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寧先走進王府米鋪,民以食為天,根基總要先摸清。米鋪寬敞整潔,夥計見她進門立刻迎上來:“夫人要買米?”
“先看看。”沈靜寧頷首。
她伸手捧起木槽裡的米細看,顆粒圓潤飽滿,透著淡淡的米香:“這米多少錢一鬥?”
“一錢銀子。”
“可有更好的?”
夥計立刻引她到最內側的木槽:“夫人瞧這個,是咱們鋪裡最好的米了。”
沈靜寧抓起一把,米粒晶瑩剔透,光澤瑩潤,稻香味愈發濃鬱,也正是宸王府主子們日常食用的上等米。她又問:“這價作幾何?”
“一兩銀子一鬥。”
“買的人多嗎?”
“不算多,但都是常客,每次卻是買得不少。”
宸王府米鋪的上等米,確實隻有殷實人家才能購買,所以購買之數通常較大。
沈靜寧這般暗中巡了宸王府的鋪子,又順帶逛了幾家門庭興旺的商號。她不斷觀察,也在尋找契機。
雍都當鋪、銀號、金鋪、古玩店、綢緞莊等比比皆是,這些行當經營的人多,實際利潤並不是想象中那樣豐厚。
第二日,她按穿越小說中的描寫,去了曉風樓與影殺閣。
影殺閣隱蔽性極強。主要經營賞金獵人業務,既養有大批武士,也對外懸賞緝凶,交易價格極高,可以說是一本萬利,但風險也高。
曉風樓以收集資訊、販賣情報為主,但四通八達的情報網絡,是經過長時間建立起來的。
曉風樓同樣養了不少武士,以維持運轉和安全。
這兩項無需囤積貨物,利潤也高,主要成本支出在人力上麵,其他成本較低,卻不似小說中描寫那般能輕易在短期內搭建,若冇有長時間的積累,運作起來極其困難。
即使真如小說中所述那般,她如今身為宸王妃,卻也不能經營。大雍律法規定,朝廷官員與皇室宗親不得涉足此類營生,碰了便是大忌。這也讓大雍斷絕了野心者靠此蓄力的途徑。也為大雍減少紛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沈靜寧連續逛了三日,漸漸摸清了整個大雍的商業框架,也漸漸有了方向。拍賣行是雍都眼下的空白,這也是她退出王府後的絕佳後路,隻是目前她還是要藉助王府的實力搭建起來。
沈靜寧回府時,已是酉時後了。
她冇想到連日忙碌的蕭清晏今日竟回來得這般早,剛踏進府門,下人便快步上前通報:“王妃,王爺吩咐了,您一回府就即刻去宣園見他。”
這麼急,是找到了毒源?還是其他事?
這些日子下來,她已經知道了那兩個貼身隨從是親兄弟,一個叫石玉,另一個叫石元。
宣園裡除了打掃的婆子,便隻剩幾個護園侍衛與石玉、石元二人,園中也無多餘閒雜人等。蕭清晏駐守邊疆多年,素來習慣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剛到宣園門口,石玉已等候門外,躬身道:“王妃,王爺在茶室等您。”
看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宣園的書房與茶室都格外寬敞,牆體又砌得厚實,裡頭說話,外頭半分也聽不清,正是密談的好去處。
她隨石玉至茶室門外,石玉揚聲通傳:“王爺,王妃到了。”
裡頭傳來蕭清晏清冷的嗓音:“嗯!”
這不是沈靜寧第一次來宣園的茶室,她推門而入,反手輕掩上門。
室內除了蕭清晏,還有一老者,身著青衫,眉目清逸如仙,自帶一股讓人忍不住心生親近的溫潤氣度。
“王爺找我何事?”她入府有些時日了,向來稱蕭清晏“王爺”而非“您”。二人既是合作夥伴,地位平等,何況論年紀,蕭清晏還要比她小上兩歲。
蕭清晏抬眸,簡潔道:“這是柳神醫。”
柳神醫目光落在沈靜寧身上,眼底滿是好奇。他記憶裡,自家少閣主從未為誰這般費心,竟特意傳訊召他來雍都。
打量一番,他含笑道:“王妃果然靈動通透,名不虛傳。”
沈靜寧驟然想起前些日蕭清晏提過有神醫要來,當即一笑:“柳神醫好。”
蕭清晏鄭重交代:“柳老,煩你為她把脈,看看體內是否還有餘毒殘留。”
柳神醫應聲:“是,少主。”
沈靜寧聽見這稱呼雖覺詫異,卻未多言。柳神醫這稱呼是比較合理,畢竟蕭清晏對外宣稱的是無機閣的聖子之一。
柳神醫案前早已擺好一個蒲團,沈靜寧知道這是為她準備的,走過去坐下,抬起右手放在案上的脈枕上。
柳神醫三指輕搭脈間,凝神細診,片刻後又示意她換了左手。待脈象診畢,他又讓沈靜寧轉過身,指尖在她頸間與頭頂輕輕按壓,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沈靜寧隻覺一股柔和之力在經脈間緩緩遊走,舒服至極。
柳神醫這凝重神色,讓蕭清晏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待柳神醫收手後,沈靜寧轉過身問:“柳神醫,可有不妥?”
沈靜寧轉身時,柳神醫對上蕭清晏遞來的暗示,斂了凝重,溫和道:“並無大礙,隻是王妃先前中過毒,近來飲食上多吃些清淡之物,好生休養便是。”
“多謝柳神醫。”
蕭清晏當即開口:“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沈靜寧今日確實有些累了,況且她這幾日通過訪市,心中有了方向,也需理清思路,先擬定方案。
便起身道:“那我先回院了,王爺也早些歇息。”
蕭清晏淡淡應了聲:“嗯。”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確認沈靜寧已走遠,蕭清晏才沉聲問:“柳老,可是查出了什麼?”
柳神醫神色複又凝重:“少閣主,王妃靈魂並無異樣,安穩得很。”
柳神醫有外人在時,並不會喊蕭清晏少閣主,而是以少主相稱。
蕭清晏心頭一鬆,可柳神醫接下來的話,如同一盆冰水,讓蕭清晏的心又浸入了寒潭。
“隻是王妃體內,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餘毒。老夫從她經脈中探到一縷刺骨極寒之氣,猜測這毒,極有可能是青冥界排名前三的奇毒——雪極。”
柳神醫語氣沉了幾分:“此毒霸道至極,素有‘地獄之毒’之稱,尋常人中了,活不過一刻鐘。王妃能撐下來,簡直是逆天奇蹟。”
“這毒得名雪極,隻因無論中毒者生死,眼底都會凝有一絲極淡白霧,肉眼根本無法辨識,唯有借特製藥力方能顯現。此毒材料稀有,配置艱難,世間極少有人識得,老夫也是早年有幸見過一次。”
蕭清晏追問:“可有法子驗證?”
“明日老夫給王妃服一粒驗毒丸,若一刻鐘內她眼底浮現白霧,便是雪極餘毒無疑;若無,便是老夫多慮了。”
“若當真有殘留,遲遲不除,會如何?”蕭清晏的聲音裡已帶了幾分緊繃。
柳神醫輕歎:“性命暫且無礙,十有**,眼睛會慢慢視物不清,最後徹底失明。”
蕭清晏深吸一口氣才壓下翻湧心緒。他無法想象,那雙靈動明亮的眼睛若是冇了光彩,該是何等可惜。
“那若是確診,你可有法子解?”
“老夫需些時日配置解藥,短則一月有餘,長則三月。隻是這期間,王妃的眼睛或許便會漸漸看不清。”
“但願明日試過後,不是老夫想的那樣。”
蕭清晏又交代道:“此事暫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王妃。”柳神醫點點頭。
蕭清晏將那枚封存了毒息的玉佩給了柳神醫,但柳神醫僅從那極微弱的氣息也不能完全斷定沈靜寧中的毒。如今親自為她診斷了,心中也有定論,為了避免誤判配錯藥,他還是要再試毒一次。
柳神醫的話,讓沈靜寧當初的死因愈發撲朔迷離。既有雪極這般奇毒,下手之人何須多此一舉再碎她魂魄?
這分明不是一人所為。他又想到沈靜寧那特殊的遭遇,不由猜測難道她的存在,並不是表麵上那麼簡單,是否有特殊的用處?
此刻他無暇深究原主過往死因,滿心隻剩一個念頭,必須查清她體內是否有毒。這絲餘毒不僅損身,更是在無形中,給她添了一道催命符。
待柳神醫離去,蕭清晏在茶室獨坐了許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角,想起了兩人初見那時,沈靜寧的鮮活,還有她的智慧與膽識。
美麗的外殼,於他而言隨處可見,也極易擁有,但擁有一個有趣靈魂且能與自己並肩的人,卻是極少。
他腦海裡全是沈靜寧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心口竟泛起一陣澀意,他絕不能讓這麼一雙美麗的雙眼失明。
此刻他心中對原主之死又多了幾層懷疑。他目前確定,至少有兩股勢力想要置她於死地。
蕭清晏從柳神醫處獲悉,原主先中毒,後被碎魂。雪極霸道無比,竟被原主拖延了七日,纔在他人碎魂後離世。
這也說明瞭,下毒之人和碎魂魄之人目的各異。這,又是為了什麼?一箇中毒瀕臨死亡的人,他人又為何要碎其魂魄,這一點讓他難以釋懷。
直至天明,他才從茶室起身洗漱,隨後便入宮議事。臨走前特意吩咐下人,傳話給沈靜寧,今日切不可出府,他回來有要事相商。
而這一日,恰好夠沈靜寧將昨日想好的計劃,連同之前觀察、市井探查,梳理規劃。她甚至把項目整體框架、運作流程都設計得詳儘周全,反覆琢磨修改,直至傍晚時分,終於敲定最終版本。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明細預算與交錯的脈絡線條,沈靜寧滿意地笑了。
剛收拾妥當,蕭清晏的人便來請她去宣園用膳。沈靜寧將紙頁仔細卷好握在手中,理了理衣襟,帶著書月往宣園走去。
夕陽餘暉灑滿宸王府,給這座富麗堂皇的府邸鍍上一層薄金,添了幾分神聖暖意。她抬眼望向遠處,赤紅天幕瑰麗多變,霞光漫天,美得令人心嚮往之。
不怕風雨不期而至,隻怕自己冇有抵禦風雨的力量。
她握著紙頁的手指緊了緊,這拍賣行便是她在大雍立足的第一步,也是能還蕭清晏人情的機會,這一步,必須成。
雖說她是助他從禦龍府出來了,但是她不插手,蕭清晏一樣會出來,隻是待的久一些。
蕭清晏對她的信任及支援,是她在這個世界的唯一基石,也讓她不再孤單,所以她的拍賣行,不僅僅隻是置換物品買賣那麼簡單。
書月在正廳門外等候,沈靜寧則跟著石玉去了宣園膳房——這還是她頭一回來,冇想到膳房不算大,裡頭陳設卻極其精緻。
屋內桌前已坐著柳神醫和蕭清晏,蕭清晏抬眼示意她:“過來坐。”
目光順帶掃過她手裡攥著的紙卷,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側。她剛落座,石元便端來一碗深褐色藥湯。
蕭清晏淡聲道:“這是柳老特意為你熬的清心明目的藥,喝了吧。”
沈靜寧看著黑乎乎的中藥皺起眉,滿臉抗拒。
對麵柳神醫含笑開口:“王妃放心,老夫加了蜂蜜,不苦。”
沈靜寧這才端起碗飲下,藥味倒真不苦,可裡頭一股子腥氣直沖鼻尖,讓人作嘔,她忍不住蹙眉:“這是什麼藥材?好腥。”
她不知,藥裡加了至腥之物——血引蟲。
柳神醫隻得含糊應著:“藥是偏腥些,勝在有奇效。”
話音剛落,蕭清晏已將一碗鮮菇湯推到她麵前:“喝點這個,壓一壓。”
沈靜寧捧著湯慢慢喝著,聽著蕭清晏和柳神醫聊著她聽不懂的修行之道,蕭清晏偶爾瞥她一眼,視線遊移在她眼底。
她安靜地吃飯,心裡盤算著等飯後,便和蕭清晏說正事。
柳神醫看似全心投入論道,片刻後悄然朝蕭清晏微一點頭。蕭清晏眼底瞬間升起凝重,又飛快壓下去,若無其事地繼續閒談。
雪落無聲,香沉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