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清晨,寒意比往年更甚。
韋憶推開院門時,漫天晨霧還未散儘。空氣裡裹挾著潮濕腐朽的黴味,牆角青苔在霧氣中泛著暗綠,如同古老符文鐫刻在青石地麵。他緊了緊身上破舊的袍子,撥出的白霧在身前凝成一團,轉瞬就被涼風吹散。
今日是三日期限的最後一天。
他需要整理隨身行囊,更需要一個能為自己出謀劃策的人。皇宮人際盤根錯節,僅憑一己之力,很難周全所有變數。但有一人,他百分百能夠托付信任。
“福伯。”
這個名字在心底盤旋數日。他穿過冷宮狹長的甬道,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迴響。甬道牆壁爬滿乾枯藤蔓,秋風一吹,灰褐色枝蔓如同枯瘦手指伸向蒼穹。甬道儘頭,一扇木門半掩,門縫漏出一縷微弱燈火。
門內傳來細碎的走動聲,片刻後,木門拉開一道縫隙。一名白髮老者從縫隙裡向外張望,身形瘦削,身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衣衫,腰間捆著粗糙麻繩。麵容清瘦,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卻清亮深邃,好似寒潭寒星,在昏暗裡泛著幽幽冷光。
韋憶的心猛地一跳。
他認出了這張臉。
老者眼角佈滿刀刻般縱橫交錯的深紋,皺紋間不見半分歲月頹靡,反倒沉澱著久經沙場的沉穩。雙手骨節粗大,指腹覆著一層厚繭,繭子集中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絕非尋常仆役常年掃地留下,更像是常年握持兵器磨出的握繭。
“少爺。”老者嗓音低沉沙啞,彷彿被砂紙反覆打磨。
他側身讓出通路,抬手做出請的手勢,動作流暢自然,冇有半分遲疑,好似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過千百回。韋憶邁步走入廂房,視線快速掃過屋內。房間狹小,約莫十步見方,一張木桌、兩把木椅、一隻木箱擺放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碗徹底放涼的粥,粥麵結了一層薄白膜,旁側擺一碟切得薄細的鹹菜。牆角斜掛一把掃帚,手柄被常年摩挲,光亮溫潤。
韋憶眉頭微蹙。
他記起此人。
十年前,他尚在繈褓之中,便是這名老仆照料起居。老者姓福,府中上下都喚他福伯。後來母親病逝,他被父皇打入冷宮,福伯也被調離身邊,此後再無音訊。
“少爺還記得老奴。”福伯見韋憶久久凝視自己,臉上露出溫和笑意。這笑意不似下人麵對主子的恭謹,反倒像長輩牽掛漂泊十年的孩子。眼角紋路緩緩舒展,如同秋風拂過一池春水。
“福伯。”韋憶聲音微微沙啞,“這些年,你一直留在宮中?”
福伯輕輕點頭,轉身從木箱取出一塊布包,平鋪在木桌上。布包拆開,裡麵是一疊乾糧、幾碟鹹菜,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好的碎銀。油紙表麵隱約印著字跡,像是某種專屬標記。
“少爺說走便要走,老奴總得提前備好這些。”
韋憶望著桌上物件,心緒翻湧複雜。他在冷宮熬過十年,從未吃過一頓像樣吃食,平日裡粗糧果腹已是萬幸,偶爾逢年過節才能聞一絲肉香。
“福伯,你為何執意留在宮裡?”韋憶問出積壓心底多年的疑問。
福伯收拾東西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放下手中布包,挺直脊背,背對著韋憶沉默片刻。窗外晨霧順著門縫滲入屋內,在地麵鋪一層薄薄水汽。霧氣襯得他花白的髮絲清晰可見,髮絲不算濃密,卻梳理得一絲不苟,根根服帖,似是每日細細篦洗過。
“老奴曾伺候過少爺的生母。”福伯聲音輕柔,生怕驚擾周遭,“夫人離世那日,緊緊攥著老奴的手,留下一句話。”
韋憶屏住呼吸,靜靜等候下文。
“她說,少爺絕非廢物。”
短短三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韋憶心上。喉頭驟然收緊,眼眶微微發燙。整整十年,宮裡所有人都嘲諷他是無用廢物,無數深夜裡,他自己也曾暗自懷疑這句話的真假。唯獨眼前這人,在他尚且無力證明自身時,便篤定地認定他絕非庸碌之輩。
這句承諾的分量,勝過世間所有頂級修煉功法。它在心底生根發芽,無數個寒冬冷夜,為他留存一絲暖意。
“少爺,老奴彆無奢求。”福伯轉過身,目光認真得如同淬過火的精鋼,直直落在韋憶身上,“隻求一路跟在少爺身側,護少爺周全。”
韋憶注視著麵前老者。
他留意到福伯說話時,右手拇指與食指會不自覺相互摩挲。這個動作細微至極,近乎本能。韋憶在冷宮觀察人事十年,清楚這個手勢的含義,那是武者拔劍前下意識摩挲劍柄的習慣。
再看福伯站姿,雙腳微分,重心穩落前腳掌,雙膝微屈,是隨時能爆發攻勢的備戰姿態。一名宮中掃地打雜的老仆,絕不該擁有這般習武之人的本能習慣。
無數念頭在韋憶腦海飛速閃過,最終,他隻是深深躬身行禮。躬身角度恰好十五度,不多不少,是晚輩敬重長輩的禮節。
“往後,便勞煩福伯了。”
福伯愣了一瞬,隨即開懷大笑,眉宇間積攢多年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彷彿年輕十數歲。他擺了擺手,快步走到桌邊規整乾糧,動作利落有序,每一塊乾糧擺放齊整,鹹菜也疊得方方正正。
“少爺放心,老奴在宮中周旋這麼多年,可不是虛度光陰。”福伯一邊收拾,語氣藏著幾分自得,“冷宮後方有條密道,知曉這條通道的,普天之下唯有老奴一人。走密道出宮,穩妥安全。”
韋憶眉頭輕輕一挑。
密道?
這個訊息大大超出他的預料。他在皇宮居住十年,對宮內佈局瞭然於心,隻聽聞幾條連通宮門的地下大道,從未知曉有一條專屬冷宮、直通宮外的隱秘通道。一名普通老仆,竟掌握著隻有宮廷高層才知曉的秘道。
“福伯,你究竟是什麼身份?”韋憶不繞彎子,直截了當發問。
福伯手中收拾乾糧的動作停在半空。
屋內空氣瞬間凝滯。窗外傳來幾聲烏鴉淒厲啼鳴,翅膀拍打枝葉的聲響,在晨霧裡格外清晰。
福伯緩緩放下乾糧,轉身正視韋憶。方纔溫和的神色儘數褪去,隻剩深不見底的沉靜,沉靜之下藏著數不儘的滄桑、悲涼、不甘,還有一種韋憶無法看透的過往印記。那是曆經無數生死廝殺,歲月也無法磨滅的痕跡。
“老奴從前是何人,早已無關緊要。”福伯嗓音恢複沙啞,每一字都厚重如落石,“重要的是,從今往後,老奴隻忠於少爺一人。”
韋憶久久凝視福伯,片刻後輕輕點頭,不再深挖追問。有些秘密不必強行揭穿,隻要這份秘密不會傷及自身,隻要此人真心待己,便足夠。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他在冷宮裡耗費十年才徹底悟透。
可福伯身上異於常人的武者氣息,韋憶牢牢記在心底。來日方長,總有一日,他會查清這名老者的完整來曆。
“走吧,福伯。”韋憶轉身向外走去,“我們先去藏書閣。”
福伯迅速跟上,手中布包拎得穩穩噹噹。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冷宮偏院。晨霧漸漸消散,天邊透出淡淡金光。高大宮牆的影子被晨光拉長,宛如一張巨網,籠罩整座皇城。
韋憶抬頭望向高聳宮牆。
囚禁自己十年的牢籠,今日終於能夠掙脫。
但他心裡清楚,這僅僅隻是一切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