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斯把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轉過身,麵對梅林斯。她沒有坐下,而是靠在那排空書架的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資料夾被她夾在胳膊和身體之間。這個姿勢看起來隨意,但梅林斯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繃緊的——不是緊張,是那種習慣了隨時應對突發事件的人的警覺。
“皮奎利主席讓我先問您幾個問題,”格雷夫斯說,“她說您會理解。”
“什麼問題?”
“關於今晚的事。”格雷夫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關於天氣”或者“關於晚餐吃什麼”。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梅林斯的臉。“工業和商業大廈。第三十六街那棟。死了十二個人。”
“十一個,”梅林斯說,“你們的人當時可是說的是十一個人,今天我就知道有一個還活著。如果你們的人動作夠快,他能活到明天。”
格雷夫斯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覈對賬目。“十一個。謝謝更正。報告上寫的是十二,可能有人數重了。”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頁紙,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死者中有七個是蓋勒特的信徒——我們確認了其中五人的身份,另外兩人不在我們的檔案裡,可能是從歐洲跟過來的。剩下的四個……是那棟樓裡一家公司的員工。麻雞。上夜班的,被卷進來的。”
“那是他倒黴了,”梅林斯說,“那天我們的交手,那幾個麻瓜,哦,你們叫做麻雞死了你們也會管嗎?”
“自然是不會。”
格雷夫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出現情緒的訊號——不是震驚,是興趣。
“所以那四個不算,”格雷夫斯說,“在您的賬上,隻有七個。”
“七個。”
“七個蓋勒特的信徒。您一個人。”
“他們先動的手。”
格雷夫斯從書架邊沿直起身子,走到窗邊。百老匯的雨已經小了,街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倒影。她背對著梅林斯站了一會兒,雙手插在長袍口袋裡。
“您知道嗎,”她說,“去年波士頓有個傲羅,一個人殺了三個黑巫師。MACUSA給他發了勳章,叫他‘波士頓之鷹’。報紙登了他的照片,寫了整整兩版。”
“他死了嗎?”梅林斯問。
格雷夫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上個月死的。在自家廚房裡,被一把沒有魔杖的手用菜刀捅死的。他的妻子,跟他結婚十七年,從來沒人懷疑過她——是個啞炮。蓋特勒的人找到了她,給了她一個承諾:殺了你丈夫,我們就讓你成為真正的女巫。”
“他們做到了嗎?”
“沒有。那個女人在監獄裡吊死了自己。”格雷夫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她的影子在牆上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不是燈光的問題。“波士頓之鷹的死沒有被報道。他的勳章被悄悄地收回了檔案室,所有關於他的記錄都被封存。MACUSA不想讓公眾知道,一個英雄可以被一把菜刀殺死。”
梅林斯沒有說話。
格雷夫斯走回辦公桌旁,把那扇對著百老匯的窗戶關了。魔法窗玻璃上的雨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霧,像一層紗布遮住了外麵的世界。
“您的那七個,”她說,“不是在交戰中死的。您追殺了他們。”
“我說了,他們先動的手。”
“您到了紐約,您沒有躲,沒有報警,沒有聯絡MACUSA。您去了他們藏身的地方——那棟樓,那家公司,那間辦公室——然後您讓他們先動手。可是您是如何知道他們存在的?難道和傳聞一樣,您是在追殺我國的慈善家威廉姆斯·馮·格勞倫?可他隻是個麻雞啊。”
格雷夫斯轉過身,麵對著梅林斯。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縮得很小,像兩顆被釘住的紐扣。
梅林斯靠在書架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姿勢跟幾分鐘前格雷夫斯一模一樣——像一麵鏡子。但她的肩膀是鬆的。
“事情不是你眼睛看到那樣片麵,隻能說人類總是願意相信自己知道的。”
格雷夫斯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那層薄霧越來越濃,把百老匯的燈光化成了模糊的光暈。
“您不像是普通的一時起意,”她終於說,“您像是來複仇的。”
“有區別嗎?”
格雷夫斯沒有回答。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壁燈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框上,又細又長。
“明天早上八點,皮奎利主席的辦公室。三樓,走廊盡頭。請您不要遲到。”
梅林斯微笑的眯眼,“好的,希望到時候您們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被地下七層的寂靜吞沒。梅林斯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門響,然後是徹底的安靜。
她轉過身,看著那扇關上的窗戶。霧散了,百老匯的燈光重新變得清晰,雨已經停了,街上有人撐著傘在走,傘麵上的水珠在路燈下閃著碎光。
梅林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銀灰色的臨時通行證,翻到背麵。那片銀色的空白上,漣漪還在緩慢地擴散,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她把通行證放回去,關了燈。
走廊裡很暗。她往右手邊走去,經過兩扇緊閉的門,在第三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裡麵是一間很小的臥室——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是深灰色的,疊得很整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塊薄荷糖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祝您好夢。皮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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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把紙條放在桌上,沒有吃那塊糖。她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上躺下來。床墊比她預想的要軟,枕頭的高度剛好。
天花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壁畫,沒有浮雕,沒有會動的星座圖。
她閉上眼睛。
雨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魔法窗戶,穿過花崗岩地麵,穿過這個被埋在地下四十英尺的、沒有陽光的房間。她想,也許皮奎利說得對——這扇窗戶對著百老匯,她可能會喜歡。
她不喜歡百老匯。
這裡太腐朽。
有一股被資本裹挾的噁心。
金錢的臭味。
她翻了個身,把那顆薄荷糖從枕頭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在早上之前,她還有六個小時可以睡。如果她睡得著的話。
她又等了兩個小時。走廊裡的壁燈在某個時刻自動暗下去,隻剩下腳邊一道昏黃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蛇貼著牆根爬行。梅林斯從床上坐起來,鞋子沒發出聲響。
門開了一道縫。外麵沒有人。
MACUSA的總部在地下,從第七層往上,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職能。她白天進來的時候走的是正門,被領到了第七層的這間辦公室。現在,她想知道這座建築的其他部分長什麼樣——不是為了任何任務,僅僅是出於一種古老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人的習慣: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弄清楚它的骨頭是怎麼長的。
樓梯間在走廊的盡頭。一道鑄鐵的螺旋樓梯,扶手被磨得發亮,每兩級台階就有一盞小燈,燈光是琥珀色的,照在灰綠色的牆壁上,像舊照片裡的黃昏。
她往上走。
第六層是一排排緊閉的橡木門,門上的銅牌寫著“檔案室A–D”。門縫裡透出紙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微弱的、嗡嗡的魔法振動——那是記憶儲存咒在工作。梅林斯沒有停下來。
第五層的走廊更寬,牆上掛著肖像。肖像裡的人都在睡覺,有的趴在畫框邊緣,有的仰麵躺著打鼾,一個穿著殖民地時期服裝的老頭甚至在夢裡翻了個身,把假牙掉在了畫框外麵。梅林斯經過的時候,他的鼾聲停了一瞬,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又睡了過去。
第四層是魔法法律執行司。走廊兩側的公告闆上釘滿了通緝令和內部備忘錄,羊皮紙的邊緣在通風口的氣流裡輕輕翻動。梅林斯掃了一眼那些通緝令上的臉——都不是她認識的。她繼續走。
第三層。
皮奎利主席的辦公室就在這一層,走廊盡頭。梅林斯沒有急著去那裡。她先經過了一間敞開門的會議室,長桌上散落著檔案和空咖啡杯,一塊巨大的黑闆立在牆邊,上麵用粉筆寫著幾行字:“蓋特勒殘餘勢力——東海岸評估報告”,下麵是一串地名和人名,有些被圈了起來,有些被劃掉了。黑闆的左下角畫了一個潦草的問號,旁邊寫著“叛徒?”。梅林斯看了兩秒,轉身離開。
皮奎利辦公室的門是深胡桃木色的,門把手是一隻銅製的鳳凰,翅膀張開,喙裡銜著一把鑰匙。梅林斯把耳朵貼在門闆上聽了聽——裡麵沒有呼吸聲。她轉動把手,門沒有鎖。
辦公室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一麵牆上掛著MACUSA歷任主席的肖像,從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麵孔一張比一張嚴肅。現任主席埃塞爾·皮奎利的肖像不在牆上——她還活著。她的真人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一把高背椅上,頭歪向一側,睡著了。
梅林斯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皮奎利比她預想的要老。不是那種脆弱的、枯萎的老,而是那種被磨圓了的老——像一塊在河裡躺了太久的石頭,稜角都沒了,但質地比誰都硬。她的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把下巴襯得格外突出。頭髮是全白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方一塊褐色的老年斑。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睡袍,不是白天辦公時的那種正式長袍,而是一件家常的、領口磨出毛邊的舊睡袍。一隻手垂在扶手下,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梅林斯湊近看了一眼,是一封手寫的信,紙張發黃,邊角捲曲。信的開頭寫著:“親愛的埃塞爾,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後麵的內容被皮奎利的胳膊肘壓住了。梅林斯沒有去翻。
她退出了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
第二層。
這裡的氣氛跟上麵不一樣。走廊更窄,燈光更亮,白色的熒光燈管把牆壁照得慘白。門是金屬的,上麵有密碼鎖和魔法封印,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紅色的警告標籤:“危險品——未經授權不得入內”。
她數了數,一共七扇門。
她走到最後一扇門前。封印的圖案跟她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普通的鎖門咒,而是一種層層巢狀的複合格子,像蜘蛛網一樣從門把手向外擴散。梅林斯看了三秒鐘,伸出手指,在封印的中心點了一下。
封印沒有報警。它隻是……停了。像一個齒輪被卡住了一樣,所有的紋路都靜止在原位,既不轉動,也不閃爍。梅林斯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像一個步入式衣櫥。四周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一個不斷自我摺疊又展開的銀色立方體、一個裡麵裝著微型龍捲風的玻璃球、一隻一直在原地踏步但從不前進的機械腿。房間正中央的架子上,單獨放著一個東西。
它大概有一個懷錶那麼大,黃銅外殼,表麵嵌著一塊無色的水晶。水晶下麵沒有指標,沒有刻度,隻有一片深邃的、像夜空一樣的黑暗。梅林斯拿起它,感覺它比看起來要重得多——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種密度上的、時間上的重量。
她認出了它。
時間暫停儀。
全世界唯一的一台。製造者是一個瘋了的德國鐘錶匠,他在製成之後把自己凍在了時間之外,至今還坐在巴伐利亞某座山腳下的工作室裡,眨一下眼睛需要三百年。
梅林斯把儀器揣進長袍口袋。它貼著她的大腿,冰涼而沉默。
她走出房間,在身後重新織好封印——不是恢復原狀,而是織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沒有人會發現它被動過,因為沒有人能看出來。她甚至在封印上加了一層幾乎不可見的標記咒,下次再來的時候,她能在一秒鐘之內解開它。
然後她往下走。
第一層。正門大廳。白天她經過的那三道旋轉門此刻已經鎖上了,大廳裡空無一人。水晶吊燈關了,隻有牆角的幾盞小夜燈還亮著,把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麵照得像一塊巨大的棋盤。梅林斯站在大廳中央,擡起頭,看著三層樓高的穹頂。穹頂上有一幅壁畫,畫的是美國的魔法歷史:一個印第安薩滿站在山巔,雙手舉起召喚雷電;一艘帆船在暴風雨中被巫師救起;一群穿著殖民時期服裝的男女圍在一根五月柱旁,魔杖指向天空。畫的邊緣,有一行金色的小字:“我們隱藏在光明之中。”
梅林斯嗤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裡反彈了兩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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