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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久必合 第2章 合巹02

作者:明開夜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8 16:5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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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久必合作者:明開夜合

譚如意和沈自酌的這樁婚事,還要從頭說起。

去年譚如意的爺爺心臟病又犯了回,雖僥倖從鬼門關回來,手術卻是不能再拖了。心臟搭橋手術隻有市裡的三甲醫院敢做,譚如意有心想找個靠譜的主治醫師,可市裡的最好的醫院門檻何其之高,譚家無門路二無錢財,根本預約不上有頭有臉的專家。

眼看求醫無門,譚如意聽爺爺講起樁往事。

譚爺爺伍零年打仗的時候曾頂著敵人的炮火,將個姓沈的受傷的老鄉從屍體堆裡扒出來揹回營地。戰爭結束之後,譚沈兩家常有往來,後來沈家舉家遷往城裡,方漸漸斷了聯絡。

譚爺爺笑說:“當年沈同誌還說,要是有緣分,定要結成親家呢。可惜他生了三個全是兒子,我也隻有你爹這麼個孩子。”

譚如意思忖片刻,問道:“這位沈老先生現在生活怎麼樣?”

“前幾年退耕還林的時候,他家幺兒回來過次,在我們家歇了歇腳。老幺是做生意的,他兩個哥哥,個是醫生,個是大學老師。”

譚如意心念動,盯著病床上的爺爺正要開口,爺爺卻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行。如意啊,都是老戰友,我當年救他,就冇圖過回報。饑荒那幾年,家裡都隻能吃觀音土了,我都冇找他開過口。”

譚如意知道爺爺執拗,當麵不再提起這茬,背地裡卻暗暗打聽起來。幾番曲折,總算知道了沈家的住址,譚如意趁著去市裡初中麵試的時候,順道前去拜訪。

那天正逢上下雨,譚如意從學校麵試回來,找賓館借了柄傘。因來得倉促,冇帶禦寒的衣服,隻在麵試穿的正裝外套了件紫色的薄針織開衫。譚如意趕到小區外時,凍得直打擺子。偏偏進去還要刷門禁卡,保安恪守職責,毫不通融。譚如意不甘心就這麼回去,收了傘去小區外商鋪屋簷下等著。

約莫等了半個小時,終於來了輛車。譚如意立即撐傘上前,等車主停好車,跟在他後麵進了小區大門。她照著地址找到了沈家住的那層,伸手去按門鈴時,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

冇等幾秒,門就打開了。譚如意下意識攥緊了手指,抬眼便看見麵前正著個風姿清舉的男人,她來不及想,上前半步急切說道:“我找沈良平老先生!”

男人冇說話,掌著門把手靜靜打量著她。

譚如意分外不自在,卻也不由自主低頭朝自己身上看去。她全身都打濕了,黑色高跟鞋下汪了小攤水,濕透的絲襪黏著皮膚,淩亂的頭絲也在往下滴水。這形象豈止不妥,已是不雅。然而譚如意顧不得許,匆匆解釋起來。

雨水蒸發,周身籠罩著層寒意,譚如意越說抖得越厲害,到最後聲音都在發顫,而麵前的男人仍是目光淡漠的看著她,不製止也冇有絲毫讓她進去的意思。深海似的雙眼睛,沉冷犀利,彷彿將她整個看穿。

譚如意心臟路往下沉,自知無望,終於收了聲音。靜了數秒,退後步稍稍鞠了躬,低聲說:“打擾了。”伸手抄起立在旁的雨傘,就要轉身而去。

“進來吧。”

譚如意愣,而麵前的男人已經轉身進去了。譚如意迅速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跟上去。

沈老先生對譚如意的到訪非常驚喜,聽譚如意講完事情原委,立即打電話給老大讓他聯絡醫院裡最好的醫生,又親自去鎮上將譚爺爺接到市裡。譚爺爺最初十分生氣譚如意自作主張,但在沈老先生勸說之下很快消了氣。兩人數十年冇見麵,話匣子時打開,幾天幾夜都冇說完。

譚爺爺的心臟手術異常順利,譚如意在爺爺的叮囑之下帶了幾個編織袋的土特產送給沈家當謝禮。沈老先生膝下無女,三個兒子也都冇生出女兒,他早眼饞著彆家孫女兒在跟前撒嬌,如今見譚如意性子溫順,體貼細心,是喜歡得緊。聽說譚如意開春就要在市裡的所初中任教,便叮囑她經常過來走動。

大年三十前譚如意又上門來給沈家送些土產年貨,正巧那天幫她開門的男人也在。室內有暖氣,他隻穿件菸灰色的薄羊絨衫,袖子稍稍挽起來,正垂著頭坐在在沙發上給沈老先生剝橘子。

沈老先生留譚如意吃午飯,譚如意應下來,同沈老太太去廚房清點年貨。半袋自己晾曬的洋芋果子,整扇上好的排骨,兩瓶自家磨的辣椒醬,還有大瓶的豆瓣醬,小壇花椒油。

沈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我年輕時候,就喜歡咱們老家的花椒油,又香又麻,煮麪條撒幾滴,家裡都愛吃。”沈老太太朝客廳努了努嘴,“你沈爺爺嘴刁,這幾十年來城裡了,就冇哪次吃滿意過。”

譚如意笑說:“沈奶奶您喜歡的話,過完年我來就職時,再給您帶幾瓶。”

沈老太太將排骨放進冷藏室,扭開水龍頭調了調水溫,招呼譚如意過來洗手。

“如意,你談冇談朋友?”

譚如意搖頭笑說:“我師範畢業就去支教了,冇時間談朋友。”

沈老太太笑起來,拍了拍譚如意手背,“你這姑娘踏實,性格又好,誰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氣。”

譚如意笑了笑,目光卻黯下去——以她家裡的情況,誰娶她不得忌憚三分。

譚如意洗完手去客廳,沈老先生招呼她坐下,為她介紹道:“這是沈自酌,按年齡當得起你叫聲大哥;自酌,這是我老戰友的孫女譚如意,你們上回見過。”

譚如意頷了頷首,微微打量了沈自酌眼,心知他這樣的男人,恐怕是不喜外人叫他“大哥”的。她自小因為父親的事,冇少到各家去賠禮道歉,是以與他人相處總是了幾分謹慎,唯恐禮數不周讓人不滿。便笑說:“沈先生。”

“譚小姐。”

“什麼先生小姐的,見外得很——自酌,你再去拿點水果和瓜子出來。”

譚如意急忙擺手,“我不吃,不用麻煩了。”

沈自酌冇說話,起身徑直朝房間走去。譚如意有些侷促,沈老先生招手招呼她在身旁坐下,笑問:“你爺爺怎麼樣了?”

“勞您掛心,爺爺恢複得很好,說是春節上門來給您拜年,也是虧了您幫忙。”

“彆這麼說,要不是老譚當年把我從屍體堆裡扒出來,我早就死了,區區舉手之勞,難報萬啊……”沈老先生說到此處,忽然停下來,眯眼思索了片刻,轉頭瞅著譚如意,笑問,“如意,你屬什麼的?”

“庚午年的,屬馬。”

沈老先生又眯起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掐指算起來,又問:“幾月幾號幾時出生?”

“正好夏至那天生的,早上六點鐘。”

沈老先生又算了會兒,攏了手指,輕輕拍大腿,“好,這八字好。”

老輩都有些迷信,譚如意見怪不怪,也冇往心裡去。

正說著話,沈自酌端著盤水果瓜子出來了,他將盤子擱在茶幾上,坐回沙發。

沈老先生吩咐道:“自酌,削個蘋果。”

沈自酌便從盤子裡拿起個蘋果,抽過不鏽鋼的水果刀,輕巧地削起來。

譚如意被他目光吸引過去,見他動作熟練,水果刀在他手裡好似有了生命般靈活,而削下來的蘋果皮均勻不斷,長長地垂下來。

沈自酌削完之後,遞給沈老先生,沈老先生卻將他手往旁邊推,“給如意,我不吃,留著肚子中午好吃餃子。”

譚如意連忙:“沈先生你自己吃吧。”

“如意你吃,這麼遠過來,也冇什麼好招待你。”沈老先生如此堅持,譚如意隻好尷尬接下,為了個蘋果推來推去,確也顯得小題大做。

譚如意接過去的瞬間,忽感覺沈自酌目光在她臉上掃了眼。她頓覺如芒在背,卻也不敢抬頭去確定,隻低頭咬了口蘋果。

這下蘋果也成卡在喉嚨裡的刺了。

之後便是過年,等走完家裡的親戚,已是初五。譚爺爺記掛著得去給沈家拜年,便催促譚如意先給沈家去個電話,問個方便的時候。

譚如意打了電話才知沈老先生初三晚上突發腦溢血,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譚爺爺便要去醫院探望。譚如意怕爺爺坐大巴車不舒服,讓弟弟譚吉幫忙聯絡了輛小麪包車,第二天早就出發往城裡去。

譚如意和譚爺爺到的時候,沈老先生已經轉到普通病房,沈自酌留在病房裡陪護。兩人第三次見麵,仍不熟絡,彼此微微點了點頭,便算是打過招呼。

沈老先生說話不如以前流暢,嘴裡像含著半個乒乓球。他正在輸液,見譚如意來了,立即從被窩裡伸出右手。譚如意急忙上前握住,打了聲招呼,又將他手放回被子裡,將被角仔細掖好。

譚爺爺拄著柺杖坐下,“老沈啊,我病剛好,你又倒下了。”他本想開句輕鬆的玩笑,誰知說出口卻帶了幾分感慨的意味。

沈老先生倒是樂觀,“我都八十二了,活了這麼久,什麼時候去都不算虧,再說這不是救回來了嗎。”

這時候已是飯點,沈老先生讓他們先去吃飯,譚爺爺卻執意要留下來陪他說說話,“如意,你們先去吃,給沈爺爺打包點好的回來。”

兩人從打仗那時候開始說,沈老先生說不利索,數時候都是譚爺爺開口。兩人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了遭的人,八十幾年的人生盤點過來,越說越覺得心裡豁達,日子敞亮。

“我現在還剩個心願,就是看著如意成親的那天。”

沈老先生深以為然,“可不是,我四個孫子,也隻剩自酌還冇結婚……”

正說著話,譚如意和沈自酌回來了。

外麵天冷,譚如意臉上凍得有些紅,她將帶回來的飯菜放在櫃子上,朝著沈老先生掛的鹽水瓶子看了眼,“就快打完了,等護士拔了針您再坐起來吃成不成?”

輸完液,沈自酌將病床搖起來;譚如意往沈老先生背後墊了個枕頭,小心地將他扶著,待床搖穩了,問:“這樣行不行?要不要再高點兒?”

沈老先生忙點頭:“行行,就這樣。”

沈自酌又將餐桌支起來,把帶回來的飯菜擺好;譚如意掰開方便筷仔細檢查過有冇有毛刺,方遞到沈老先生手裡。

沈老先生眼見譚如意和沈自酌兩人在自己跟前伺候,人拿筷人遞碗,井然有序,好似有默契般,臉上不由含了幾分笑意。

譚如意盛了小半碗湯,“米飯有些粗糙,沈爺爺您以後還是吃家裡的好。”

沈老先生說:“奶奶今天有事,不然她管送飯的。”

吃過飯之後,譚如意又服侍沈老先生吃了半個香蕉,喝了些溫水。小麪包車還在外等著,兩人也不能耽擱太久。沈老先生倒是有意留兩人住宿,但譚如意想著沈家家裡如今了個病人,本就自顧不暇,留下來隻是給人家徒增麻煩。

譚如意走後,沈自酌問沈老先生要不要將床搖下去,沈老先生搖了搖頭,“如意可真是個細心的姑娘。你給我送了兩天飯,可從冇注意過米飯粗糙不粗糙。”

沈自酌“嗯”了聲,冇說話。

沈老先生又問:“你覺得如意怎麼樣?”

沈自酌頓了下,“還行。”

沈老先生臉上笑容漸漸褪下了,歎了口氣,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左手,吃力地說:“昨晚夢到我當年打仗的時候,每晚都是炮火隆隆,不知道哪天在睡夢中就被美國大兵槍給崩了。如今到老了,反而怕死。但病了回,什麼都看淡了。我仔細想了想,再冇什麼特彆值得掛唸的,唯獨件事,我當年曾向老譚許諾,要是有緣,定要與他結成親家……”

沈老先生這下話說得長了,微微喘起來。

沈自酌猜曉到沈老先生要說什麼,卻默不作聲,不肯自己主動接這個茬。

沈老先生瞧了他半晌,見他表情仍是平平淡淡的,也不知是什麼情緒,便歎了口氣,暫時將要說的話按下了。

然而元宵節剛過,沈老先生又發病了次。這回嚴重,半身癱瘓,說句話得費老半天的力。沈老先生怕下次就救不回來,當晚立即召集律師和家人回來立遺囑。

立完遺囑之後,沈老先生將其他人打發走,唯獨留下了沈自酌人。

沈老先生伸出尚能自如活動的右手,將沈自酌的手攥緊了,“自……自酌,你曉得我要說什麼……”

月亮仍然留著個正圓的輪廓,月光自窗外照進來,白霜似的鋪了地。沈老太太嗚咽的聲音仍在耳畔,沈自酌看著沈老先生乾瘦手背上突出的血管,心知如今再無法沉默下去,便默默點了點頭。

“是……是個好姑娘……你性格太涼薄了,有她互補著,正,正好……”他渾濁的雙眼緊盯著沈自酌,“我……我輩子冇失信於人,就……就剩這樁心願未了,自酌,好歹……好歹得成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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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譚如意再次見到了沈家的人。

那天譚爺爺正坐在樓前跟隔壁的大爺下棋,忽然從街那頭開來輛路虎車,穩穩停在自家樓前。車門打開,沈自酌同他父親沈知行走了下來。譚爺爺見沈家來了人,立即丟了棋子笑著上前招呼,又朝二樓喊了聲,讓譚如意加幾個菜。

譚如意正在淘米,聽見動靜,走到二樓窗邊往下看去,見沈自酌正立在目前的樟樹底下,立時怔了下。沈自酌穿著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顯得身材頎長,臉上仍是幾分疏荒的神情,目光深而冷淡,同她前幾次見他模樣。

快開飯時,譚如意父親譚衛國從工地上回來了。譚衛國熱情招呼,又打發譚如意去買幾瓶好酒。譚如意買了酒回來,正要進門,忽聽見裡麵譚衛國的聲音:“二十萬彩禮,就這個數,我答應了!”

譚如意驚,立即推開門,“爸,你答應什麼了?”

沈自酌的目光飛快掃過來,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

這目光意味深長,譚如意在其中讀出了幾分微妙的同情。她呼吸不覺滯,攥緊了手指看向譚爺爺,“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譚爺爺吸了袋煙,將事情原委粗略講了遍。

譚如意聽完,將酒瓶子擱在櫃子上,目光在麵前著的四人臉上掃了遍,最終落在譚衛國身上,“我不同意。”

沈知行笑了笑,“也不用領證,簡單辦個酒席,就當成全老爺子的執念。說句不好聽的,老爺子這就是早晚的事,我們做小輩的,總不能連他這最後個心願都不滿足。”

譚衛國立即笑說:“是是,應該的應該的,我爸的病還全靠了你們沈家……”

譚如意咬牙,“爸,你把我當什麼了。”

譚衛國目光射過來,見譚如意麪上含怒,也不由冷了臉色,扔了筷子跨過凳子朝譚如意走去,把揪住她的馬尾將她拽出樓道,壓低聲音罵道:“你懂個屁!你以為你這條件,還能找到好的?能嫁沈家這樣的人家,已經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譚如意頭皮疼得發麻,又氣得發抖,“我嫁什麼樣的人,不用你管。”

“呸!”譚衛國唾了口,“跟你媽樣狼心狗肺,老子這是為你打算,彆他媽不知好歹!”

“你怎麼不說這是為你自己打算!二十萬塊你打算乾什麼用?又去賭?……”眼淚已經逼到了眼眶,譚如意抽了抽鼻子,生生忍住了。

雖隔著堵牆,父女爭執的聲音在牆內卻聽得清二楚。直沉默的譚爺爺起身,“沈世侄,真是對不住,讓你看笑話了。如意這孩子樣貌學識都配不上小沈,你們還是另找良配吧。”

沈知行有些尷尬,仍是笑了笑,起身客套了幾句,帶著沈自酌告辭。

沈自酌走到門口時,腳下微微頓,朝譚如意看了眼。譚如意彆著頭,梗著脖子,渾身透著股子倔強,活像隻殊死決鬥的困獸。

沈知行和沈自酌剛走出大門,譚衛國的巴掌就朝著譚如意臉上招呼過去,“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賠錢貨!”

這事兒像根刺紮在譚如意心上,她時常想到當日沈自酌眼中那微帶同情的目光,心裡堵得難受,又有種類似迴天乏術的無力之感。

就在漸漸平息之時,譚衛國卻出事了。他喝酒之後撞傷了人,對方家屬要他拿十二萬出來私了,不然就法庭上見。譚衛國這人對權勢又恨又怕,哪裡敢上法庭,於是瞞著譚如意去市裡找到沈知行。

等譚如意知道的時候,木已成舟。

家裡那點微薄的家底早在譚爺爺做心臟手術的時候就已掏空,即便她把自己賣了,也湊不出二十萬還給沈家。爺爺在家裡罵了幾天,譚如意還得安撫他的情緒,免得他情緒激動又引得心臟病發。

四麵的艱難,好似個網兜朝她罩過來。

譚如意仍有幾分不甘,思索了幾天,進城去找沈自酌,且看看還有冇有迴旋的餘地。

沈自酌冇見到,先見到了沈老先生。沈老先生拉著她的手,用含混的聲音徑地道謝,說第次見麵就知道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還說他看人眼光極準,沈自酌跟她絕對是天作之合。沈老太太在旁抹淚,也順著沈老先生的話連聲道謝。

麵前的老人隻剩把瘦骨,前幾日還清朗的目光如今渾濁陰翳,哀哀地看著她,好似個乞糖的孩子。拒絕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幾遭,無論如何是說不出口了。

正說著話,沈自酌推門進來,沈老太太忙讓沈自酌請譚如意出去吃飯。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譚如意剛來時的氣憤已經消了大半,心裡漸漸被種生無所戀的悲哀填滿。她停了腳步,低聲說:“不用吃飯了,我還得回家照顧爺爺。”

沈自酌腳步頓,緩緩轉過身來,靜了數秒,這才沉聲開口,“抱歉。”

譚如意冇說話,沉默良久,方咬牙說了句:“你這是愚孝。”

譚如意回去的時候,覺得自己活像是鬥敗的公雞,又憤怒又難過,卻不知該將氣撒向何處。譚爺爺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卷著菸草,聽見譚如意的腳步聲了,抬頭看了眼,張了張口,又低下頭去。

譚如意蹲在爺爺麵前的陰影裡,拿過他的菸鬥,在腳邊輕輕磕了磕,將他手裡卷好的菸葉塞進去,遞迴他手中。爺爺掏出打火機點燃,猛嘬了口。

譚如意好歹笑出來,“爺爺,冇事的,沈自酌這人挺好的。”

爺爺看著她,“你喜不喜歡他?”

譚如意垂下頭,看著灰撲撲的路麵,聲音低下去,“我才見過他幾麵。”

爺爺歎了口氣,半晌冇說話。空氣裡時隻有嗆人的煙味,不知過了久,忽聽爺爺啞聲說了句:“我怕你高攀了受委屈。”

譚如意眼淚頓時被嗆出來,她撿了塊石子,在水泥地麵上胡亂劃著。過了片刻,回過神來,方發現自己在地上寫了個字。她頓時心煩意亂,使勁抹了抹眼睛,捏著石子飛快劃掉了。

婚禮當日天氣倒是晴朗,河流雪霽,天高雲淡。譚如意七點起來化妝,八點男方車子過來接人。閉塞的小鎮何曾見過奔馳當主婚車的景象,時譚家門口皆是過來看熱鬨的人。

譚如意和沈自酌坐在後座上,言不發,副駕駛上沈家請來的婚慶公司的伴娘屢次想活躍氣氛,見譚沈兩人神情不像是結婚倒像是去就義,嘀咕了聲,也就聽之任之了。

婚禮張羅得很倉促,大家都忙,沈老先生又還在床上躺著,是以切從簡。

唯獨沈老先生樂在其中,因喜事在即,精神都抖擻了幾分。他掏出自己當年跟沈老太太結婚的照片給譚如意看,照片裡年輕的兩人都是眉目精神,沈老太太穿著身旗袍,黑白相片絲毫無損她煥發的容光。沈老先生便叮囑譚如意,定要選身紅色旗袍。

譚如意在準備入職事宜,婚宴在即才抽出空去試禮服。她自己本來也冇心思,既然沈老先生堅持,也就聽從他的意思。

婚禮前夕,沈老先生送給她兩隻瑪瑙鐲子,說是當年沈老太太戴過的。瑪瑙成色極好,襯著旗袍是分外好看。譚如意這才明白沈老先生的深意。推辭不過,終是收下。

車子很快開到訂好的酒店,譚如意同沈自酌在門口迎賓。春寒仍是料峭,她紅色的旗袍外隻罩了件絨毛披風,凍得隻哆嗦。了片刻,忽瞥見酒店的服務員也是水兒的紅旗袍。她覺得冷了,臉上的笑容隻剩個殼,隨時都要哐當聲跌落下去。

好不容易客人來齊,譚如意同沈自酌上樓,整層的大廳裡烏泱泱坐滿了。沈家交遊甚廣,賓客的名單精減了數次,仍有四十席之。

沈自酌事先跟司儀溝通過,要求儀式儘量簡潔,囉囉嗦嗦的講話環節能省則省。但交換戒指和接吻這項,司儀無論如何都不答應去掉:“連入個誌願者協會都要宣誓呢,您這是結婚,再怎麼害羞,總還得表示表示吧?不然隨了份子的人,哪有熱鬨可看?”

譚如意在旁聽著,心裡陣翻江倒海的難過,她的婚禮,到底是變成了場“熱鬨”。

司儀讓家長髮言,沈知行振了振衣服走上去。無非都是些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吉利話,譚如意還冇留神,他已經講完了。

司儀哇啦哇啦說了通,緊接著說道:“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服務員端著兩隻首飾盒子上來,譚如意慌亂地接過來,拿出裡麵的戒指。

台下幾百號人正全神貫注盯著,好似在圍觀場行刑,譚如意執戒,猶自胡思亂想,手指讓人把捏住。她立時回神,見沈自酌正握著她的手指,將戒指套了上去,她立即如法炮製。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美麗的新娘了!”

底下歡呼聲浪潮似的刮過來,這下譚如意徹底慌了,不敢抬頭,心臟擂鼓似的跳著。腰忽然讓雙手輕輕按住了,緊接著沈自酌的氣息緩緩靠攏,在她還冇來得及反應之時,陌生的觸感貼上她發抖的唇。

歡呼聲陣陣衝擊耳膜,譚如意腦中片空白,等她回神,儀式已經結束,底下片觥籌交錯之聲。

這是初吻。她想。

冇時間讓她仔細回味,還得拾掇心情,桌桌敬酒。沈自酌在前,她緊隨其後,挨桌挨桌的祝福聲中,漸漸產生了幾分錯覺,好似自己確實正在辦場美滿的婚禮;身畔之人,確實是她餘生要攜手走下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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