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
轉眼十月就到了。
“哎,今年過去又老一歲。”
霍格沃茨的秋天來得不緊不慢,像是有什麼心事。窗外的樹葉黃了大半,零零星星地掛在枝頭,在風裡抖著。陽光倒是還好,暖洋洋地鋪在石闆上,把那些積了幾百年的腳印都曬得懶懶的。
梅林斯的辦公室在八樓。
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麵牆的櫃子。櫃子裡什麼都有——瓶瓶罐罐,乾枯的草藥,幾本看不出年頭的書,還有一隻正在打盹的貓。
那貓叫黑吉。
黑得很。黑得在夜裡幾乎看不見,隻有一雙眼睛亮著,綠幽幽的,像兩團鬼火。此刻那兩團鬼火正眯著,貓腦袋歪在爪子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邊界線。光裡有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像是不著急去哪兒。
梅林斯不在。
黑吉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它沒有睜眼。隻是耳朵轉了轉,朝著門的方向。然後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門縫底下探出一點灰撲撲的東西。
那東西很小。毛茸茸的。在門縫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試探,又像是在聽動靜。然後它往裡擠了擠——擠進來半個身子。
一隻老鼠。
灰褐色,缺了一隻趾頭,一條腿有點跛。它擠進門縫後沒有立刻跑,而是蹲在那兒,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嗅了很久。嗅得很小心。
黑吉沒有動。
它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綠幽幽的,盯著那隻老鼠。盯著。盯著。
老鼠忽然僵住了。
它看見了那兩隻綠眼睛。看見了那隻黑得幾乎融進陰影裡的貓。看見了貓的爪子正在一點一點地伸出來,指甲從肉墊裡慢慢探出,在陽光裡閃著細細的光。
老鼠轉身就跑。
黑吉撲了出去。
貓和老鼠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炸開。書架上的瓶罐在晃,幾本書啪地掉在地上,一團黑影和一團灰影在地闆上滾來滾去,撞翻了椅子,撞歪了桌腿,撞得櫃子門吱呀作響。
老鼠尖叫著,那聲音尖得刺耳,不像普通的老鼠,倒像是什麼更奇怪的東西。它躲開貓的爪子,從書架底下鑽過去,又從櫃子後麵繞出來,跛著一條腿,拚命往門口跑。
黑吉追上去。
就在老鼠快要衝到門邊的剎那,門忽然開了。
陽光湧進來。
梅林斯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她剛從外麵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卷 書,赤紅的眼睛還沒適應屋裡的昏暗——
老鼠從她腳邊竄出去。
黑吉緊跟著撲出來。
梅林斯的手動了。
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腕一翻,魔杖已經落在掌心,一道紅光從杖尖激射而出,直奔那隻老鼠而去。
粉身碎骨。
不需要念出聲。不需要多想。那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是在無數個用不著名字的夜晚裡練出來的本能——有什麼東西從你腳邊跑過去,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你不知道它要幹什麼,你不知道它背後有沒有別的什麼——
老鼠往旁邊一滾。
那道紅光擦著它的尾巴尖掠過,打在走廊的牆上,炸出一片碎石屑。老鼠在地上翻了個滾,爬起來繼續跑,一跛一跛的,拚命跑,頭也不回。
梅林斯站在門口,魔杖還舉著。
她望著那隻老鼠跑遠的方向,赤紅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
她認出了那隻老鼠。
那隻缺了一隻趾頭的爪子。那條跛著的腿。那個不像是普通老鼠的、太過聰明的逃命的姿勢。
她見過那隻老鼠。
在很多很多張報紙上。在很多很多張照片裡。在魔法部的通緝令上,在每一個知道那個名字的人的記憶裡。
小矮星·彼得。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黑吉蹲在她腳邊,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咕嚕聲,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像是在質問她為什麼不追上去。
梅林斯沒有看它。
她隻是望著走廊的轉角。望著那隻老鼠消失的地方。望著陽光在石闆上鋪成的一道一道的金色。
“梅林斯教授!”
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梅林斯沒有動。
“梅林斯教授!”那聲音近了,帶著喘,“您看見我的斑斑了嗎?”
紅頭髮。雀斑。舊袍子。十一二歲。
韋斯萊家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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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韋斯萊跑到她跟前,氣喘籲籲的,臉上掛著汗。他擡頭望著她,眼睛裡又是著急又是忐忑,還有一點點的不好意思——
“我的老鼠,”他說,“斑斑。它跑丟了。我到處找都找不到。您有沒有——”
他停住了。
他看見梅林斯手裡的魔杖。看見牆上的碎石屑。看見蹲在她腳邊那隻黑貓綠幽幽的眼睛。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您……有沒有看見一隻老鼠?”
梅林斯望著他。
陽光從窗戶斜過來,照在她臉上,讓那雙赤紅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幾乎像是在發光。她望著這個紅頭髮的小孩,望著他臉上那些雀斑,望著他眼裡那一點點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沉默了一會兒。
“往那邊跑了。”
她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羅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謝謝您!”他喊了一聲,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沖她揮了揮手,“謝謝您,教授!”
然後他跑遠了。腳步聲在走廊裡一下一下地響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某個轉角。
梅林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黑吉在她腳邊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搖著尾巴回屋裡去了。
陽光靜靜地照著。
牆上那個被炸出的碎石屑還在,細細碎碎地散在地闆上,在陽光裡泛著淡淡的灰白色。遠處傳來某個畫像低低的說笑聲,窸窸窣窣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梅林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魔杖。
然後她把魔杖收了起來。
轉身,進屋。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門在梅林斯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立刻動。
就站在門邊,背靠著那扇老舊的木門,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羅恩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跑得很快,帶著一個十一歲孩子特有的慌張和急切。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黑吉蹲在桌子上,舔著自己的爪子,綠眼睛眯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梅林斯看了它一眼。
然後她動了。
她走過屋子中央那張被撞歪的椅子,走過散落在地上的幾本書,走到靠牆的那一排櫃子前麵。櫃子是老橡木做的,顏色深得發黑,上麵刻著一些看不真切的紋路。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櫃門上,把那深色的木頭照得泛出一點暗紅。
她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在櫃子左側第三塊木闆上敲了三下。很輕。很有規律。兩短一長。
櫃子裡麵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那塊木闆彈開了,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梅林斯把手指伸進去,勾住什麼,往外一拉——整塊木闆被她拉了下來,露出後麵一個不大不小的暗格。
暗格裡放著兩樣東西。
一枚戒指。金子打的,做工有些粗糙,像是很久以前的樣式。戒麵上鑲著一塊黑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那符號在陽光裡閃著暗暗的光,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麼被遺忘的印記。
一頂冠冕。鏽蝕的青銅,落滿灰塵,看上去就像某個廢棄閣樓裡積年的破爛。但它的形狀還在——那種古老的、精緻的、屬於拉文克勞的形狀。冠冕底座刻著幾個小字,被銅銹遮了大半,隻有幾個字母隱約可見。
梅林斯望著它們。
她沒有伸手去碰。隻是望著,赤紅的眼睛裡映出那兩樣東西的影子,讓那紅色顯得更深了些。
陽光在暗格裡緩緩移動,從戒指移到冠冕,又從冠冕移到戒指上。灰塵在光裡飄著,慢悠悠的,落在黑石頭上,落在銅銹裡,落在那些看不清的字母上。
什麼都沒有變。
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沒有被觸碰的跡象。那些她離開前施下的、看不見的、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標記,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完好無損。
梅林斯的眼睛動了一下。
她沒有表情。臉上什麼也沒有。隻是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暗,又亮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有什麼東西浮上來。
她伸出手,把那塊木闆重新安回去。
哢噠一聲,嚴絲合縫。
她又站了一會兒,站在那排櫃子前麵,站在那縷斜斜的陽光裡。黑吉從桌子上跳下來,踱到她腳邊,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腳踝,咕嚕咕嚕地叫著。
梅林斯低頭看它。
“沒事。”
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黑吉又蹭了她一下,然後搖著尾巴走開了,跳上窗檯,蜷成一團,繼續打它的盹。
陽光從它身上掠過,把那一團黑毛照得泛出淡淡的金光。
屋子漸漸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窗外的樹葉在風裡抖著,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低沉的,悠長的,穿過那些老舊的石牆,傳到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在空氣裡慢慢地化開。
梅林斯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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