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沒有動。
她隻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空,望著禁林黑沉沉的輪廓一點一點浮起來。黑吉在窗台上伸了個懶腰,碧綠的貓眼在昏暗中亮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不是真的咳嗽——畫像裡的人不需要清嗓子。但塞巴斯蒂安·斯萊特林每次想引起她注意的時候,總會來這麼一下。
梅林斯轉過頭。
辦公桌正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框是深色的橡木,雕刻著早已失傳的古老紋路。畫中的男人斜靠在一把扶手椅裡,黑髮垂在額前,麵容年輕而清俊,嘴角掛著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介於“我早就知道了”和“你猜怎麼著”之間。
“生日快樂,”他說,聲音帶著一百年如一日的懶洋洋,“梅莉。”
梅林斯眨了眨眼。
“生日?”她說,“我的生日不是十二月底嗎?”
塞巴斯蒂安挑起一邊眉毛。“你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
梅林斯詫異道:“我記得是十二月啊。”
“那是你非要挑十二月過,”塞巴斯蒂安說,把手裡的杯子擱到畫像裡那張小桌上——那杯子也是畫的,但碰在桌上居然發出了一聲輕響,“霍格沃茨的檔案裡白紙黑字寫著,梅林斯·米麗恩,十月三十一號。你自己填的表。”
“是嗎?”
梅林斯皺了皺眉,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舊賬,翻了半天,沒翻到那一頁。
“……忘了。”她最後說,“可能是我搞錯了。太多年了沒過生日了。”
“這才一百年,”塞巴斯蒂安說,“你居然連個生日都記不住。”
梅林斯沒理他。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銅香爐,又從另一個格子裡捏了一撮灰綠色的粉末。香爐擱在塞巴斯蒂安的畫像前,她用魔杖輕輕一點,一縷細白的煙升起來,在畫框前盤旋了兩圈,然後慢慢滲進畫布裡。
那是一股很淡的香——像是秋日曬過的鬆針,又像是雨後泥土深處透上來的乾淨氣息。
塞巴斯蒂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畫像裡那股煙在他身邊繞了一圈,散開了。
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敲響的。
不是一下,是好幾下,亂七八糟的,像是好幾個人擠在門口,誰也不肯讓誰先敲。
“進來。”
門開了,湧進來四個人。紅頭髮的羅恩·韋斯萊走在最前麵,捧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蛋糕,蠟燭已經點著了,火苗一抖一抖的,隨時要滅。“梅林斯教授!生日快樂!”他喊道。
他後麵是哈利·波特,圓眼鏡,額前一道細細的傷疤,手裡拿著一盒巧克力,絲帶係得有點歪。“生日快樂,教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赫敏·格蘭傑跟在後麵,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封麵上係著大蝴蝶結,臉頰跑得通紅。“梅林斯教授,”她語速飛快,“我不知道您喜歡什麼,但聽說您對魔法史感興趣——”
“你送書?”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拖過來,“格蘭傑,你可真會挑禮物。”德拉科·馬爾福從後麵走上來,淺金頭髮,灰藍眼睛,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手裡拿著一個銀色小盒子,刻著細細的花紋。
“馬爾福,”赫敏的臉更紅了,“至少我是用心挑的——”
“得了吧,你那本書也是用錢買的,除非是從圖書館偷的。”
“你——”
“別吵了行不行!”羅恩打斷他們,蛋糕眼看就要歪了,“蠟燭要滅了!”
“滅了就滅了,”德拉科看都不看他,“反正那蛋糕醜得也沒人想吃。”
啪。德拉科後腦勺捱了一下,不重。他猛地回頭,看見梅林斯站在身後,赤紅的眼睛正望著他。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教母。”他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梅林斯沒說什麼,從他身邊走過去,低頭看那個蛋糕。糖霜厚一塊薄一塊,有的地方露著蛋糕胚。“生日快樂”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快”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太長,一直拖到蛋糕邊上。
她看了很久。羅恩的臉紅了,雀斑在那層紅色下麵一顆一顆的。“我知道它不好看,”他聲音發緊,“但赫敏說心意比較重要——”
“誰說的?”赫敏小聲嘟囔,“我是說禮物的心意比較重要,又不是說蛋糕——”
“你明明說了!”
“我沒說蛋糕!”
梅林斯伸出手,把那根快要滅的蠟燭扶正了。動作很輕,很慢。她低頭湊近蛋糕,聞了聞。“巧克力味的。”
羅恩愣了一下。“嗯。我問了家養小精靈,他們說您喜歡吃巧克力。”
她的嘴角動了動。“謝謝你,羅恩。”
德拉科在後麵哼了一聲。梅林斯轉過頭,他立刻把臉別開。她伸出手,他把銀色小盒子放進她手裡。“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眼睛看著別處,“隨便買的。”
盒子裡是一支銀色羽毛筆,藤蔓花紋,純金筆尖。“好筆。”她說。
“還行吧,店裡人挑的,我沒怎麼費心。”梅林斯看著他故意別過去的臉。“謝謝你,德拉科。”他點了一下頭,那隻攥緊的手鬆開了。
哈利捧著巧克力站在一邊。“我不知道您喜歡什麼,所以買了巧克力。大家都喜歡巧克力,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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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接過盒子,看著上麵係歪的絲帶。“你很用心。”哈利愣了一下。“絲帶係得很認真,雖然歪了,但係得很緊,不會散。”
哈利臉紅了。梅林斯心想,他臉紅的樣子很好看,改天送他一套齊腰襦裙,告訴他是東方的男裝。這個念頭轉了一圈,被她收起來了。
赫敏把書遞過來。《魔法史中失落的篇章》。梅林斯翻了翻。“這書不好找。”
赫敏的眼睛亮了。“我在麗痕書店找了好久!店員說絕版了,隻有一本藏在倉庫裡——”
“格蘭傑,”德拉科慢悠悠地開口,“沒人問你過程。”
“馬爾福,你能不能——”
梅林斯輕輕咳了一聲。屋子裡立刻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羅恩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對麵的畫框上。畫中那個黑頭髮的年輕人正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屋子孩子,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畫像前麵擺著一個小小的銅香爐,那縷細細的白煙還在盤旋。
“教授,”羅恩指了指香爐,“那是什麼?”
“香。”梅林斯說。
“為什麼要在畫像前麵點這個?”赫敏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裡立刻亮起了那種求知的光芒,“是某種儀式嗎?”
“讓他也能聞到味道,”梅林斯說,“也就能吃到味道。”
四個孩子同時愣住了。
“等等,”羅恩張大了嘴,“您是說——畫像裡的人能吃東西?”
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笑了一聲。“不太一樣。但如果你在一幅畫前放一碗湯,我聞得見,也就嘗得到。這是一種古老的東方法子。”他看了看那縷煙,“梅莉斯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赫敏的眼睛瞪得溜圓。“這是跨維度的感官傳遞?畫像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物質交換通常是被阻斷的,但如果通過特定介質——比如燃燒產生的微粒——作為載體,理論上確實可以——”
“格蘭傑,”德拉科說,“你在說人話嗎?”
“我在解釋原理!”
德拉科冷哼哼道:“沒人需要原理。”
羅恩本來就不滿德拉科,見赫敏和他爭執也參加其中,“馬爾福如果你沒事的話可以離開,而不是在這兒打擾別人!”
哈利沒有加入這場爭吵。他一直在看那個香爐,看那縷白煙在畫框前盤旋,然後慢慢滲進畫布裡。他想起厄裡斯魔鏡,想起他在鏡中看見的人。他忽然擡起頭。
“教授,”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這是不是也能和死去的人說話?”
梅林斯看著他。那雙赤紅的眼眸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安靜的審視。
“差不多吧。”她說。
差不多吧。
三個字,輕輕的,像是隨手擱在桌上的一件小東西。
但哈利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孩子收到禮物時的亮,是更深的什麼——像是有人在很黑很黑的地方走,忽然看見遠處亮起一點光。他不需要問那光是什麼,他隻需要知道它在那裡。梅林斯教授能做到的事,比任何一個教授都多。
海格說過黑魔法能做到很多常規魔法無法完成的事情。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找到辦法,讓死去的人回來——或者說,讓留下的人再見到他們——那一定是黑魔法才能做到吧?
教授會不會藏著這種魔法呢?
哈利把這件事收進心裡,放在了某個很重要的位置上。
梅林斯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裡。她什麼都沒說。
“餓了嗎?”她問。
四個孩子擡起頭。
她走到門邊,對外麵低聲吩咐了一句。不到半分鐘,空氣中傳來輕微的爆裂聲,家養小精靈們托著大托盤出現了——南瓜餡餅冒著熱氣,烤雞腿滋滋作響,奶油蘑菇湯濃香四溢,還有一大壺南瓜汁。
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這是他們頭一回見直接把飯送到辦公室裡的。
“坐吧。”她說。椅子自動退後,他們乖乖坐下。黑吉從窗台上跳下來,踱到桌邊,碧綠的貓眼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羅恩被看得發毛,往旁邊挪了挪,黑吉沒理他,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闆。
梅林斯坐下來,望著那些搶雞腿的小手,那些沾了湯汁的嘴角,那些在燭光裡發亮的眼睛。
窗外天全黑了,遠處傳來萬聖節晚宴的笑鬧聲,但都被這扇門擋在外麵,變得很遠,很淡。
她看著那些紅頭髮、黑頭髮、棕頭髮、金頭髮的腦袋湊在一起,吵吵嚷嚷,熱熱鬧鬧。
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哼了一聲。“一群小崽子。”他說,聲音很輕,隻有梅林斯聽得見。但他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消失。那弧度說不上是笑——是一百年來,每一次有人在梅林斯的辦公室裡吃東西時,他總會露出的那種表情。
香爐裡的煙還在盤旋,細細的,白的,慢慢滲進畫布裡。塞巴斯蒂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南瓜餡餅,烤雞腿,奶油蘑菇湯,還有巧克力蛋糕。他嘗得到。一百年了,他一直嘗得到。
梅林斯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條街,想起那天的風。她記不清那天是哪一天了,十月底,十二月底,又有什麼區別呢。她隻記得那天之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就像現在。
她彎了彎嘴角,拿起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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