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域的清晨總是從講經堂的晨鐘開始。鐘聲清越,穿透薄霧,喚醒整片土地。樞機閣內,晚寶已批閱完昨夜送來的最後一份文書——是關於新開墾的靈田受某種地蟲侵擾的彙報。她提筆批覆:“轉百工殿農植科,三日內查明蟲源,可用戊土靈氣混合清心草灰試探驅趕,勿傷靈田根基。”
擱下筆,她揉了揉眉心。自北境秘境歸來已半月有餘,諸事繁雜卻有條不紊。北境會盟的細節在與清寒仙子數次密談後大致敲定,時間定在一月後,地點選在廣寒宮與雷域交界的一處隱秘山穀。地底源種在持續滋養下,那規律性的“呼吸”愈發明顯,偶爾甚至能傳遞出一些模糊的意象碎片,多是蒼翠的森林與蓬勃的生長之景,印證著其木屬本源的特質。
文若虛那邊的“魚兒”已陸續上鉤,徐老和劉晴正耐心收網,準備揪出幾條大的,順藤摸瓜。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晚寶心中那根弦從未放鬆。天璿仙域給予的古史碎片與星圖資訊,像一片沉重的陰雲懸於頭頂,提醒著她未來可能麵對的,遠非下界爭霸這般簡單。
“小晚寶,發什麼呆呢?”窗欞被輕輕叩響,晚風的身影隨著晨光一同溜了進來。她今日換了身便於行動的鵝黃勁裝,長髮高束,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未等晚寶開口,便將紙包放在案上,“東街老劉頭剛出籠的蟹黃湯包,趁熱。”
紙包攤開,熱氣裹著鮮香頓時瀰漫開來。晚寶無奈一笑,卻也順從地拈起一個。湯汁豐沛,蟹味鮮醇,確是美味。阿金從晚風袖口鑽出,小鼻子聳動,金眸發亮。
“你的。”晚風早有準備,變戲法似的又摸出個小巧的竹籠,裡麵是幾個迷你版的包子。阿金歡呼一聲,撲上去大快朵頤。
“無事獻殷勤。”晚寶慢條斯理地吃完一個包子,拭了拭手,“阿姐,又打什麼主意?”
晚風笑眯眯地湊近,壓低聲音:“那‘故土遺澤’的座標,我研究了七八日,有點頭緒了。”
晚寶動作一頓,看向她。
“座標指向的區域,在無儘雲海與破碎亂流的‘夾縫’裡,位置極其刁鑽,尋常空間法術根本定位不到。但天璿給的開啟法訣很妙,是以特定頻率震盪靈力,引發空間共鳴,臨時撐開一道門戶。”晚風指尖靈光流轉,在空中勾勒出幾個複雜符文,“我試著模擬了一下,門戶開啟時動靜不會小,而且……座標附近的空間結構很不穩定,充斥著紊亂的五行靈氣亂流,我懷疑那裡本身就是一處上古遺留的‘五行絕地’。”
“五行絕地?”晚寶蹙眉。
“嗯,類似於‘五行墟’,但可能更古老、更凶險,是五行靈氣因某種原因極度失衡、混亂交織形成的險境。這種地方往往伴隨天然的空間扭曲和危險禁製。”晚風收起玩笑神色,“天璿說那是玉霄仙域的碎片遺澤,我猜,可能當年仙域崩解時,這塊碎片恰好墜入了一處五行絕地,或者……它本身攜帶的仙域法則與下界靈氣衝突,形成了絕地。”
晚寶沉思片刻:“風險很大。但既與玉霄仙域有關,或許能找到對你恢複、或解開當年之事有用的線索。你打算去?”
“去是肯定要去的。”晚風點頭,“不過不能莽撞。我琢磨著,咱們手頭不是有三行本源了嗎?戊土厚重能定地脈,寒冥至柔可撫亂流,乙木生機或能溝通絕地中殘存的自然靈性。以這三行為引,說不定能在五行絕地裡開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
“需要我一起?”晚寶問。
“那當然!”晚風理所當然道,“這種探險尋寶的事,少了我的小晚寶多無趣?再說了,你的碧蘿仙體對靈氣感應敏銳,三相光輪調和萬法的本事也是闖蕩絕地的利器。咱們雙嬌合璧,啥龍潭虎穴不敢闖?”
她說得輕鬆,但晚寶看出她眼底的認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故土遺澤,對重生歸來的晚風而言,意義非同一般。
“何時動身?”晚寶不再多問。
“準備三日。需要煉製幾樣應對五行紊亂和空間壓迫的法器,還得把雷域這邊的事情安排妥帖。”晚風道,“另外,把阿金和玉老帶上。阿金的‘萬象溯源’或許能分辨絕地中紊亂靈氣的原始屬性,玉老見多識廣,能幫我們辨認玉霄舊物。”
三日後,子夜。
雷域西北,距離接引星台數百裡外的一處荒穀。此地人跡罕至,地表覆蓋著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與空間不穩帶來的細微扭曲感。
晚寶、晚風、阿金、玉老(養魂玉懸掛在晚風腰間)悉數到場。徐老、劉晴、赤羽等人前來送行,神色皆凝重。
“當真不需多帶些人手?”赤羽不放心。他本欲同往,但北境會盟在即,他需與青木長老籌備諸多事宜,分身乏術。
“人多反而不便。”晚風擺手,“這種地方,貴精不貴多。放心,我們溜門撬鎖……啊不是,是探索秘境經驗豐富得很。”
晚寶對徐老等人道:“域內諸事,有勞諸位。我們此行短則三五日,長則旬月必歸。若有急事,可通過我留下的那枚‘同心佩’感應大致方位,但切勿貿然尋找,以免捲入空間亂流。”
交代完畢,晚風深吸一口氣,取出那枚座標印記。她與晚寶對視一眼,同時將靈力注入印記。印記驟然亮起,投射出一道複雜的立體光紋,與周圍空間產生微妙的共鳴。
晚風雙手如穿花蝴蝶,飛速掐動天璿所授法訣。道道靈光打入光紋,光紋旋轉擴大,逐漸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扇模糊的、流淌著五彩光暈的門戶輪廓。門戶尚未完全成型,一股混亂、暴烈、交織著熾熱、鋒銳、厚重、綿柔、生機與死寂種種矛盾氣息的靈力亂流便從中溢散出來,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
“就是現在!”晚風低喝,率先將戊土、寒冥、乙木三縷本源氣息混合自身仙魂之力,化作一道三色光罩,護住己方四人,一步踏入那光影流轉的門戶。晚寶緊隨其後,三相光輪自腦後浮現,清輝灑落,進一步穩固光罩。
兩人身影冇入門戶的刹那,五彩光暈劇烈閃爍了幾下,門戶迅速縮小、消散,荒穀恢複寂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徐老等人望著空蕩蕩的穀地,默立良久。
“走吧。”徐老轉身,“相信她們。”
穿過門戶的瞬間,巨大的空間撕扯力與混亂的靈力衝擊便如同怒海狂濤般襲來。若非有三行本源光罩與三相光輪雙重防護,尋常金丹修士恐怕瞬間就會被撕碎或靈力紊亂而亡。
約莫十息後,腳下一實,周遭光影略微穩定。
四人落腳處,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詭異地域。
天空是混沌的暗紅色,不見日月星辰,隻有道道如同傷口般的空間裂縫不時閃現,吞吐著各色靈光。大地並非完整,而是碎裂成無數懸浮的“島嶼”,大的有方圓數裡,小的僅能立足數人。島嶼之間是深不見底、翻湧著五彩霧氣的虛空深淵。每一座島嶼的景象都截然不同:有的燃燒著不滅的烈焰,火舌舔舐著扭曲的金屬礦石;有的覆蓋著皚皚“白雪”,但那“雪”卻是銳利無比的金精之氣凝結;有的流淌著渾濁的泥漿,泥漿中卻又生長著散發熒光的怪異植物;有的則是一片死寂的戈壁,唯獨中央有一眼汩汩冒泡的幽藍泉水……
五行靈氣在這裡完全失去了常態,彼此衝突、交融、湮滅,形成無數危險的靈氣渦旋和屬性極度單一(因而也極度極端)的區域。空氣中充斥著尖銳的嘶鳴、低沉的轟鳴、詭異的滋長與湮滅之音。
“好傢夥……”晚風咂舌,“這哪裡是五行絕地,分明是五行瘋人院。”她小心地探出神識,立刻感到數股混亂意誌的衝擊,連忙收回。
晚寶運轉碧蘿仙體,細細感應:“靈氣雖然混亂狂暴,但並非完全無序。似乎……有五種極其強大的核心力量在彼此拉扯、製衡,形成了這種脆弱的、動態的混亂平衡。”她指向遠處幾個方向,“那裡,火靈極度凝聚;那邊,金煞沖霄;左側,水土混雜卻暗藏生機;右前方……木氣被壓製得很厲害,但仍有頑強波動。”
玉老的聲音帶著驚歎與凝重:“此地五行靈氣之精純、之極端,實屬罕見。每一座島嶼,恐怕都是一種五行屬性在失衡狀態下被無限放大、扭曲的體現。這絕非自然形成,倒像是……一場恐怖大戰後,五行法則崩壞殘留的廢墟。而且,老夫感應到了極其微弱的……仙域法則殘留,雖然破碎,但品階極高,確與玉霄同源。”
阿金有些不安地低吼,金眸警惕地掃視四周:“討厭……這裡好多混亂的‘味道’,有的很凶,有的……好像在哭。”
晚風定了定神,取出那座標印記。印記在此地微微發燙,指向這片破碎地域的深處,某個被濃重五彩霧氣籠罩的方向。
“遺澤在那邊。但要過去,得穿過這片‘五行島嶼陣’。”晚風觀察著那些懸浮島嶼的分佈與靈氣流向,“這些島嶼並非靜止,而是在某種規律下緩慢漂移、旋轉。島嶼間的虛空深淵不能亂闖,那五彩霧氣恐怕有銷蝕靈體、擾亂空間之能。我們隻能藉助這些島嶼跳躍前進。”
“如何選擇路線?”晚寶問。
晚風嘿嘿一笑,掏出一塊羅盤狀的法器:“出發前特意煉的‘五行指南車’,能大致指示不同屬性靈氣的強弱分佈和流動趨勢。結合我們已有的三行本源感應,應該能找出一條相對‘溫和’點的路。不過嘛……”她看了看四周極端的環境,“這裡的‘溫和’,估計也夠嗆。”
她撥動指針,羅盤上亮起微光,指針顫動著指向一個方向——那是幾座彼此距離較近、靈氣屬性相對不那麼衝突的島嶼組成的“鏈條”,隱約通向深處。
“就這條了。先上最近的那座‘土石島’。”晚風收起羅盤,周身泛起靈光,“跟緊我,注意腳下,彆掉下去餵了五行亂流。”
第一座島嶼遍佈灰褐色的堅硬岩石,土靈之氣厚重無比,但其中摻雜著尖銳的金氣,踩上去竟有隱隱的刺痛感從腳底傳來。島嶼邊緣不斷有碎石被無形的力量剝離,墜入深淵。
四人小心前行,晚風以戊土本源氣息稍稍安撫躁動的土靈,晚寶則用三相光輪化解那雜亂的金氣。有驚無險地通過。
接下來是一座“火焰島”。島嶼通體由暗紅色的熔岩構成,熾熱的高溫讓空氣都在扭曲。火舌吞吐,偶爾有金色的火星濺射,那是高度凝練的離火之精。這次輪到晚寶主導,碧蘿仙體催動水靈之氣(源自寒冥本源)形成清涼屏障,艱難通過。阿金倒是顯得頗為活躍,它對火焰抗性頗高,甚至偷偷吸了幾縷精純的火靈之氣,打了個帶著火星的飽嗝。
第三座是“銳金島”。整座島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礦瘤,表麵佈滿鋒利的棱刺和刀刃般的薄片,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金鐵腥氣和切割之意。這裡的金靈之氣淩厲無比,護體靈光被颳得滋滋作響。晚風和晚寶聯手,以戊土生金之理念導部分金氣,以柔水(寒冥)之意緩其鋒芒,再以乙木生機滲透軟化,才勉強穿行。阿金的皮毛被削掉了幾縷,氣得它對著那些金屬棱刺齜牙。
連續通過三座屬性各異的島嶼,雖耗力不小,但憑藉三行本源的巧妙運用和兩人的默契配合,總算有驚無險。然而,當她們抵達第四座島嶼——一座籠罩在淡綠色霧氣中、看似平靜的“林木島”時,異變陡生。
島嶼上生長著稀疏的、形態扭曲的樹木,枝葉呈現不健康的灰綠色。乙木本源的氣息在這裡確實存在,卻異常萎靡、沉悶,彷彿被重重鎖鏈捆縛。
晚風剛踏上島嶼,試圖以自身乙木印記溝通此島木靈,腳下地麵猛地一軟!無數灰綠色的、帶著黏膩液體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鬼爪般纏向四人!這些藤蔓不僅堅韌異常,更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滯澀、靈力運轉不暢的沉鬱之氣。
“不對!這不是單純的木靈!木氣被死寂的土氣和晦暗的水氣汙染了,成了‘朽木纏魂’的邪物!”玉老急聲提醒。
藤蔓來得太快太突然,瞬間就將四人分隔包圍。晚寶清喝一聲,三相光輪急速旋轉,清輝大作,試圖淨化那沉鬱邪氣,但藤蔓數量太多,且蘊含的五行駁雜怨力對淨化之光有相當的抗性。晚風揮掌劈斷數根藤蔓,斷裂處噴出的粘液竟有腐蝕靈光之效。阿金怒吼,金色雷光炸開,卻隻能暫時逼退部分藤蔓。
更麻煩的是,這座島嶼開始劇烈震動,邊緣開始崩塌,似乎要將她們拖入深淵!
“不能被纏住!找核心!”晚風一邊抵擋,一邊感應。晚寶也全力展開神識,碧蘿仙體對生機的敏銳感應此刻發揮關鍵作用。她猛地指向島嶼中心一株看似最萎靡、樹乾卻漆黑如鐵的怪樹:“在那裡!那棵樹是汙染源,也是節點!”
“阿金,開路!”晚風喝道。
阿金長嘯,體型驟然漲大幾分,周身金雷彙聚成一道狂暴的衝擊波,朝著怪樹方向狠狠撞去!所過之處,藤蔓焦枯斷裂。晚寶與晚風緊隨其後,晚寶將三相光輪清輝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淨化光束,晚風則調動全部乙木本源,注入一道充滿生機的翠綠光華。
兩道光束幾乎同時擊中漆黑怪樹!
怪樹劇烈顫抖,發出淒厲的嘶鳴,樹乾表麵浮現出扭曲的土黃色與水黑色紋路,隨即在淨化與生機之力的衝擊下,轟然炸裂!一股精純卻飽含痛苦與怨唸的木靈本源氣息猛地散開,又被晚風的乙木印記迅速吸收、安撫、淨化。
島嶼的震動停止,那些瘋狂藤蔓迅速枯萎、化為飛灰。島嶼本身也開始變得更加穩定,雖然依舊貧瘠,但那股沉鬱邪氣消散了大半。
四人喘息未定,晚風卻看著手中微微發亮、似乎壯大了一絲的乙木印記,若有所思。
“此地五行,相剋相生已徹底扭曲,甚至彼此汙染。要安全通過,恐怕不能隻靠蠻力或單一屬性應對。”晚寶抹去額角汗珠,看向前方更深處、那被五彩濃霧籠罩的核心區域,目光沉靜,“我們需要找到此地五行紊亂的真正源頭,或者……理解這片‘絕地’維持這種扭曲平衡的‘規則’。”
遠處,那五彩濃霧緩緩翻湧,彷彿一張巨口,等待著下一個闖入者。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