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錦姝跪在方形拜壂上時,後背已驚出薄薄細汗。她不是冇聽說過部分宗教造像在未開光前需要遮布蒙麵,為的是不讓神像著眼凡塵,以免邪祟入侵,更是為了保護信眾,避免未被“喚醒”的神力與之陰陽相沖。可眼前這個……方纔在上山路上,她分明聽曹磊言之鑿鑿地說,道觀這尊仙人之造像,早已存在千百年,且接受了曆朝曆代數以萬計的信徒們的供奉,怎可能還是“尚未開光”的狀態?莫不是什麼……邪神!牧錦姝把腰彎下去時,視線往正前方一瞥,遙遙看見那紫檀木雕刻的牌位上,用硃筆寫著“澗隱真人”四字。木魚敲響,在偌大的殿中迴響。咚,咚,咚。玄清道長念著道家經咒,配合著手中木魚的敲擊,流暢得像吟唱的曲調一聲聲傳入牧錦姝的耳朵。牧錦姝手掐子午訣,雙手抱拳舉至眉間,等她把手背貼上去時,才發現自己額頭也冒了汗。道教講究三拜九叩,每跪一下就要連磕三下,隻聽木魚“咚”地一響,玄清道長的唱詞稍頓,牧錦姝便知道就在此時。她把頭磕下去,蒲團因受壓而發出“咯吱”的輕響,在視線消減的幾秒內,她隱約感受到有什麼無形的壓力正懸在她的頭頂。自然,在這樣巨大的塑像前,相比起自己的渺小與無力,神像所帶來的壓迫感是極強的。但視覺的衝擊隻能給牧錦姝帶來內心的幾分震撼,而絕非現在這樣——像真的有人站在她的跟前,接受她的頂禮膜拜。三下叩畢,她抬頭,視野範圍內,隻能看見玄清道長佇立於她的右前方,而視線的正中央,是造像的下半身以及那張直衝著她、氣場詭異的仙人牌位。澗隱真人。牧錦姝起身,由於先跪下後站立,大腦的供血一時不足,她眼前花白了半秒,又很快自我調整過來。第二次叩拜時,她心中默唸著澗隱真人之道號,盼仙人能大顯神通,速速驅除那魂靈邪祟,還她清淨安寧的生活。縱使牧錦姝對這個澗隱真人還心存疑慮,甚至懷疑祂也許是什麼“邪神”之類,但相比起她這段時間所經曆的“靈異事件”,邪神於她而言,倒還處在“神”的範圍。再不濟,就是用魔法打敗魔法,伽椰子都能大戰貞子了,鬥來鬥去,總有一方會獲勝。她這樣想著,在道長停頓的唱詞下進行第三次跪拜。腦袋再低下去,膝蓋抵在蒲團上,她冇來由覺得呼吸困難,雙手掐的子午訣鬆開,一隻手撐在墊子上,一隻手去扶胸口。那種壓迫感更強了,這一刻她根本無法抬頭,彷彿有什麼力量摁著她的脖子不讓她起身,她從地板的倒影裡看見有一團黑霧籠罩在自己正上方,牧錦姝心跳驟然加快,水眸因驚慌而瞪大,她猛地甩動身子,忽地從拜壂上摔下來,兩眼一黑。一旁的曹磊見狀,趕緊跑上前將摔倒的女孩兒扶起,關切地詢問她哪裡不舒服。牧錦姝恢複得很快,就短短的兩秒陷入了黑暗,她看見曹磊那張憂心忡忡的臉懟在她麵前,牧錦姝擺擺手,虛弱地說冇事。其餘人也一同圍過來,牧錦姝看著視線裡出現的越來越多的腦袋,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身子弱,今天一早出門,又顛簸了大半天,她會突然暈倒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玄清道長聽見響動,放下木魚,朝著女孩兒的方向走來。小道士知道師父看不見,便解釋道:“師父,這位女善信方纔暈倒了。”道長不語,隻見他在牧錦姝麵前慢慢蹲下,抬手,隔著牧錦姝的衣袖給她把起脈來。那隻枯槁的手搭在牧錦姝蒼白的手腕上,他指腹微微發力,很快摸到跳動的脈搏。“這……”玄清道長動作一頓,他表情微怔,眉毛上挑,渾濁雙眼難得顯露訝異之色。“道長,我同學她怎麼了?她冇事吧?”見印象中不動聲色的玄清道長此刻竟露出這番模樣,曹磊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焦急萬分。那表情在玄清道長臉上很快轉瞬即逝,下一刻又恢複了往日和藹自若的模樣。“無妨。”他笑笑,將手收回,“小善信隻是暑氣侵體,加之舟車勞頓,體力不支罷了。”見道長這樣說,曹磊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來。“誠陽子,快送這位小善信去偏殿坐坐,給她沏上一壺好茶,驅驅她體內的濁氣罷。”曹世光點點頭,沉聲應下。一行人走遠,玄清道長久久地佇立在殿門前,無神的雙眼似乎聚焦在某個點上。小道士在身後攙扶住他,不解道:“師父,我看那善信不像是暑氣侵體的樣子,反倒……”玄清道長抬手打斷小徒弟的話,他嗬嗬了兩聲,臉上是淺淺的笑意,忽又欷歔道:“時也、命也。”小道士聽得雲裡霧裡:“師父,弟子愚鈍。”玄清道長搖搖頭,捋了一把花白的鬍子,雙眼閃爍著不該有的光芒,他感慨道:“噫,原是故人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