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她坐起來。
床墊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
桌上的薄荷糖還在那裡,銀色的包裝紙在壁燈的餘光裡閃了一下。她沒有碰它。從衣櫃旁邊的鏡子裡,她看見自己的臉——赤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兩枚燒過的炭,頭髮散在肩膀上,捲曲的末端打著結。
時間果然在她這兒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個傢夥的詛咒,還有麒麟的庇佑,以及長生不老葯。
這些東西構造了梅林斯的如今。
她看了自己兩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洗漱是在走廊盡頭的公用盥洗室完成的。MACUSA的地下七層似乎沒有給臨時訪客準備套房。盥洗室很大,瓷磚是白色的,燈光明亮得近乎殘酷,照出每一塊汙漬和每一根掉落的頭髮。四個洗手池,兩個隔間,一麵巨大的鏡子橫跨整麵牆。
七樓的自助餐廳在地下,但魔法窗戶讓她覺得自己在地麵以上。餐廳很大,能容納兩百人同時用餐,此刻坐了大約四分之一。空氣中瀰漫著培根的油脂味、咖啡的苦味和某種甜得發膩的楓糖漿的味道。長條桌和圓桌混在一起,穿著不同顏色長袍的巫師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有人在看報紙,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一個人獨自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闆。
梅林斯拿了一個托盤,走到取餐檯前。炒蛋,兩片培根,一塊黑麵包,一杯黑咖啡。沒有楓糖漿。她在角落找了一張空桌,坐下來,開始吃。
美國人的菜不太好吃,和英國人一樣。比德國人還難吃。
她更喜歡吃中國菜。
沒有人在看她。或者說,所有人都在假裝沒有看她。
一個年輕的巫師在經過她桌子的時候絆了一下,咖啡杯裡的液體灑出來一些,濺在托盤邊緣。
他飛快地看了梅林斯一眼,瞳孔放大,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快步走開了。
另一張桌子上,兩個穿著靛藍色長袍的女人湊在一起,頭幾乎貼在一起,但她們的眼睛時不時地往梅林斯的方向瞟,像兩隻在水麵下等待的魚。
真的太驚人了。
梅林斯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空盤子上,站起來。
她在七點五十五分到達了皮奎利的辦公室門口。
門是深色的胡桃木做的,比走廊裡其他門都要高出一個頭,門框上刻著繁複的浮雕——不是裝飾性的花紋,而是一連串的魔法符文,在暗處發出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梅林斯認出了其中幾個符文:警告、守護、真理、審判。最後一個符文她不認識,形狀像一隻合攏的眼睛,中間有一道垂直的裂縫。
說了一堆的話,結果就是梅林斯無罪。
那些人都是格林德沃的殘黨,死有餘辜,麻雞是他們害死的。
不過是一天,她就被釋放了。
他們不敢關她太久了。
釋放的手續在四樓的一間小辦公室裡完成。一個禿頂的文書巫師把一頁檔案推到她麵前,羽毛筆蘸好了墨水,筆尖在空氣中微微顫抖。梅林斯簽了自己的名字。文書巫師把檔案收回去,用吸墨紙按了按,然後站起來,把門拉開。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門外的走廊裡站著兩個傲羅,一男一女,手按在魔杖上,目光盯著她的後腦勺。他們沒有跟著她走向電梯,隻是站在那裡,像兩棵被栽錯了地方的樹。
梅林斯走得很慢。
她走過四樓的走廊,經過一排關著門的辦公室。門上的黃銅銘牌在熒光燈下反著光——“魔法生物監督委員會”、“妖精聯絡處”、“麻雞物品登記司”。她在一扇窗戶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麵的光。不是真正的光,是魔法做出來的光,模擬著紐約十一月的陰天,灰白色的,軟綿綿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她繼續走,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大廳裡有十幾個人。
他們都在看她。
甚至還有人眼神流露出崇拜之色。
梅林斯走出電梯,穿過大廳。花崗岩地麵被擦得很亮,倒映著頭頂的水晶吊燈和牆上的巨幅畫像——前幾任主席的畫像,畫裡的人在她經過的時候停止了交談,轉動著眼珠,跟隨著她的移動。她的靴跟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有節奏的聲響:嗒,嗒,嗒。
一個年輕的巫師從她身邊經過,猛地往旁邊讓了一步,資料夾從手裡滑落,紙張散了一地。他沒有去撿,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梅林斯從他麵前走過去。
梅林斯沒有看他。
她走到大門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青銅門。門外的台階上灑滿了十一月的陽光——真正的陽光,冷冽的,刺眼的,把花崗岩台階照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她站在最高一級台階上,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熱狗攤上的洋蔥味,有落葉腐爛的甜味。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
“你看她那個樣子——”
“她把這裡當在自己家似的……”
“……殺了人還這麼囂張……”
“……皮奎利主席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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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像老鼠在牆紙後麵啃木頭。但梅林斯聽得一清二楚。
她沒有回頭。
她走下台階,走進百老匯的人流裡。灰色的風衣在人潮中很快就被淹沒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渾水裡。但她走路的姿態——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頭微微偏向右邊的那個角度——在人群中仍然清晰可辨,像一道被刻在空氣裡的刀痕。
一個戴著費城人隊棒球帽的男人在街角撞了她一下,嘟囔了一聲“抱歉”,然後愣住了。他看著她從自己麵前走過,赤紅色的眼睛在陽光下變成了某種接近琥珀色的、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樣的東西。他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任何話。
梅林斯沒有看他。
她拐進了一條小巷,在一家關門的花店門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黑色的魔杖。她揮了一下,空氣中裂開了一道縫,像一張被撕開的紙。
然後她消失了。
她站在最高一級台階上,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朝她走來的——是停在門廊下麵的,兩個人的腳步。一個沉一些,一個輕一些,像大鼓和小鼓的即興配合。
“看來皮爾斯·馮·格勞倫的家族不太好了。”
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舞台旁白式的清晰。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說話,但每一個字都恰好能讓台階上的人聽見。
“他們家欠下的血債要償還了。”
另外一邊的梅林斯沒有回頭。
她站在那裡,十一月的風從百老匯灌進來,吹動她風衣的下擺。灰色的布料在陽光裡翻了一下,像一麵被摺疊起來的旗。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是大笑,是那種嘴角微微牽動、鼻腔裡洩出一口氣的、帶著某種滿足感的輕笑。
“為什麼不……”
那個金髮男人冷罵道:“蠢貨,你打的得過她嗎?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她一個人能殺十萬大清精銳,你能嗎?她一個人魔法都沒了。哪怕那群廢物當年設計奪了她的魔法,但當年她沒有魔法了都敢跟著那群人過雪山,你敢嗎?”
“不敢。”
“跟著就行了,”金髮男人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一把被布矇住的刀,“必要時再讓她失去魔法。她的魔法可是很強大的,而且長生不老啊,這多麼讓人羨慕。”
矮個子吞嚥了一下。喉結在豎起的領口上方滾動了一下,像一顆被卡住的彈珠。
“怎麼跟?”他問,“她幻影移形了。我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金髮男人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摘掉墨鏡。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麵,瞳孔縮得很小,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不需要知道她去了哪裡,”他說,“隻需要知道她會去哪裡。”
他從外套內側抽出一根魔杖——淺色的,像是白蠟木,杖柄上刻著一行極小的符文。他輕輕揮了一下,空氣中浮現出一根細長的、銀白色的絲線,像蛛絲一樣,從花店門口的位置延伸出來,往東邊飄去,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在MACUSA裡麵待了一天一夜,”金髮男人說,“皮奎利不會讓她白白待著。她出來的時候,身上一定帶著什麼東西——一枚徽章,一張通行證,或者一個追蹤咒。不是她自己的,是MACUSA給她安的。他們不相信她,但他們需要她。”
銀白色的絲線在風中繃緊了,指向東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拉著一根釣魚線。
“他們給她安了追蹤咒?”矮個子問。
“他們以為他們沒有,”金髮男人說,“但他們有。皮奎利是個聰明人,但她是個政客。政客永遠不會真正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種殺了人還能在台階上站著曬太陽的人。”
他把墨鏡重新戴上,邁開步子,沿著絲線指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穩,靴跟踩在人行道的裂縫上,發出有節奏的、乾燥的聲響。
“你要記住,我們的利益是利用她,毀掉漢人留下的所有證據,那些證明我們存在過的痕跡。”他嘆息一聲,“要知道漢人的創造力太強了。我們雖然厭惡他們,但是同樣的也離不開他們。”
另外一個人也感慨萬分:“是啊!漢人啊,這群人到底為什麼這麼聰明,千年來一直發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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