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笑。斯萊特林那一排,幾個女生用手背掩著嘴,眼睛彎成那種訓練有素的、帶著優越感的弧度。
潘西·帕金森坐在馬爾福旁邊,她的笑法跟別人不同——不捂嘴,不低頭,而是把下巴擡起來,露出下頜線,讓笑聲從喉嚨裡很順暢地流出來,像倒一杯水。她側過頭看了馬爾福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默契的、共享的愉悅。
“看來德拉科你是很清閑?”
梅林斯轉過身。
她沒有快步走,也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動作。她隻是轉了個身,麵朝馬爾福的方向,然後站在那裡。素色的袍子在轉身的時候盪了一下,然後又垂下來,紋絲不動。
梅林斯看著馬爾福。
她的目光不是那種憤怒的、審判式的注視。那目光裡沒有火,沒有冰,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情緒”的東西。那目光更像是一麵鏡子——你往裡麵看的時候,看見的不是鏡子後麵的人,而是你自己。你自己被放大了、被濃縮了、被壓扁了之後,扔在那麵冷冷的、銀灰色的表麵上。
馬爾福的塔形手指鬆開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抱歉教授。”
“但你現在在我的教室裡就該遵守我的規矩。”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是,教授。”
馬爾福坐在她們中間。他的左臉頰上還有一塊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青色痕跡,那是昨天赫敏那一掌留下的最後一點證據。
“當然,”潘西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有些人的確是第一次來這種課堂。可能不太習慣。”
她身後的米莉森·伯斯德發出一聲短促的鼻息,像一隻被打擾了睡眠的貓發出的那種聲音,不響,但很清晰。達芙妮·格林格拉斯沒有笑,她低著頭翻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彈了彈——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我聽見了,但我選擇不參與。
“引雷咒。”
梅林斯轉過身,走回講台。她的袍子在身後重新展開,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她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但沒有翻開,隻是拿在手裡,拇指按在皮革封麵的邊緣,按出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嘎吱聲。
“你們中有人聽說過這個咒語嗎?”
沉默。
不是那種緊張的沉默,是一種空白的、像一張沒有被寫過的紙一樣的沉默。
“沒有,”梅林斯說,她替他們回答了,語氣裡沒有失望,也沒有嘲諷,隻是一種平淡的、陳述事實式的確定,“因為它不在任何教材上。它不在《標準咒語》係列裡,不在《高階魔咒學》裡,不在博金-博克的任何一本手抄本裡。你們翻遍霍格沃茨的圖書館,從禁書區最底層的架子到平斯夫人擦了三遍的推薦書目,都找不到它。”
她把筆記本放在講台上。放得很輕,但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落在木地闆上。
“現在我教你們我從妖精那兒學後改良的魔咒。”
梅林斯擡起左手。
沒有魔杖。
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一個人準備接住什麼東西。
“引雷咒不需要魔杖,”她說,“但你們需要。至少現在需要。”
她把手掌翻過來,朝下。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效果。隻是她把手掌朝下的那個瞬間,教室裡的空氣變了——那種變化不是視覺的,是觸覺的。每個人的麵板上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感覺,空氣裡充滿了靜電,每一根頭髮都在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飄起來。
然後她握拳。
一聲雷電的爆響。
眼前的示範物體被雷電擊中。
“這是引雷咒的最低限度版本,”梅林斯說,“我隻用了它百分之一的力量。一個完整的引雷咒,可以在十秒鐘之內把一個半徑二十碼的區域變成雷暴的中心。閃電會從你的掌心出去,不是那種從天上劈下來的、你需要瞄準的閃電——是你製造出來的、聽你指揮的、知道你要它去哪裡的閃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
“這個咒語有一個缺點,”她說,“它消耗的不是魔力。它消耗的是你身體裡的水。一天裡用一次,你會渴。用兩次,你會脫水。用三次——”
她停了一下。
“沒有第四次。”
教室裡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呼吸——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馬爾福的雙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指節發白。潘西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她的臉上現在是一種很乾凈的、沒有任何錶情的空白。赫敏坐在最後一排,她的羽毛筆還握在手裡,筆尖點在紙頁上,墨跡慢慢地洇開成一個圓形的、邊緣不規則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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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不練習完整的引雷咒,”梅林斯說,“你們還沒有那個能力。今天的任務是——”
她走到窗邊。窗外的晨光已經很亮了,湖麵上那層水汽還沒有散盡,大烏賊的觸手在水麵下畫著緩慢的、圓弧形的軌跡。
“感受它。”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素色的袍子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她的臉在逆光裡變成了一片安靜的、輪廓分明的陰影。
“雷電不是一種力量,”她說,“雷電是一種語言。天空對地麵的語言。雲層裡積蓄的不是電,是天空想說但一直沒說的話。當它積累到一定程度,它就必須說出來——用光、用聲音、用溫度、用一切它有的東西說出來。引雷咒不是製造雷電,是替天空說出那句話。”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落下去的時候,教室裡有一瞬間的、近乎虔誠的寂靜。
然後馬爾福開口了。
“教授。”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那種穩不是自信的穩,是一種經過計算的、精確控製了的穩,像一個人走在結冰的河麵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小心。
梅林斯看著他。
“引雷咒,”馬爾福說,“它……是合法的嗎?”
這個問題在教室裡懸了一秒。
“它都不存在於魔法部的黑魔法登記上,這屬於白魔法,當然是合法的。”
“拿出你們的魔杖,”梅林斯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授課式的語調,“今天隻做一件事:把你們的魔杖舉起來,指向窗外,試著感受空氣裡的靜電。如果有人感受到了,告訴我。不要嘗試製造任何東西,隻需要感受。”
教室裡響起了窸窣聲。魔杖從袍子裡抽出來的聲音,椅子腿蹭過地闆的聲音,一聲壓得很低的咳嗽。
馬爾福第一個舉起了魔杖。
隨後大家都在感受。
過了許久。
“有些人已經感受到了,”梅林斯突然說,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對窗外說話,“不要說出來。不要描述它。不要給它起名字。感受是一旦被說出來就會縮小的東西,像一隻蝴蝶,你用手去碰它的翅膀,它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教室裡沒有人說話。
魔杖尖們安靜地指向窗外。晨光在杖尖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根根被點燃的、不會熄滅的細蠟燭。湖麵上的水汽在慢慢地散,大烏賊的觸手已經沉到了更深的水裡,看不見了。
走廊裡遠遠地傳來費爾奇跟洛麗絲夫人說話的聲音,貓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下課鈴沒有響。
這堂課還沒有結束。
“把魔杖收起來,”她說,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因為教室裡實在太安靜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週同一時間,帶同樣的東西。不要提前練習——如果你在家裡試著引雷,你的房間會燒掉,你的人會進聖芒戈,你的論文會由你的監護人代寫。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清楚,教授。”回答參差不齊,但足夠響亮。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椅子腿蹭地闆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羽毛筆被塞進書包的聲音,一聲被壓得很低的、如釋重負的嘆息。馬爾福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闆上劃出一條很長的、尖銳的聲響,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門口。潘西跟在後麵,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那個速度快到她幾乎要撞上馬爾福的後背,又在最後一刻收住了,退後半步,重新回到那個“跟在後麵但不是跟在後麵”的微妙距離。
大部分學生都走了。
百事通小姐還在。
梅林斯深深地凝視她。
她對赫敏說道:“有時候過度的在意可不容易達到預期的想法哦。”
不等對方反應,梅林斯已經用幻影移形離開了。
而赫敏一個人留在位子上。
她似乎沒聽到剛剛梅林斯說的話。
一邊收拾著書籍,一邊在嘴裡嘟囔著什麼果然就不該去什麼占蔔課還有魔咒課而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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