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 第4章 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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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不要自家徒弟也就罷了，總不能連孩子都不要吧？\\n\\n我帶這孩子梳洗完畢，請樂青幫忙尋了套素白衣物給他換上，又拿出懷中的香木梳子，細細整理那幼細光澤的長髮，並從自己頭上解下一根象牙白髮帶，鬆鬆在他腦後束起，挑下幾縷額發。\\n\\n妝罷我細細端詳他，隻覺比天界人人誇讚的白鹿仙童更加標緻。\\n\\n總歸是師父的血統好些，我喜滋滋地牽著他細嫩的小手，心裡越發歡喜，又憐他遭蒙大難，如今容顏憔悴，腹中還時不時傳出幾聲響，怕是未能完全恢複。\\n\\n他忘了所有身世，我不敢輕易許名，便借師父常帶的白玉笛為名，暫喚他為白琯。孩子輕輕應下，一路上反覆唸叨，似有喜意。\\n\\n洛水鎮位於夏國關外，是一條溝通南北水運的要道，往來客商居多，繁華程度不亞於關內城市。\\n\\n由於此處地處偏北，故民風豪邁，武館、酒肆、賭場處處可見，時不時還能見持刀佩劍的江湖人士行走。\\n\\n還有許多關內派遣之官員，或長年駐紮的行商，在此處種楊柳、建彆院，將關內婉約風氣帶入，如今南北風貌糅合一處，成為洛水鎮獨特景色。\\n\\n我化成師父模樣，在七孔明月橋上站得筆直，這是洛水鎮連接碼頭的重要橋梁，任何人踏入此鎮便能一眼見著我。\\n\\n而白琯則蹲在地上，百般無聊地將橋上雕的一百零八個獸頭顛來倒去數了幾遍，最後坐在旁邊，可憐巴巴地望著我。\\n\\n旁邊有個小丫頭匆匆過來，滿麵緋紅地往我手中塞了條香帕，然後指指遠處畫舫，笑著匆匆離去。\\n\\n我以為是師父訊息，急忙展開，上麵卻書：“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n\\n畫舫捲簾處，有位盛裝美人正癡看我，當四目相對時，又以扇掩麵，羞澀回過頭去。\\n\\n我這才發現，橋旁已有許多行人駐足，不分男女老少，皆大膽或小心看著我和白琯。\\n\\n麵對美人傳情，我嚇得滿額冷汗，連忙用衣袖掩了容貌，蹲下往白琯處縮縮。\\n\\n白琯卻也識字，他接過香帕看了會兒，再瞧瞧我的臉，好奇地問道：“神仙姐姐，你說你師父可能是我父親，他真長得那麼好看？”\\n\\n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自豪道：“師父當然好看，我隻能化出他的形，卻化不出他的神。兩者雖似，差異卻如雲泥。”\\n\\n白琯困惑地看著我。\\n\\n我再道：“當年天妃設宴鳳歌台，師父持玉笛吹了曲《相思》，引得仙鸞綵鳳紛紛起舞，傾倒仙子無數，一時間，解憂峰賓客如雲，或兩兩成對，或三五成群，硬生生將忘憂居門磚踩低了一半。”\\n\\n“假的吧？”白琯還是不信。\\n\\n“回去量給你看。”我想起當年趣事，嘴角不禁勾起弧度。\\n\\n師父喜靜，給嬌客們擾得不勝其煩，每次見人來訪，便匆匆拖著我去後山逃避，解憂山的山洞、湖底、樹叢……我們躲貓貓玩得不亦樂乎。\\n\\n每到最後，他總先踹我去探路，自己蹲後方不停問“走了冇？她們走了冇？”，確認平安後才灰頭土臉地鑽出來，兩人笑作一團。\\n\\n白琯的肚子又重重響了兩聲，將我從傻笑中驚醒。\\n\\n我低頭見他滿臉難受模樣，猛然想起古書記載，赤炎山有蟲名哀，為冤魂所化，雨天會鑽入小兒腹中，不停鳴冤。\\n\\n其音似泣，其聲如雷。這番描述，倒有些像眼前景象。\\n\\n我心下擔憂，便伸手去撫著他的額頭，探了又探，問道：“究竟是哪裡不舒服？腹中有無東西在動？”\\n\\n白琯搖搖頭，欲言又止，躊躇不定。\\n\\n我更加擔憂，所幸還記得書中對付哀蟲的法子，便決定往醫館一行，為他配藥驅蟲。正欲動身，旁邊傳來男人輕佻聲音：“這位公子，欲往何方？”\\n\\n聞聲看去，人群中有三四位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聚在一團，正衝著我嬉皮笑臉地不知說些什麼。\\n\\n那喊話的少年生得清秀，手中扇子更是斯文，可惜掩不住通身驕橫之氣，讓人心生不喜。\\n\\n我禮貌地對他笑笑，冇有答話，牽著白琯欲行。\\n\\n“彆急著走啊，”那少年失了魂魄似的愣了會神，連忙上前，伸手將我攔住，不懷好意笑道：“好兄弟，我與你一見投緣，不如去喝杯淡酒，好好交往交往。”\\n\\n我雖厭惡此人輕浮，亦不懂男人間相處之道，卻也聽過凡間許多人交友皆以酒為緣，便冇放在心上，隻是婉言謝絕。\\n\\n未料，周圍七八個豪奴湧上，堵住去路。少年勾上我肩膀，擠眉弄眼，在耳邊嗬著氣道：“你說話的樣子真像個娘們。”\\n\\n“走開！”我尖叫一聲，推開這浪蕩子，舉掌欲打。\\n\\n我又想起現在化作師父模樣，似乎不存在被調戲問題，這番舉止流於陰柔，連忙端出大男兒氣勢，挺挺胸膛，為師父正名：“你這人眼神真差，竟將堂堂七尺男兒看作婦人？真是無恥至極。”\\n\\n他的同夥們紛紛起鬨，那少年笑著賠了個不是，手又不安分地伸過來摟住我的腰，往下摸去，穢語道：“就連京城花魁賽天仙也不及你風流標緻，莫非是投錯了男胎？”\\n\\n化身之術，不過外形變化，內在並無更改。我見他手不懷好意，心下大恐，一時也忘了女兒清白，想的是若給他摸著了，豈不誤以為師父是太監公公？這可如何是好？\\n\\n“不準調戲我姐……爹爹！”白琯像頭小老虎似的衝上來，抓過少年的手，狠狠咬了一口。\\n\\n我雖覺男人調戲男人甚無道理，卻怕白琯吃虧，連忙將猶在拳打腳踢的他拉過，護在身後，笑道：“小兒無禮，勿掛心上。”\\n\\n卻見白琯咬得甚狠，傷口處沁出血來，少年自覺失了顏麵，憤怒地對豪奴們命令道：“給我將這兩個給臉不要臉的混蛋……美人抓回去！留待我好好調教。”\\n\\n我忍無可忍，正欲發作。\\n\\n“住手！”遠處傳來一聲大吼，是位身著青衣，拄著柺杖的老人，帶著個揹包裹的小侍童，匆匆由橋的另一端趕來。\\n\\n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厲聲對少年問道：“你在做什麼？”\\n\\n“你這老頭兒，回家乖乖抱孫子，彆管我們少爺閒事！”豪奴見有人不識相，便上前喝退老人。\\n\\n“這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老頭氣得滿臉怒色，罵了一半又回過頭來看看我，臉色僵了一下，收回下半截話，繼續罵那少爺，“好你個小兔崽子，聖賢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嗎？”\\n\\n“老爺……話不能這樣罵……”他帶著的侍童見主人氣憤，急忙勸道，“咱們大老遠從京城回來，有話好好說，彆急。”\\n\\n“哈，既然是京城回來，”少爺的同夥上前幫腔，指著那老頭嬉皮笑臉道：“你可知道這位周少爺是什麼身份？他爺爺可是當朝兵部尚書！正三品大員！你罵他是兔崽子，就是罵他爹是兔子，罵他爺爺是兔子！”\\n\\n他接著威脅道：“這辱罵朝廷命官該當何罪？現在最好乖乖賠款道歉，否則我們告上衙門，讓你吃不了兜著走！”\\n\\n“我罵他爺爺是兔子？”老頭指著自己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手中柺杖也捏得緊了些，似乎想要動武。\\n\\n豪奴們捲起袖子往前走去，準備展示男兒氣概。他們僵立在旁的少主子，卻弱弱地出聲了：“爺爺，你怎麼回來了……”\\n\\n這一聲“爺爺”仿若天雷劈下，紈絝子弟嚇得一鬨而散，豪奴們一個個腿都軟了，瞬間從老虎變成了小花貓，低眉順眼地龜縮在旁邊不敢吱聲。\\n\\n老頭一柺杖往少爺腦袋上砸去，口中罵道：“好你個不孝的兔崽子！龜孫子！老子清清白白做官，你卻頂著我官聲在外頭胡作非為！還不如早點打死！免得丟周家的臉！”\\n\\n“哎喲，老爺啊，消消氣，他是您孫子，您怎可自稱是老子呢？這不是低了一輩嗎？”那侍童在旁邊愁眉苦臉地不停苦勸，“這兒是大街上，您雖然老當益壯，但還是悠著點，閃了腰不好，給少爺一點麵子，回去再教訓吧……”\\n\\n我見那少爺被打得抱頭鼠竄，甚是可憐，不好再與其計較，隻得將手上已抽出的三條銀絲收回，免除他半個月頭痛欲裂之苦，拉著白琯匆匆離去。\\n\\n冇想那少爺見我要走，在棍棒底下急得不行，抱著他爺爺的大腿哀求：“爺爺你待會再打，人都要走了，我還冇問名兒呢……”\\n\\n穿過柳巷，走過花樓，酒肆客棧，人頭攢動，處處歌聲，處處酒香。\\n\\n凡間的年輕女子比我還迷糊，好端端走在路上也會丟東西，穿過兩條街道，我便撿了三條帕子，兩個荷包。\\n\\n我每每追上去交還失主，她們不但對我千謝萬謝，還不停問我住哪裡，想上門答謝。\\n\\n“在下不過舉手之勞，姑娘就如此多禮，叫人怎當得起？”禮儀之邦名不虛傳，我婉拒她們的好意後，越發注意言談舉止，唯恐丟了天介麵子。\\n\\n白琯的臉色越發難看。\\n\\n好不容易找到一處藥房，我客客氣氣地對藥童吩咐：“來百年人蔘三錢，冰茯苓兩分，赤蟾蜍一隻，金柳兩條……”\\n\\n藥童傻了眼，連連擺手道：“冇有冇有。”\\n\\n我急道：“都是常用藥物，怎會冇有？”\\n\\n藥童古怪地看我兩眼，跑去找掌櫃大夫。\\n\\n掌櫃大夫眯著小眼睛，吹著鬍子趕來，不客氣地反問：“你是來砸場子的？”\\n\\n我不知哪裡失了禮數，忙解釋：“不，我是來抓藥給孩子治病的。”\\n\\n掌櫃大夫問：“什麼病？”\\n\\n我道：“哀蟲，他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你聽，又響了。”\\n\\n白琯目瞪口呆看著我，額上流出兩滴冷汗，不停地拽我衣角，“師父姐姐，我冇病，咱們快走吧。”\\n\\n我柔聲道：“有病怎能不治？莫怕藥苦。”\\n\\n掌櫃大夫沉默片刻，一本賬簿砸到我腦袋上，還破口大罵：“瘋子！快滾！老子揍死你！”\\n\\n他……他好冇禮貌！\\n\\n我慍怒，正想引經據典，辯駁一二。\\n\\n白琯撲上來，死拖著我的手，半拉半扯，飛一般逃出藥館。\\n\\n逃到僻靜處，兩人停下腳步，我見他還在緊張，不由笑道：“你不要太擔心，師父雖是女子，不算善戰之仙，可也有些本事，尋常惡徒是討不了便宜去的。”\\n\\n“不是，”白琯紅著臉，結結巴巴說，“師父姐姐，我肚子裡冇哀蟲，我是餓了。”\\n\\n我大驚失色：“肚子餓了會叫喚？”\\n\\n白琯點頭如搗蒜。\\n\\n天界仙人都能辟穀，或以金丹仙果為食，我是玉石成仙，自幼不需進食，更不知饑為何物，偶爾吃幾滴甘露或花蜜，不過是為解饞。\\n\\n今日方知，原來肚子餓了會叫喚！\\n\\n師父啊，凡間真是太奇妙了！\\n\\n感慨中，巷口有賣包子的老爺爺挑擔子走來，一邊走一邊有節奏地吆喝：“來！吃包子哎！肉餡菜餡芝麻餡哎！吃一個，頂飽肚哎！吃兩個，賽神仙哎！”\\n\\n白琯眼巴巴地看著包子，不停抽動鼻子，想要又不敢開口的可憐樣，讓人看了就心疼。\\n\\n經過數日曆練，我已知凡間規矩是拿東西要給錢，可我冇有錢，便在小荷包裡翻了半天，找出一套貴重的千年犀角雕的琴甲，遞給老爺爺，要換一個包子。\\n\\n犀角黝黑，古樸簡雅，冇半點花紋裝飾。老爺爺看了半晌，不識何物，任我好說歹說，死活不肯換。\\n\\n白琯瞧瞧老爺爺，又瞧瞧我，低聲道：“師父，我其實也不算太餓，不吃包子。”\\n\\n看著他餓得發青的小臉，我羞愧萬分，低聲安慰：“且忍耐片刻，我去附近林間摘幾個果子來吃。”\\n\\n白琯很乖巧地點頭，肚子又叫了兩聲。\\n\\n“看你長得斯文漂亮，卻是個糊塗爹，怎麼養的孩子？他都餓成這個樣了，還去摘果子？！”\\n\\n老爺爺看不過眼，從蒸籠裡拿出兩個包子，用紙包好塞我，搖頭道：“算我心疼這孩子懂事，大發慈悲，請你吃個包子，以後記得帶錢！”\\n\\n我感激萬分，千謝萬謝：“請恩公留下姓名，待玉……宇遙日後報答。”\\n\\n老爺爺笑著搖搖手，挑著擔子，吆喝著走了。\\n\\n軟乎乎、熱騰騰的包子在手上散發著香氣。\\n\\n我遞給白琯。他不顧燙，三口兩口，狼吞虎嚥吃掉一個，又將剩下一個聞了聞，嚥了下口水，依依不捨遞迴我道：“師父姐姐也吃。”\\n\\n小孩子的聲音軟糯無比，可愛得連石頭都會變柔軟。\\n\\n我悄悄在耳邊告訴他自己不能吃凡間食物的事情，他眨巴了一會明亮的眼睛，終於開心地將剩下包子吃了。\\n\\n我帶著滿臉微笑看他意猶未儘地舔手指上碎屑，拿出繡花手帕替他擦拭嘴角。然後摸著空空的荷包，心裡很是煩惱。\\n\\n天界視金錢如糞土，仙女們個個自恃清高身份，誰都不學點石成金之術，不但不碰金錢，連“錢”字都不願提起，以免沾了凡塵俗氣，避無可避時，隻管它叫阿堵物，否則會遭眾仙調笑。\\n\\n凡間，我看見地位不高的財神趙公明備受崇拜，香火不斷時，還很驚歎了一番。\\n\\n如今，我雖不願被眾仙嘲笑，更不願讓徒兒受苦受累，於是舍下麵子，虛心問人，將犀角琴甲送去一個叫當鋪的地方。\\n\\n當鋪當家說東西馬馬虎虎，問我要當多少錢？我初次做這丟仙現眼的買賣，羞得頭都不敢抬，磕磕巴巴地讓他隨意。\\n\\n他便隨意給了我二十兩阿堵物，我逃似的抓著白琯離開那可怕的地方，並囑咐他迴天界後，萬萬不能說起這件事，否則我們倆師徒最少要被笑話三百年。\\n\\n阿堵物是個好東西，我去鎮上最好的客棧訂了兩間上房，叫了滿桌好菜，讓白琯吃了個痛快，然後掐指卜了個方位，去找到那賣包子的老爺爺，給了他不少銀子報答一飯之恩。\\n\\n剩下的時間裡，我經常拉著白琯到處玩，去鎮上看耍把戲，看雜技，順便打聽師父的下落，卻冇有什麼線索。\\n\\n白琯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他還去河邊點了盞許願花燈，要將願望付諸神靈。\\n\\n我對他說：“世人許願太多，神明忙不過來，就算收到花燈燈魂，大部分都不理會的。你要和哪位神仙許願？我去替你說一聲。”\\n\\n他笑笑，不答話。\\n\\n冇想到那盞花燈的燈魂到了我手上，上麵是他略歪斜的小字，寫著：玉瑤仙子，謝謝。\\n\\n我不掌福壽祿，亦不管家宅安康，故從未有凡人求過我。\\n\\n我看著小小燈魂在指尖漸漸熄滅，發覺自師父離開後，我從未有這麼快樂過。\\n\\n原來有個徒弟真不錯。\\n\\n我笑了好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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