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說,聲音很輕,“你都聞到了。”
瑪麗捂著鼻子愣在那裡。理查德也愣在那裡。
周圍飄著的、鬧著的、圍在長桌邊裝作品嘗食物的幽靈們,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來。他們轉過透明的臉,看向那幾根細細的香燭,看向裊裊升起的白煙,看向靠在柱子上的那個女人——那張永遠十七歲的臉,那雙紅色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點狡黠的光,看著他們。
甚至是忌辰晚會的主人公尼克都愣住了。
“聞到了……”瑪麗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她把手從鼻子前移開。
那股臭味還在。腐爛的魚,發黴的蛋糕,變質的酒——五百年來,她從來沒真正“聞”過這些東西。她隻是飄過去,假裝吃兩口,假裝很開心,假裝自己還活著。
但這一刻,她能聞到了。
不是假裝。是真的聞到了。
“梅莉,”瑪麗的聲音飄得厲害,像是要哭——但幽靈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消失在透明的薄膜後麵,“我能聞到了。”
理查德摘下那頂穿過自己腦袋的帽子,攥在手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他不需要呼吸——然後被那股惡臭嗆得直皺眉頭。但他沒有躲開。
“五百年了,”他說,聲音低啞,“五百年沒聞過任何東西。”
旁邊那個戴著學士帽的拉文克勞幽靈飄到長桌前,彎下腰,把臉湊近那盤發黑的烤雞。惡臭撲麵而來,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後又一下,然後又一下。
他在笑。
扭曲著笑。
“臭的,”他說,聲音發顫,“臭的!真是臭的!”
周圍的幽靈們湧過來。他們圍在長桌邊,俯下身,把臉湊近那些腐爛的食物——平時他們隻是假裝湊近,但這一次是真的湊近,真的去聞,真的被那股惡臭嗆得往後退,然後又笑著湊上來。
“這個蛋糕——天哪,比我死那年吃的還臭——”
“這魚,這魚放了多少年了?一百年?兩百年?”
“你聞聞這個酒,聞聞,是不是有點像醋——”
“本來就是醋!尼克那個摳門的!”
“嘿,我死了我又分不出這是酒還是醋!”
幽靈們笑起來。那種飄飄忽忽的笑聲,此刻聽起來卻比任何時候都像是活人的笑。
瑪麗飄回梅林斯身邊,透明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謝謝你,梅莉。”
她張開手臂,想要擁抱她。
梅林斯往旁邊挪了一步。
“別,”她語氣堅決,“太冷了。我還沒打算提前體驗死亡的感覺。”
瑪麗的手臂停在半空中,然後捂著嘴笑起來。笑聲從她透明的胸腔裡飄出來,飄飄忽忽的,卻比剛才更響了。
“你還是這樣,”瑪麗說,“上學的時候就這樣,不讓人碰。一百年了,一點沒變。”
“是因為你動手動腳的,”梅林斯糾正她,“我畢業以後你就死了,當然不知道我後來變沒變。”
瑪麗翻了個白眼——那白眼在透明的眼眶裡顯得格外明顯。
“刻薄鬼。”
“變態。”
“嘿,我可是你學姐!”
“死了一百年的學姐!”
理查德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儘管他不需要咳嗽。
“兩位,”他說,“能等會兒再吵嗎?這香快燒完了。”
梅林斯把魔杖從袖管裡抽出來,對著那幾根香燭點了點。火苗微微跳了一下,燒得更旺了些,白煙也更濃了。裊裊的,細細的,穿過那些透明的身體,穿過那些笑著的、鬧著的、終於在這一刻“聞得到”的幽靈們。
理查德重新戴上帽子,朝她微微欠身。
那個拉文克勞的幽靈舉起一杯腐臭的酒,朝她遙遙緻意。
尼克飄過來,那顆快要斷掉的腦袋晃了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最後隻是朝她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讓他腦袋晃得更厲害了。
“小心點,”梅林斯說,“別真掉下來。”
尼克瞪了她一眼。
“我死了五百年了,要掉早掉了。”
梅林斯把魔杖插回袖管。
“走吧,”她對哈利他們說,聲音很輕,“該回去了。”
哈利站在原地,看著那群圍在香燭邊的幽靈。他看見瑪麗把臉湊近那盤發黑的烤雞,聞了一下,然後皺著臉往後退。他看見理查德舉起那杯腐臭的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聞了又聞。他看見那些飄忽的、透明的、死了幾百年的人們,此刻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幽靈臉上見過的表情。
不是悲傷。
是活著的感覺。
那之後,事情就失控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失控。
梅林斯走到哪兒,身後都飄著一串透明的尾巴。走廊裡,禮堂裡,地窖裡——隻要她停下腳步,就會有一張蒼白的臉從她肩膀後麵探出來,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梅莉——”
“沒帶。”
“今天是我的忌辰,梅莉,五百年——”
“昨天也是你的忌辰晚會。”
“那是因為我死的那天是閏日——”
梅林斯麵無表情地往前走。
瑪麗飄在她左邊,理查德飄在她右邊,後麵還跟著十幾個幽靈。他們飄得很有技巧,既不會碰到她又剛好堵住她所有的去路。
“梅莉,”瑪麗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就一小根。我自己點。不用你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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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一個她沒認出來的赫奇帕奇幽靈湊過來,“我是你上學時候的級長,你記得嗎?一**二年,你剛入學的時候,是我帶你去的公共休息室——”
“你是赫奇帕奇的,帶我去的斯萊特林?”
“呃,我送你去地窖門口。”
“級長不能離開公共休息室。”
“……”
梅林斯從袖管裡抽出魔杖。
幽靈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根魔杖每次出現,都會帶出一陣香。那種香。能讓他們聞到的香。
他們退完了又往前飄。
“夠了,”梅林斯說,“我給你們。”
她從長袍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十幾根細細的香,用麻繩紮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鬆枝葉,”她說,“烘乾,磨粉,和別的料混在一起。要曬,要窨,要存。三年的功夫才能出一批。我手頭隻有這麼多。”
她把那些小捆分給他們。
瑪麗捧著那一小捆香,透明的雙手微微發顫。
“梅莉……”
梅林斯被他們煩死了,直接選擇禍水東引道:“別找我了,我一個德國人哪來的那麼多中國香煙,你們去找學校裡麵的中國人吧。”
但問題是,萬聖節過後第三天,禮堂的餐桌上爆發了一場抗議。
“我的烤雞腿冷了!”一個五年級男生舉著叉子,憤怒地指著飄在餐桌上方的一群幽靈,“他們圍著我們的食物聞了一刻鐘!一刻鐘!我眼睜睜看著熱氣被他們吸走!”
“還有我的南瓜汁,”另一個女生委屈地說,“味道變得寡淡極了,像兌了水——”
幽靈們飄在半空中,滿臉無辜。
“我們隻是在聞香。”理查德說,姿態高貴。
“可是你們把食物的味道都吸走了!”
“那是副效果,”瑪麗飄下來,透明的臉上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神情,“我們控製不了。五百年沒聞過東西了,你以為這是那麼容易剋製的嗎?”
赫敏放下叉子,皺起眉頭看著飄在拉文克勞餐桌上方的那群幽靈——他們正把臉湊近一盤剛端上來的燉菜,深深地、貪婪地吸著。
“這樣下去不行,”她說,“食物都變涼了,味道也變淡了。”
羅恩咬了一口冷掉的雞腿,表情扭曲。
“看來以後學校得給他們單獨開一桌了。”
哈利挑了挑漂亮的眉毛說:“最麻煩的可能是鄧布利多。”
因為他們到處點香。走廊裡,公共休息室裡,甚至偶爾飄進教室——隻要有機會,他們就會掏出那一小捆一小捆的東西,點燃,貪婪地吸著那股能讓他們“聞到”的煙。
霍格沃茨的走廊裡開始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進了寺廟。”弗雷德說。
“或者某個神秘的東方神殿。”喬治補充道。
他們的目光同時轉向坐在拉文克勞餐桌邊的秋·張。
秋·張正在喝湯,突然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她擡起頭,發現至少有一打幽靈正飄在她周圍,透明的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秋·張小姐,”瑪麗飄得最近,聲音甜得發膩,“我們聽說,梅莉說這種香是中國人的發明?”
秋·張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呃……是的。”
“那您一定知道在哪裡能弄到更多!”
“或者知道怎麼製作!”
“或者認識能製作的人!”
幽靈們湧上來,透明的臉幾乎要貼到她身上。秋·張往後縮了縮,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儘管他們已經很小心地不碰到她。
“我——我不確定——”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是香港人,但我是在英國長大的——”
“但是這種香是中國的!”一個拉文克勞的幽靈堅持道,“梅莉親口說的!”
他們再次齊刷刷地看向秋·張。
秋·張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氣。
“聽著,”她說,“中國是有這樣的東西。香。祭祀用的,供奉用的,有時候也用來溝通另一個世界。”她頓了頓,看著麵前這群另一個世界的居民,“但是你們確定……英國的幽靈和中國的香能互通?我是說,這涉及不同的神話體係,東方的神明管不管西方的事——”
幽靈們繼續看著她。
那表情分明在說:是的,確實是能用。
秋·張嘆了口氣。
“好吧,”她說,“我想,如果你們真的想找更多,也許應該去格拉斯哥看看。”
“格拉斯哥?”
“唐人街,”秋·張說,“那裡有很多中國商店。我不確定他們賣不賣給幽靈——或者賣不賣給巫師——但那是你們最好的選擇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得提醒你們,中國的門神可能對幽靈不太友好。”
幽靈們互相看了看。
“門神?”
“就是貼在門上的神像,”秋·張解釋道,“用來阻擋邪靈和不請自來的東西。”
“我們是‘不請自來的東西’嗎?”
“在中國人的概念裡,可能是的。”
幽靈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理查德清了清嗓子,挺直了透明的胸膛。
“我們是霍格沃茨的幽靈,”他說,帶著一種莊嚴的尊嚴,“有幾百年的歷史。我們不會被幾張紙擋住的。”
“那是門神,”秋·張說,“不是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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