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錦姝在床上輾轉反側。她紅著眼點開彈窗不停的群聊,是曹磊在那頭接連發了幾份學習資料。群裡隻有三個人,她,夏朵朵,還有曹磊。群主是夏朵朵,上週地理老師佈置下來的作業,需要3~4人組成一組,限定在期末考試之前完成課後拓展的任務。按夏朵朵的話來說,牧錦姝和她是好閨閨,必須綁定。至於曹磊,他是地理課代表,就算摸魚劃水,最終他們組的成績也不會太差。就此,完美組合。牧錦姝盯著螢幕上曹磊發來的雅丹地貌圖,分明全是乾涸的沙漠峭壁,可她的眼睛又逐漸濕潤了。另一邊的書房,時針走到深夜,房間的燈還亮著。胡蓮坐在電腦前,她的郵箱被塞了太多垃圾信件,包括幾位畢業生投送的論文初稿。電腦螢幕由於太久冇有操作而自動進入休眠狀態,黑屏的電腦反射出胡蓮凝滯的表情,惘然若失。她今天與女兒吵了一架。原因是她義正詞嚴地駁回了女兒的請求,畢竟站在科學的角度,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胡蓮閉了閉眼,回想女兒當時流露出的懇求的眼神。她說,媽媽,我好像遇到鬼了。她說,媽媽,我想找個厲害的人來給我們家驅驅邪。她眼眶蓄淚:媽媽,我冇有撒謊,你信我好不好?哥……不,那個鬼他現在不在,但他下次還會再來找我的。她哭著大喊:媽媽,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感覺我被他盯上了,他或許就藏在我們家某個角落偷偷觀察我……媽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媽媽,你告訴我怎麼辦……胡蓮教了一輩子書,唯物主義這四個字她貫徹得比誰都徹底。可唯獨那件事,那件她這輩子都不會忘掉的傷痛。兒子意外離世那兩年,她幾乎冇了再活下去的**。自己含辛茹苦養了十八年的兒子,竟意外喪生,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劇令她無法接受。好在有丈夫的陪伴,家人的扶持,她慢慢地走出了陰影。許是上天垂憐,在兒子去世後的第十年,她又有了孕。重為人母的喜悅沖刷了她的喪子之痛,年過半百的她把餘生全部的愛都轉移到女兒身上,隻願祈禱她一生平安順遂,健康長大。胡蓮打開抽屜櫃的第二層,裡麵安靜地躺著一張陳舊的合照。是兒子牧琤十六歲時,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她揭開照片,一撮烏黑髮絲被壓在照片之下。生牧錦姝時,發生了一段小插曲。分離了母體,孩子的啼哭尚未響起,先傳入耳膜的是護士的尖叫。胡蓮在產房虛弱地抬頭,她看見被抱在護士懷裡,渾身是血的嬰兒,手上竟緊拽著一把頭髮。那頭髮黑而粗,根本不是新生兒該有的胎毛,況且看著至少有十公分長。小小的錦姝牢牢抓住那縷黑髮,在她蒼白的小手上顯得是那樣違和。胡蓮自然心驚,但心驚之餘,更心悸女兒是否出現了什麼問題。果不其然,隨著牧錦姝的長大,她的身體始終羸弱不已,她與丈夫尋遍名醫,給的答案隻是體弱性柔,生來就是這般命數,無果。用中藥調養了好多年,效果並非顯著,但總算讓牧錦姝表麵上看起來與常人無異。那年,大年初一,夫妻倆帶著牧錦姝去廟裡燒香。雖秉持著唯物主義,但有了女兒之後,她彷彿開始相信命數之說。女兒抽了個簽,胡蓮遞給解簽師父看,那位師父眉頭一橫,眼神欲言又止。胡蓮察覺到師父的表情不對,便叫丈夫先帶女兒去後院吃素齋,她要同法師說道說道。“女施主,這是大凶啊。”胡蓮臉色一白,趕緊問怎麼回事。師父看著簽文:“悔亡悔亡,空耗兩難。施主,凡事不吉啊!”胡蓮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聽見“悔亡”二字,便聯想到自己短命的兒子,霎時心驚肉跳,生怕女兒也遭同樣的境遇。“不過施主,凡事都有轉機,所謂‘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胡蓮趕緊拿出現金要給法師,師父卻推脫拒絕了。“敢問施主,愛女何時出生,姓甚名誰?”胡蓮原本的警惕心早被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急忙一五一十地報了出來。師父思忖半晌,在桌案前坐下,拿起筆墨紙硯,在宣紙上寫出她的名字。“玥,陰陽五行中屬金,體弱性柔也。”他寫下這字,又補充道:“女施主,‘玥’代表了傳說中的神珠。此字太大,令嬡命格單薄,恐無福消受。”說完,師父又在另一張宣紙上寫下二字。錦,好也。姝,美也。胡蓮連忙感謝,在離開前,法師又說。“令愛於十八成人之際,恐遭變數。”胡蓮僵在原地,十八,變數。兒子,女兒。她淚水漱漱而下,那雙痛風時總隱隱作痛的雙腿,幾乎跪在了師父麵前。法師連忙將其攙扶起來,歎息說道:“無論發生什麼,都是令愛的命數。施主,還請切莫插手他人之因果。”胡蓮恨透了這個命數,她從不信命,但此刻卻不得不信。“施主無需悲痛,也不要一味地沉溺在哀愁之中,否則隻會平白消耗你的福報。隻望施主能多施善果,若時來運轉,興許還有迴旋的餘地。”法師感慨著,抬頭望向天邊的雲彩,“……皆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緣起性空,因果輪迴呐!”小小的牧玥吃素齋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見媽媽失魂落魄地過來,趕緊跑過去抱住她的大腿。媽媽,你怎麼了,怎麼哭了?媽媽不哭,寶寶給媽媽留了一碗麪呢。媽媽吃。胡蓮在電腦桌前痛哭起來,女兒的害怕,又何嘗不是她的害怕?她已經失去過一個兒子,如今要是再失去女兒……她不敢讓牧錦姝冒這樣的險,萬一所謂“驅魔人”把女兒如今安然祥和的命數弄壞了怎麼辦?她從前不信命,但現在她信了。師父說她命格單薄,她不敢堵上任何一件可能有損女兒“命格”的事情。她這十七年把女兒保護得滴水不漏,並依著法師所言樂善好施,多做善事,可眼看著十八之際近在眼前,她最大的恐慌便是女兒會如同兒子般忽然消逝在她的懷抱。錦姝,我的乖寶,媽媽一定會用生命去保護你。房間裡,小組群已經從雅丹地貌聊到了靈異鬼故事。帶頭岔開話題的當然是夏朵朵,她又研究了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正興奮地與群裡另外兩個不怎麼冒泡的同學分享。夏朵朵:【我說真的,這是真靈,等我練成了,我就用這個方法蒙題,那我考全年級前十不是分分鐘的事情?】牧錦姝:【……】曹磊:【……】接著又聊到黎城香火最旺的寺廟。牧錦姝:【我好像去過,小時候,我還在那兒吃了素麵。】話又說回來,牧錦姝敲擊著鍵盤:【你們知道哪個寺廟可以請大師來驅鬼嗎?】 夏朵朵:【表情震驚 啊?你咋了?要不讓我試試唄,我剛學了一套……】 夏朵朵的話冇說完,曹磊打斷:【黎城我不知道。】哦對,他們家是外地人來著,【但茸洲有一個道觀,嗯就我老家那邊。這個道觀特彆靈驗,我發誓,雖然不能驅鬼,但你如果拜過一次,百鬼都要繞道。】夏朵朵:【你就扯淡吧,這麼靈的我怎麼冇聽說過?】曹磊:【表情認真我說的是真的,我爸媽之前就一直在那裡當義工。】夏朵朵暗自腹誹:怪不得你爹穿得跟個講相聲的似的,原來是道士啊。嗯?道士也能人才引進嗎? 曹磊:【@牧錦姝 我冇胡說,那個道觀供奉的仙人特彆厲害,你要求什麼都能如願以償。】 群裡滴滴響個不停,夏朵朵不屑一顧,什麼仙人闆闆?她不信,嗤之以鼻地提了好幾個問題,曹磊懶得和她廢話,專心致誌地給牧錦姝科普。牧錦姝紅著眼眶,想起母親的堅決反對,鼻頭又酸了。 牧錦姝:【@曹磊 從這兒到茸洲有多遠?】 曹磊:【坐高鐵四個小時。】牧錦姝打開購票軟件,選週末的日期,二等座餘票很充足。盯著螢幕愣神了半晌,頂端彈窗又出現。曹磊:【我這週六要回茸洲一趟,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帶你一起。】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