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地奇決賽那天,梅林斯坐在教師看台的最邊緣。
她對這項運動沒有意見。二十個人騎著掃帚追三隻會飛的球,規則比大多數黑魔法防禦協議還複雜,而勝負最終往往取決於誰更幸運。這跟魔法造詣沒有任何關係。
哈利抓住金色飛賊的那一刻,整個格蘭芬多看台炸開了鍋。斯萊特林那邊有人朝場上扔了什麼東西——沒看清,也不重要。哈利抱著掃帚落在草地上,臉上那個表情讓梅林斯想起很多年前在某場決鬥中活下來的人。
李·喬丹在解說席上站起來喊了最後一聲“格蘭芬多獲勝”,然後被兩個同事拉下去擁抱。她今年要畢業了。
是的,斯萊特林今年輸了。
去年好歹還和哈利波特並列第一。
比賽結束後不到兩個小時,海格的紅茶具在梅林斯的腦海裡炸開了。不是聲音,是畫麵——巴克比克被捆在地上的樣子,海格自己的手指攥著那根繩子,指節發白,然後是無數條思緒像被攪動的藤蔓一樣纏上來:可憐的巴克比克、他們不能、我一定要做點什麼。
太煩了。
海格這個傢夥在霍格沃茨有電太活躍了。
導緻思維外擴對梅林斯這種自動攝魂取唸的人來說是一種折磨。
哪怕她會控製不去看,但是海格這個意識太猛烈了,總是能讓人聽到看到他的潛意識。
梅林斯把羽毛筆插進墨水瓶裡的時候用力過猛,墨水濺出來一滴,落在羊皮紙邊緣,像一隻死掉的甲蟲。
她寫了三行字。給魔法部法律執行司。給威森加摩首席法袍。措辭比平時多用了兩個“鑒於”和一個“茲證明”,結尾的簽名比任何咒語都好使。
要是以往她是絕不會寫信的。
但是太煩人了。
三天後,魔法部宣佈撤銷對巴克比克的全部指控。
德拉科很不解為什麼。
盧修斯說這得問梅林斯教授了。
德拉科聽梅林斯幫海格了,原本的得意也就忍住了。
教母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那天的晚些時候,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裡瀰漫著黃油啤酒和勝利的甜膩氣味。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暖,像一幅掛錯了地方的油畫。
哈利坐在窗邊,手裡攥著一把快要化掉的比比多味豆,眼睛卻沒有落在任何一顆上。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黑湖的方向,湖麵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暮色,像一塊被揉皺的紫綢子。
“哈利。”赫敏從肖像洞口鑽進來,手裡攥著一份折了三折的《預言家晚報》,紙頁的邊緣被她捏出了褶皺,“你看這個。”
她把報紙攤開在窗台上。第三版的中縫裡,一條不到三英寸長的訊息安靜地躺在那裡,字型比周圍所有的新聞都小一號,像一個人不想被別人聽見的低語:
“魔法部魔法生物管理司今日宣佈,撤銷對鷹頭馬身有翼獸巴克比克的全部指控。據知情人士透露,威森加摩首席法袍辦公室近日收到一封匿名信函,信中提供的證據材料‘足以推翻原審程式的正當性’。”
“匿名?”羅恩從沙發上翻了個身,臉上還沾著巧克力蛋糕的碎屑,“誰幹的?”
赫敏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點在報紙上,指尖在“威森加摩首席法袍”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海格知道嗎?”哈利站起來。
他們找到海格的時候,他正坐在小屋門口的台階上。南瓜地裡的藤蔓已經長得很高了,在晚風裡輕輕地搖晃,發出一種乾燥的、沙沙的聲響。牙牙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的靴子上,耳朵耷拉著,像兩塊被遺忘在雨裡的抹布。
海格手裡攥著同一份報紙。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那種剛剛哭過的紅,是一個人想哭但一直忍著、忍到眼睛自己開始發酸發疼的那種紅。他的手指太粗了,報紙在他手裡像一張被揉皺的手帕,邊角都捲了起來,中間那條訊息的位置被他的拇指按出一個濕漉漉的、模糊的指印。
“海格——”哈利說。
“我以為是鄧布利多。”海格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的最深處翻上來的,“我一直以為是鄧布利多。我去找過他,上週三,我站在他的石頭腦袋麵前說了兩個小時——你們知道的,就是那個——那個格裡芬的雕像——他辦公室裡那個——”
他的聲音斷了。牙牙擡起頭,用濕涼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
“不是鄧布利多。”海格把報紙翻過來,又翻回去,像一個不會讀地圖的人在尋找根本不存在的路標,“是梅林斯。”
哈利和羅恩同時愣了一下。赫敏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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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教授?”羅恩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調子,不是驚訝,是一種“我需要確認我沒有聽錯”的、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海格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太大了,以至於他整張臉上的肉都在抖,但他點頭的力度很重,像一個人在用力地確認一件他自己也不願意相信的事情。
“馬爾福他爸在報紙上說——”海格停住了,把報紙湊到眼前,眯著眼睛找了很久,“——‘據悉,威森加摩首席法袍辦公室的匿名信函具有合法性,同時魔法部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
他唸完這段話之後,把報紙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還在報紙上,拇指按在那個名字上麵,指腹的紋路把墨水洇開了一點點。
那是一個私人簽名,被照相機意外拍下來了。
上麵寫的是MVF。
隻要在霍格沃茨,都應該知道這是梅林斯名字首字母的縮寫。
“我以前跟你們說過,”海格說,聲音很慢,像一個正在拆一件包裝得很嚴實的包裹,每一層紙都拆得很小心,生怕撕壞了裡麵的東西,“我跟你們說過她是黑巫師。”
“海格——”赫敏開口了。
“聽我說完。”海格把報紙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木凳上,放得很輕,像放一個易碎的東西,“我跟你們說過她是黑巫師。我說過她是純血統。我說過她是斯萊特林。我說過她是——她是那種人。”
他的聲音在“那種人”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太大了,指節上的繭子像一層薄薄的盔甲,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喂巴克比克時沾上的乾草屑。
“我一直覺得她來霍格沃茨沒安好心。”海格說,“鄧布利多信任她,但鄧布利多信任所有人。他信任過我。他信任過——”他沒有說下去。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一個被吞回去的名字卡在了食道裡。
“但她幫了巴克比克。”哈利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根針落在木地闆上。
海格沉默了很久。
晚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藻和濕泥的味道。南瓜地裡的藤蔓沙沙地響,牙牙翻了個身,把下巴從靴子上移到了海格的腳踝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滿足的嘆息。
“是。”海格終於說。他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低沉的、從胸腔裡翻上來的聲音,是一種更輕的、更薄的、像一個人第一次說出一個他還不太確定的詞時的聲音,“是。她幫了巴克比克。”
他把手從報紙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上的繭子在暮色裡顯得很舊,像用了太久的皮革。
“我不明白。”羅恩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純粹的困惑,像一道他解不開的算術題,“她是斯萊特林。她是純血統。她——”他看了一眼赫敏,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赫敏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海格膝蓋上的報紙上,落在那條被拇指按出指印的訊息上,落在MVF”那幾個字上。
“也許,”赫敏說,聲音很慢,像一個正在翻譯一句她不太確定的外語,“也許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沒有人接話。
牙牙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朝南瓜地的方向叫了一聲。那聲叫聲很短,很尖,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平靜的水麵。
然後他們聽見了——從城堡的方向傳來的、模糊的、遙遠的笑聲。格蘭芬多塔樓的窗戶裡透出金黃色的光,那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溫暖,像一顆被放在地上的星星。
海格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發出了一聲脆響,像老樹的枝幹在風裡折了一下。他把報紙疊好,疊得很整齊——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然後塞進圍裙的口袋裡,口袋太小了,報紙的上半截還露在外麵,像一麵白色的、沒有字的旗幟。
“走吧,”他說,“你們該回去了。明天還有課。”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粗聲粗氣的調子,像一把被重新擰緊了弦的低音提琴。
他們沿著南瓜地旁邊的小路往回走。牙牙跟在後麵,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鼻子幾乎貼著地麵,像在追蹤什麼看不見的氣味。月光已經爬上來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道影子並排走在草地上,像三條被風吹斜的煙柱。
走到一半的時候,羅恩停了下來。
“斑斑?你老實一點。”他說。
“它咬我——”
斑斑顯然是嚇壞了,它拚命掙紮著,想從羅恩手中掙脫。
但是哈利剛剛看到了,克魯克山悄無聲息地向他們走來,身體低低地貼近地麵,兩隻大大的黃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詭異的熒光。哈利不知道它是看到了他們,還是循著斑斑的叫聲來的。
“克魯克山!”赫敏嘆息道,“別搗亂,走開,克魯克山!走開!
但是貓越來越近——
“斑斑——不要!”
那隻老鼠落在地上的時候,不是平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東張西望的落地。它落地的姿態是扭曲的——四條腿同時著地,但著地之後沒有站穩,前腿在地上滑了一下,整個身體朝前栽了一個踉蹌,像一個人的膝蓋在跑動中突然軟了下去,但還是逃跑了。
克魯克山一躍而上,緊追不捨。哈利和赫敏沒有來得及阻攔,羅恩已經甩開他們,沖入了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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