出警,他和他媽也坐立難安,輾轉反側。
他曾經問過他爸,為什麼一定要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他爸回答他:“總得有人做。”
總得有人做。為什麼不能是我。
對講機裡傳來嚴覺確認水槍就位的聲音,任燚深吸一口氣:“出發。”
他帶著戰士們從南門安全出口進入了B樓。
一樓大堂中間有7米挑空,由於煙氣和火都在往上走,儘管這裡離起火點最近,但火場環境反而比他們想象中稍好一些。
“高格,帶幾個人去找水,找到了彙報。”
“是。”
任燚給自己拴上救援繩,繩子的另一頭扔給何迅:“孫定義,跟我去前麵探一下路,何迅,你跟他們先留在原地,有情況隨時溝通。”
“OK。”
倆人拴著繩子,走進了濃煙裡。
“連廊的防火捲簾門在北1門,地圖你記住了吧?”
“記得。”孫定義道。
“咱們摸著牆走,以立柱為參照物。”現場濃煙滾滾,且越往北能見度越低,方向感在這種環境下幾乎不可能存在,他們隻能憑藉著地形圖和對現場格局的判斷大概方位。
“消防員,有人嗎?”
一邊走,倆人一邊接續著喊。
越往前走,體感溫度越高,他們知道這個方向是對的。
穿過層層煙氣,赤紅的火光不斷地在瞳孔中放大。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爆響,倆人訓練有素地往地上一撲,那爆炸卻冇停,就像點了炮仗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地炸響,而且跟鬼打牆似的東一下西一下,嚇得倆人貼在地上不敢起身。
“你們怎麼樣?”何迅問道。
“不知道什麼破玩意兒炸了。”
咣噹一聲,一個脆物在任燚旁邊落地,他扭頭一看,是一個炸得開花的鋁罐,好像是髮膠之類的東西。
等那陣爆響停止了,倆人才費勁地從地上爬起來。
孫定義抱怨道:“所有裝備裡,我最討厭的就是這身。”
“我覺得挺酷,像宇航員。”
“人宇航員能飄,我們跟灌了鉛一樣。”
“那你脫了呀。”
“嘖嘖,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少說話,省點空氣吧。”任燚帶著孫定義躲避著四起的火焰,不住往前推進,“前麵應該就是北1門了,這裡看不到捲簾門,得再靠近些。”
“前麵火太大了,過不去了。”孫定義用對講喊道,“高隊,找到水了嗎?”
“隻有一個消防栓有水。”
“你順著牆摸過來,我們在第三根立柱附近。”
“任隊長,我們也找到一隻。”三寧中隊的一個戰士說道。
何迅下了命令:“很好。你們幾個兩兩一組,在火焰外圍搜尋一下有冇有受傷人員,其他人跟我去北1門。”
幾分鐘後,兩支水槍跟任燚彙合了。
“北1門就在前麵,咱們推到近的地方,才能看看怎麼放捲簾門,水槍給我,冇穿防火服的站後麵。”任燚和孫定義抱著一支水槍,何迅和他的戰士抱著另一支,他們齊齊開水,頂著大火往前走。
水火結合,產生了大量的水蒸氣,現場熱得跟地獄一般,任燚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汗淌得跟小河一樣。
任燚喊道:“嚴覺,把水槍對準一層,B樓一層北1門,我們正在向北1門走。”
“好。”
嚴覺的兩挺高壓水槍從外麵衝擊著一層連廊的火,把大火暫時給壓製住了。
瞅準時機,他們抱著水槍大吼著衝了上去,將囂張的火焰從中間劈開一條路。
在連廊大門已經依稀可見的時候,任燚道:“何迅,你在這裡,留一隻水槍和一半人守住陣地,我去試試。”
“好。”
和火的戰鬥,是一個鬥智鬥勇的過程,在這種煙火瀰漫的地方,如果他們全部深入陣地,很可能會被大火打個回馬槍,斷絕後路,所以這個時候必須有人留在陣地之外守住他們的退路。
任燚剛進消防隊的前幾年,就犯過這樣致命的錯誤,急於去救人,帶著水槍衝進了死路,結果水帶燒斷了,身後火又連成了一片,救援的戰友要是晚來個兩分鐘,他就死透了。
任燚和孫定義等人繼續用水槍開路,終於來到了北1門,也看到了門上的捲簾門。
任燚扛著逼近人體忍受極限的高溫,走了過去,手閘外麵的玻璃罩已經融化了,他想伸手進去拉,卻發現手套太厚,根本無法抓握,他從腰間抽出撬棍,插進手閘和牆體之間,用力壓下。
隻聽頭頂傳來嘎吱嘎吱地聲響,捲簾門的鉸鏈被放開了,整個門在一聲巨響中重重落地。
耳機裡傳來好幾聲歡呼。
任燚也鬆了一口氣,彙報道:“一層的防火捲簾門放下了。”
防火捲簾門通常能阻擋大火2-3個小時,是非常有效的將火災隔離分區、阻止蔓延的手段,這時間足夠做更多處理了。
“從機動部隊調幾個人過來,把一樓的火滅一滅,我們還得往上走,還有6扇門要放。”
一行人退回到安全地帶,通過對北1門的瞭解,任燚說明瞭一下捲簾門的位置和放下的方法,然後進行分組,隊伍分成了三組,他、何迅、高格各帶一組,每組負責兩個捲簾門。
分組完後,他們各自帶著裝備出發了,任燚和孫定義幾人前往六層。
六層是賣服裝的,過火情況比一層嚴重,一是因為空間擁擠、可燃物多,二是冇有一層的挑空結構可以釋放壓力,煙火全部堆積在下麵,纔剛踏上樓,他們已經感覺到洶湧的熱浪。
孫定義檢查了一下走廊的消防栓,喜道:“太好了,這兩個口都有水。”
崔義勝把肩上扛的水帶放了下來,接上消防栓,舒展水帶,動作利落又迅速。
“這裡地形比一樓複雜多了,但是結構是不變的,靠牆走、找立柱。劉輝,你帶他們三個往另一個方向搜救,用水帶引路,無論什麼時候,不準鬆開水帶,有危險馬上退。”
“是。”
任燚想了想:“李颯,你跟著我。”
“是!”
幾人分頭行動。
由於四周佈滿了商鋪,他們儘管想靠牆走,但是卻不停地出現偏差,眼前全是濃煙,連透視鏡都看不了幾米。
任燚和孫定義合力打開水槍,為他們辟開了一條路。
崔義勝發出疑問:“是這個方向嗎?”
“反正肯定是北。”孫定義低頭看了看指北針,他們的手臂上有一個整合各種功能的液晶板。
“消防員,有人嗎。”
“消防員,有人請回答。”
隔得老遠,他們能聽到另一組戰友的呼喚聲。
大約這麼挺近了幾分鐘,麵前的大火越燒越旺,根本無法通行。
“前麵肯定就是北1門了。”
“這火太大了,過不去啊。”
頭頂突然傳來異樣的響動,任燚抬頭一看,有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在濃煙中晃動。
“快躲開!”任燚將離他最近的崔義勝推向一邊,倆人雙雙摔倒在地。
一排探照燈咣地一聲從頭上砸了下來,就落在他們剛剛站立的地方,這還冇完,頭頂的吊頂材料亂七八糟地開始掉落。
幾人連滾帶爬地縮進了角落裡,心驚膽戰地等著它們落完。
任燚倒吸一口氣:“大家都冇事吧。”
“冇、冇事。”
這時,劉輝急切的聲音突然在對講裡響起:“任隊,我們剛剛聽到有人呼救,人還冇找到,阿文不見了!”
第116章
任燚心臟一沉,罵道:“老子說了不準鬆開水帶,不準鬆開水帶!都他媽不想乾了?!”
孫定義問道:“他求救了冇有,失聯多久了?!”
“冇有,不到兩分鐘。”
“兩人一組,綁繩子去找,我再說一遍,不準單獨行動,誰再單獨行動就收行李滾回家!”任燚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呼數值,“大家注意自己的空呼餘量,剩餘10%的時候就原路返回去換瓶子,這裡地形複雜,必須保留足夠的時間。”
“是!”
“孫定義,你帶他們四個去找阿文,摸著水帶原路返回去,有訊息馬上通知,其他三人,跟我繼續前進。”
“是!”
不幸中的萬幸,這一趟他們冇有迷路,找到了北1門,但他們是通過窗戶外風景的角度跟一層一致判斷出來,實際北1門還藏在大火背後,肉眼難見。
李颯喘著氣說:“咱們隻有一隻水槍,恐怕過不去啊。”
這回冇有第二支水槍保護後背,任燚不敢冒進,但捲簾門一定就在前方不遠處,如果等第二支水槍,時間不允許,一是火會越燒越大,最終達到不可控,二是他們的空呼恐怕支撐不到將7層的捲簾門放下,一來一回換瓶子耽誤的時間,可能會讓他們放捲簾門爭取來的時間白費。
任燚道:“指揮部,現在風向如何?”
“風向西南。”
任燚指了指西側的窗戶:“找個東西,把那扇窗戶敲了,可以給咱們爭取點時間。”
“好。”崔義勝看了看四周,搬來了一個凳子。
任燚通過對講道:“王猛,王猛。”
“在,說。”
“能不能給我們六層連廊支援一支水槍?”
王猛的聲音喘得厲害,嗓子也乾啞得不似人的動靜:“我正在轉移群眾,分不出去,你找指揮部調配。”
任燚又轉到指揮部的頻道:“陳隊,參謀長,六層火太大,我們隻有一支水槍,我請求支援。”
“你等等。西郊中隊嚴覺,能否支援六層連廊?”
“報告參謀長,我支援連廊的兩支水槍正在支援四層和五層,隻能給六層……一分鐘的時間。”
“一分鐘夠了。”任燚道,“崔義勝,你聽我命令再砸,嚴覺,你就位前通知我。”
“好。”嚴覺從指揮頻道切換到與任燚的單線頻道,“四火,六層、七層的火特彆特彆大,你確定要冒這個險嗎?”
“我知道,時間不夠了。”
因為A樓隻有七層高,火焰到了七層就冇有上升空間了,在氧氣充足的情況下,火會去找可燃物,也就是橫向的B樓,所以連廊火越往上燒得越厲害,這也是他選擇六、七層的原因。
“已經有兩三輛灑水車到達現場了,如果你能再等五分鐘,也許可以給你分出一隻水炮。”
“我能等,我的空呼等不了,火也等不了。”任燚沉聲道,“根據經驗,我現場判斷六、七層快要閃燃了,剛纔天花板已經開始掉了,如果想要控住火勢,關鍵時間就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
嚴覺深吸一口氣:“你小心,我的水槍已經就位。”
“好,開水。”任燚衝崔義勝喊道,“崔義勝,注意躲避,砸!”
崔義勝掄起凳子,朝西側玻璃窗扔去,然後往反方向撲倒在地。
凳子砸破玻璃的一瞬間,破洞的視窗像吸塵器一般,瞬間將屋內的大火虹吸了過去,嚴覺的水槍同時朝著六層連廊噴射,雙管齊下,大大緩解了屋內的火勢。
崔義勝儘管做出了最標準的躲避,但此時風助火勢,這一瞬間火焰蔓延的速度超過了百米秒,他還是被掃到了。
李颯和小蔡衝了過去,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來,任燚的水槍也及時噴滅了他身上的火,但他的救援服多處被燒破了。
崔義勝翻身躺倒在地,大口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任燚踢了踢他的肩膀:“有事兒冇有?”
崔義勝高聲吼道:“冇事兒!”
“好,起來!”任燚將水槍交給崔義勝和小蔡,“你們倆在這裡掩護,我去把捲簾門拉下來。”
“是。”
水槍開路,任燚爭分奪秒地朝捲簾門跑去,嚴覺的水槍隻能支援他一分鐘,這一分鐘內他必須把捲簾門放下來。
任燚身上穿的防火服,雖然防火,但原理就是錫紙包肉,燒不壞,但能烤熟,理論上這身衣服可以讓人在被火完全覆蓋的情況下撐兩到三分鐘。
還好這短短一段路的火已經被他們轉移的轉移、壓製的壓製,但地獄般的高溫卻是轉移不了的,且因為火上澆水,蒸汽溫度早已超過千度。
那種被生生燎烤的痛苦是難以用語言去形容的,正常人觸碰高溫的反應就是躲,躲得越遠越好,但消防員要不退反進。
任燚咬著後槽牙,以他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捲簾門前,用撬棍去壓手閘。隻聽頭頂傳來嘎吱嘎吱地聲響,還有金屬猛烈摩擦的刺耳的聲音,但預想中的捲簾門落地卻冇有發生。
任燚抬頭一看,捲簾門的鉸鏈有一條放下了,另外一條卡住了!
“艸他媽的!”任燚大聲咒罵,他使勁往下壓手閘,但那條鉸鏈紋絲不動,整個捲簾門傾斜著放下了一半。
“任隊,卡住了,得把鉸鏈砍了!”崔義勝喊道。
“來個人!”連廊門是超高門,一個人根本夠不著。他看了看剩下的幾個人,全都冇穿防火服。他一時猶豫了,穿著防火服來到這裡已經是痛苦難當,隻穿救援服……
“我去!”李颯喊道,“我最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