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 第3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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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不善，善者不來。\\n\\n我對蒼瓊抱有十二分戒備。\\n\\n鳳煌乖乖蹲在角落裝死。\\n\\n未料，蒼瓊先是優哉遊哉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讚美這兒梨花開得漂亮，池中錦鯉養得肥美。\\n\\n我站在牆角，緊張得隨時要炸毛。\\n\\n她氣定神閒地走到我身邊，收斂起身上銳氣，含笑誇道：“玉瑤仙子，最近冇受什麼委屈吧？”\\n\\n美人目中波光瀲灩，一笑傾城，仿若最豔麗的毒蛇。\\n\\n師父說過，身居上位者，要適當地健忘，所以蒼瓊好像忘了曾命令將我丟下蛇海，我也隻好跟著裝糊塗，不作答。\\n\\n蒼瓊帶著點刻意的歎息道：“我那弟弟，雖然聰明，卻容易陷入執著，瘋狂起來做事便不計後果，怎麼勸也勸不聽，我有時候都受不了，也難怪玉瑤仙子討厭他。”\\n\\n我知道她在演戲，卻不明來意，心下忐忑，這種感覺就好像鈍刀子割肉，如同淩遲，於是直接開口問道：“魔界戰神前來何事？”\\n\\n蒼瓊因我態度不善，神色間似有不滿。\\n\\n跟隨在她身後的將領們紛紛拔刀，隻待她一聲令下，便將我亂刀分屍，卻被蒼瓊淡淡揮退。\\n\\n她帶著三分輕蔑的笑，上下打量著我，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要看穿我的內心深處，過了好一會，纔開口道：“跟我來。”\\n\\n強權之下，我冇有拒絕的餘地，隻得登上她安排的龍車。\\n\\n和男人般喜歡獨自騎行的蒼瓊也難得將愛騎交給手下照料，隨我入了龍車，然後坐在首位。\\n\\n蒼瓊的龍車不算奢華，和她本人的打扮一樣，極儘簡約，唯榻上鋪著極儘罕見美麗的異獸皮和東海萬年玄鐵製作的車身，展示了她尊貴的身份，還有三四個極美貌的妖童在旁邊服侍，人人皆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唯恐發出一星半點聲音驚擾了主人。\\n\\n龍車緩緩移動，侍童奉上茶來，細心吹涼，送到蒼瓊麵前，她接過淺淺嚐了一口後擱下。\\n\\n我們之間極近的距離讓我看清了她的手，白皙卻粗糙，關節處佈滿無數繭子，大概是美人身上唯一的瑕疵，也是她的驕傲。\\n\\n妖童也向我遞上一杯茶，是養了上千年的紫砂杯，異香四溢。我緊盯著蒼瓊的一舉一動，覺得喝著也冇滋冇味。\\n\\n蒼瓊掀開簾子，望著窗外景色道：“聽說玉瑤仙子與師父住在解憂峰，那兒四季如春，風景如畫，日子定是過得逍遙快活吧？”\\n\\n我謹慎回答：“是。”\\n\\n蒼瓊又道：“你師父瑾瑜與宵朗雖仙魔有彆，性子卻是一般的執著，隻是他冇有我那傻弟弟的戾氣，舉止優雅，看著倒是好上幾分。”\\n\\n我狐疑問：“你也識得我師父？”\\n\\n蒼瓊笑起來，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似乎在算計什麼。\\n\\n我覺得這女人對師父打主意，極無恥！不免生出些怒氣。\\n\\n蒼瓊一直在看著我，笑道：“玉瑤仙子之貌美，在天界也是排得上號。可惜我那傻弟弟脾氣太壞，配不上，和瑾瑜倒是佳偶天成……”\\n\\n我心裡一痛，儘可能不形於色，強笑道：“都是玩笑罷了。”\\n\\n“喲？！是我想多了嗎？”蒼瓊故作詫異地低呼一聲，臉上算計神色更加濃厚，嘴角的笑容越發詭異。\\n\\n她微微朝我側過頭來，似乎在思量著我的心，帶著誘惑地問：“莫非玉瑤不想與你師父從此得自由，雙宿雙飛？”\\n\\n“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驚呆了。\\n\\n蒼瓊道：“我想給你一個機會。”\\n\\n龍車停了下來，我這才發現自己來到一處岩石堡壘。\\n\\n四處是鬼斧神工般的懸崖峭壁，上有無數人工開鑿的窗戶，周圍環繞著熔岩，散發著灼熱的氣息，放眼看去，處處草木不生。\\n\\n有傳令魔兵呐喊了一聲，堡壘的鐵門被緩緩放下，滾滾熱浪撲麵而來。蒼瓊率眾往堡壘走去，我在後頭急忙跟上。\\n\\n彎彎繞繞的路，不知走了多長，我們來到一處高台，半空中懸著一口冰晶棺材，隱約可見人影。\\n\\n我的心開始狂亂地跳動。\\n\\n蒼瓊示意眾人將棺材放下。\\n\\n雲起風動，我等不及他們動手，已禦風飛上半空，\\n\\n棺材裡，躺著今生今世最熟悉的麵孔。\\n\\n“師父……”\\n\\n我不敢置信地緩緩伸出手，撫上他的麵頰，肌膚觸感冰冷。\\n\\n我看著他被染了幾滴血跡的白色衣衫，衣角鑲著幾道同色滾邊，暗處是我親手繡的幾朵精緻梨花，淡藍色蛇紋腰帶，掛著如意結雙魚魚扣。\\n\\n他的墨色長髮略微淩亂，發間的木簪仍在。\\n\\n這身打扮，就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彷彿時間靜止在一千五百六十八年前，從未變過。\\n\\n一串淚珠從空中落下，打在岩石地上。\\n\\n千言萬語無從說起，我喉嚨被思念塞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隻緊緊握著師父的手，放在唇邊，貪婪地感受著他的氣息。\\n\\n我隻恨不得這樣的時光久一點，再久一點，最好能到日月毀滅，星辰逆轉的那一天。我又恨不得立刻死去，隨他躍入棺材中，再不分離。\\n\\n小時候，你總是牽著我，看著雲中星辰。\\n\\n小時候，你總是牽著我，坐看花開花謝。\\n\\n兩個人的春夏秋冬，相依相偎，千年轉瞬而過，從來不曾寂寞。\\n\\n我愛你，不願讓你知道。\\n\\n失去後，才察覺心的灼熱。\\n\\n如今，冇勇氣訴說的心思，羞於啟口的話語，已成追悔，隻能在夢裡一遍遍重複。\\n\\n時間冇有磨平傷口，我永遠也放不下。\\n\\n如果可以挽回。\\n\\n我願用所有修為交換，化為玉石，哪怕再也不能成人也沒關係。\\n\\n淚水止不住地流下，視線變得模糊，忽然，師父的身子動了一下。\\n\\n他長長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呼吸也開始緩緩起伏，我瞳孔瞬間放大，忘了悲傷，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n\\n少頃，他發出微弱的聲音，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我，黑寶石般的眸子裡一片茫然，繼而吃力地撐起身，撫著我的臉，彷彿不敢置信地問：“阿瑤？”\\n\\n是奇蹟嗎？還是？\\n\\n他將我抱在懷中的那一刹，我覺得心跳都快停止。\\n\\n蒼瓊的聲音適時在背後響起，帶著霸氣和壓迫力：“玉瑤仙子，隻要你願意為魔界效力，替元魔天君補魂，我便放了你和瑾瑜，並將你們二人納入羽翼，給你足夠的地位，讓所有魔界子民尊你，敬你，視你為恩人，從此人間魔界任你逍遙，再也無人敢為難你。”\\n\\n天界認為蒼瓊徒有武力，不善收買人心的觀點是錯的。\\n\\n她的誘惑，每一點都直擊我心。\\n\\n師父的神誌並未清醒，他聽不清彆人說話，甚至冇有氣力支撐自己的身子。\\n\\n他緊緊抓住我的衣襟，眼睛裡流露出的柔情和渴望，彷彿詩歌裡海枯石爛的誓言，重重壓在我身上。\\n\\n蒼瓊再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不過是換個東家罷了，隻要是天界能給你的，魔界便能給你十倍、百倍。”\\n\\n帶著師父，我從空中緩緩降落地麵，沉默不語。\\n\\n蒼瓊問：“就算你拚上一條性命維護天界，將來他們也未必會領你的情，可是我卻能無條件地維護你，甚至可以幫你教訓我那胡作非為的弟弟，讓他不能再輕舉妄動。玉瑤仙子還在猶豫什麼？你最愛的人就在身邊，隻要點點頭，就能享一世安樂。”\\n\\n“我不知道。”過了很久，我終於微微地搖了搖頭，輕輕地說，“從我睜開眼睛的第一天，看見的便是師父。我天生很遲鈍，學東西也很笨拙，是他教我說話，教我走路，教我法術和道理。對我而言，師父不隻是最喜歡的人，他是我的天，是地，是命，是融入血肉的一部分。所以……”\\n\\n我的聲音在熾熱的岩洞中顫抖。\\n\\n蒼瓊微微翹起美麗的嘴角，露出最嫵媚的微笑，很快她的微笑又僵在臉上。\\n\\n無數縷魂絲從我體內，如逆流瀑布般飛出，密密交織，從四麵八方侵入師父的體內，探至胸口，硬生生從他的心裡扯出一塊光滑細膩的黑色玉石，落入我的掌心。\\n\\n我帶著冰冷的戰意，直視蒼瓊，將所有的輕蔑返還於她：“天下控魂，無人能出玉瑤左右！”\\n\\n魂絲震碎玉石，碎成數片。\\n\\n控魂反噬，傷及命體。站在蒼瓊旁邊的一位穿黑色長袍的紅髮美人，猛地踉蹌兩步，摔倒在地，五竅沁出鮮血。\\n\\n她用雙手費力支撐地麵，怨毒無比地問：“蠱心石隱蔽，你是何時察覺的？”\\n\\n我飛快掃了一眼她，回答：“我是這世上最瞭解師父的人，無論你使再多手段，從冇有人能冒充他騙得過我。”\\n\\n“紅鳩，滾下去！”蒼瓊閃過一絲怒意，她按著劍，默默看著我，如火的殺氣似乎隨時要將我劈成兩半，左右忙上前將控魂師拖下。\\n\\n無數的魂絲包圍著我和師父，盤旋飛舞，宛若流水。\\n\\n蒼瓊與我，是狂烈燎原的火和涓涓細流的水，是捕獵的鷹和憤怒的麻雀。實力的絕對差距已非智謀和技巧可以彌補的範疇。\\n\\n可是我依舊會反抗。\\n\\n我要讓這個暴戾，喜歡玩弄獵物的女人知道。\\n\\n這天底下，不是所有事都能隨她所欲，不是所有人都會聽她的！\\n\\n蒼瓊深深呼吸了一口，鬆了鬆手上的劍柄，再次開口：“你師父的身體是真的，他在宵朗手下戰敗後，屍體被我帶回，裡麵還封印了一絲魂魄碎片。”\\n\\n我點頭：“是。”\\n\\n蒼瓊道：“瑾瑜雖身死，但憑著這絲魂魄碎片，他還能重入輪迴，再次轉生，與你相見。又或是用金丹餵養，仙水灌溉，寄魂於物，集日月精華修行千年，再得仙身。而我腳下的，卻是魔界的不歸岩，流動的是集世間惡念彙聚而成的火焰，可焚儘仙人魂魄。”\\n\\n“你的反抗不過是掙紮的螻蟻，隻需一根手指，我便能捏死你們。”她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很慢很慢，讓人有山峰倒塌，死亡逼近的壓迫感。\\n\\n我緊緊抱住師父冰冷的身體，寸步不離。\\n\\n蒼瓊抽出寶劍，一縷寒光流瀉，格外冰冷。\\n\\n她略弓下腰，挪了半步，看似隨意的動作裡毫無破綻，包含了無數種攻擊的線路。\\n\\n她用劍尖指著我，再問：“最後一次機會，若你為元魔天君補魂，種種得罪作罷，若你不從，我便將你師父的身體都丟入不歸岩底，讓他魂飛魄散，永遠消失在這天地間。”\\n\\n我的魂絲深深探入，可感受到師父體內微小的魂魄碎片，這是他輪迴轉世的唯一希望。\\n\\n蒼瓊勸道：“師父待你千好萬好，莫要辜負。”\\n\\n落在地上的淚水，早已被炎熱的空氣揮發。\\n\\n我不會再哭泣，用最輕柔的動作彎下腰，癡癡地看著師父的麵龐，輕輕地說：“這世上，我是最愛他的人。”\\n\\n蒼瓊笑道：“自然。”\\n\\n我也笑了，重複道：“我是世上最瞭解他的人。”\\n\\n蒼瓊答道：“是的。”\\n\\n我告訴她：“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n\\n蒼瓊自信地笑了。\\n\\n我低頭，帶著在心裡徘徊無數次冇有實現的夢想，吻過師父乾涸而冇有溫度的雙唇。\\n\\n這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吻，也是最後一個吻。澀澀的感覺，淡淡梨香，和想象中不同，但隻要是他，我便快樂。\\n\\n我抬起頭，直直麵對蒼瓊，平靜地告訴她：“我拒絕你的提議。”\\n\\n蒼瓊震怒道：“你寧可讓自己師父魂飛魄散？也不救他？”\\n\\n“師父心繫天下蒼生，他是寧死也不會願意為自己讓三界淪為修羅戰場的。”我慢慢地解釋道。\\n\\n“我天生很笨，很多事都要想很久纔想得通。但是我清楚，我愛他！我也知道，若是讓師父來選擇是否要背叛天界，讓世間化為血海地獄，他會做出和我現在相同的選擇！若我選擇犧牲三界來救他，他將會恨我入骨。”\\n\\n“迂腐！”蒼瓊的臉色很難看。\\n\\n我說：“是，我是迂腐！可我知道喜歡一個人，就不會強迫他做最痛恨的事，讓他永遠活在內疚中！”\\n\\n師父在世，他定會做出這樣的抉擇。\\n\\n我是他的徒弟，應當繼承他的信念。\\n\\n我和宵朗不同。\\n\\n愛不是占有，而是尊重。\\n\\n蒼瓊深吸一口氣，她抬手，驚天一劍向我刺來。我護著師父，使魂絲纏繞成盾，儘力格擋她的攻擊。\\n\\n帶著魔氣的劍氣斬斷魂絲，穿過我的肩膀，強大的推力襲來，讓我抱著師父跌倒在地。\\n\\n雙方的差距太大了。\\n\\n蒼瓊慢悠悠地轉了轉劍柄，切斷了我的肩胛骨，肩上傳來劇烈的疼痛。\\n\\n她緩緩拔出長劍，忽而急速刺下，穿過我的手掌釘入岩石。\\n\\n她一把搶過師父的身體，朝我露出最殘忍的笑容，狠狠將師父向不歸岩底拋去。\\n\\n白色的身影在空中拋出一道低低的弧線，墜入熔岩。\\n\\n我忍著劇痛，死死扯住師父，想隨他而去。慣性使我向前.被拖行了幾步，卻隻撕下了他衣服上的一片碎布片，我身後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n\\n帶著惡唸的火焰捲來，我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在通紅的熔岩裡幾度浮沉，最終緩緩消失不見。\\n\\n師父堅持的天道是：妖魔橫行，生靈塗炭之際，當捨身入修羅道，庇護眾生普度。\\n\\n我貫徹，我繼承，我堅持他所有的一切。\\n\\n我用理智，選擇了放棄。\\n\\n我用選擇，斷絕了他的生路。\\n\\n我用愛，讓他屍沉熔岩，魂飛魄散。\\n\\n這是世上最可笑的悲劇，最撕心裂肺的愛情。\\n\\n冇有眼淚，隻有痛苦。\\n\\n蒼瓊踢開我，再也不看一眼，她向魔將做了個手勢，冷漠地吩咐道：“不能聽話的狗，養著也冇有用，一起丟下去吧。”\\n\\n其實不用她吩咐，我已拖著傷，緩緩爬向高台邊緣。\\n\\n阿瑤要找師父。\\n\\n永遠和他在一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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