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捏住鑰匙,銅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她放下鑰匙,先拾起那張紙,展開。紙很舊,摺痕深得裂了絲,鋼筆字洇過水,有的筆畫斷在半截:“地契在櫃底,彆讓建軍走我的路。”
她看了三遍。燈是十五瓦的,黃得發暗,她挪到燈泡底下,找個亮處,指尖跟著那行字走了一個來回。筆跡她認得,跟周望春賬本上的落款一個樣。病重那年寫的字,筆畫發飄,落筆卻收得住。那行字是周望春留給王桂芝的。她守了二十年,守的是這句話,守的是怕,怕兒子走他爹的老路,怕這個家再塌一回。
她攥著鑰匙走到樟木櫃前。鎖孔空著,櫃門虛掩,像是被人打開之後就冇再合嚴。她拉開櫃門。櫃底壓著一個牛皮紙包,四角磨毛了,她冇動。紙包旁邊躺著一本舊賬冊,封皮讓蟲蛀了半邊。她翻開,翻到當中一頁,撕掉了一角,撕口齊整,像用刀片裁過的。她往前數了數,缺了三個頁碼,連著缺的,一點紙毛都冇留。
她把賬冊合上,擱回原處。櫃門虛掩著,鎖孔空空的,那把銅鎖跟了王桂芝二十年,頭一回冇掛上。
晚上九點半,李雪梅搭上最後一班去鎮的拖拉機。嫁妝箱和紙箱疊在車鬥裡,紅皮繩的鑰匙揣在貼身口袋,走一路,硌了一路胸口。
出租屋燈亮著。她把嫁妝箱靠牆放好,蹲到桌邊,從抽屜最底下掏出那本紙片賬本。掛曆紙糊的封皮,捲了角,頁邊磨得毛拉拉。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頭擠滿了字:相親那天她說了幾句話,彩禮數了三遍,月月交回的工錢,那雙棉鞋,後半夜的咳嗽聲,晾衣繩上冇收的藍褂子。一筆一筆,全是日子。
她提筆,筆尖懸在紙麵上,墨慢慢滲出一個點。她寫下日期,又添了一行:“她讓櫃子開了。”
筆停了。她伸手夠到桌上的日曆,翻到九月二十。那天要去民政局。紙頁還白著,冇圈冇字,她拿指頭按住那一個格子,磨砂的紙麵跟著指紋陷下去。屋外有拖拉機經過,窗玻璃震得嗡嗡響。
她冇吹燈,也冇把手指收回來。鑰匙擱在嫁妝箱上,銅的,映著十五瓦的光,亮了一小片。
午後那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她對著帳頂愣了一會兒,還是起身收了包袱。
建軍昨夜來電話,說媽的腰椎犯了,明天要去鎮上扯縫紉機皮帶,家裡冇人看,問她能不能回去照應兩天院子。她本可以不答應。嫁妝箱收了,櫃子也看過一回,離婚材料卡在戶口本上,回那個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電話裡建軍停頓了半晌,她聽得見那頭的爐火聲。她嗯了一聲。
還有一樁事:口袋裡那根紅皮繩鑰匙硌了她兩道夜。那是嫁妝箱底翻出來的,紅絨繩子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掛了很多年的物件。她冇想好它開的究竟是哪把鎖,也冇想好怎麼處置,可那是婆家的東西,不該由她帶走。
晌午的拖拉機顛得人骨頭髮酸。她進院時,王桂芝正坐在堂屋門口縫褲子。灰布褲子,褲腰拆開了一截,針腳走得密,線頭咬斷了往夾層裡一掖。李雪梅端著綠豆盆在簷下揀,隔著一扇門框,看見婆婆把褲子抖平,翻過來看了兩遍內裡,才套上身。
王桂芝今天要去鎮上。她換下家常的藍褂子,套上灰布衣褲,手指在脖子那兒停了一下。李雪梅低頭揀豆子,餘光看見一縷黑線繩從灰領口垂下來,線那頭墜著一小團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