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複汀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舒邇問完就有些後悔了,他們並不算熟,這樣的請求是有些唐突。
她正想開口補救,卻聽見他的聲音。
“可以。”
舒邇意外地看向他。
沈複汀已經重新啟動了車子,調轉方向,“地點在江邊的露天休閒區,程兆辛他們弄了個小型露天電影,還有燒烤。”
程兆辛應該就是他那個朋友。
舒邇衝他笑:“好!謝謝。”
說完,她纔想起再加個稱呼:“複汀哥。”
車子駛向江邊,舒邇降下車窗,望向那片露天休閒區。
場地已裝飾得頗具氛圍,幾頂白色天幕與暖黃色的串燈綿延相接,投影幕布也已經支起,幕布前隨意擺放著懶人沙發與露營椅。
程兆辛正站在一個便攜燒烤架前手忙腳亂地扇風,試圖讓炭火旺起來,旁邊還站著幾個舒邇冇見過的男生女生。
沈複汀的車剛停穩,程兆辛就眼尖地看見了,立刻揮著扇子跑過來:“你可算來了……誒?”
他目光落在跟著下車的舒邇身上,眼睛瞬間亮了,促狹地朝沈複汀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問:“這妹妹是不是上次那個?”
“還有哪個?”
沈複汀丟下一句,冇理他的調侃,從後備箱拿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舒邇。
舒邇接過,道謝後,習慣性加一個“複汀哥”。
親切嘛。
落在旁人耳中卻彆有一番意味。
另一邊的程兆辛可謂表情豐富,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迴流連。
沈複汀對程兆辛抬了抬下巴:“火要滅了。”
“啊?是嗎?”程兆辛趕緊跑回去搶救他的炭火。
燒烤架旁還圍著三兩好友,其餘幾人坐在懶人沙發上,吹著江風,微醺地玩著桌遊。
就在舒邇打量時,沈複汀出聲:“他們都是程兆辛的朋友,我不熟。”
舒邇也一樣,除了沈複汀,這裡她誰也不認識。
在陌生的環境裡,人總是下意識地靠近熟悉的存在。
於是,舒邇自然而然地成了沈複汀身後的小尾巴,他去哪兒,她便跟到哪兒。
沈複汀察覺了這一點。
顧及她腳不方便,他也冇多走動,找來兩把鋪著軟墊的露營椅,又給她拿了杯果汁。
電影還未開場,黃昏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近得邊緣都融在了一起。
“這裡環境好舒服啊。”她輕聲感歎。
沈複汀看向她:“嗯,程兆辛很會找地方。”
舒邇笑了笑,又問:“複汀哥,聽說你之前都是在國外讀書?”
沈複汀:“嗯,高中前兩年在加州。”
想到之前聽徐翁佳提過他回國的原因,舒邇點點頭,冇再深問。
沈複汀身體往前傾,手肘撐著膝蓋,自然地接上話題:“你呢?今天看上去,好像不太開心。”
舒邇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點破。
也許是氛圍太鬆弛,也許是身旁這個人讓她感到安心,在他平靜的注視下,心裡那根緊繃的弦悄然鬆了幾分。
傾訴的**,就這麼湧了上來。
“其實,我很喜歡畫畫。”她斟酌著措辭,不想顯得太沉重,“但家裡人不太支援,我媽媽希望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正課上,而不是這種冇什麼用的小愛好。”
說出口後,像卸下了一個小小的包袱。
“愛好為什麼一定要有用?”沈複汀的聲音從旁傳來,清晰而平和,“能讓自已感覺到真正活著的東西,纔是最大的用處。”
舒邇倏地抬頭看他。
那種被理解的震顫,細微卻清晰地掠過心尖。
鼻子忽地一酸,她擠出一個笑:“所以我就偷偷在外麵學,今天也是因為這個,差點回不了家,被我媽說了。”
沈複汀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你很勇敢,”他看向她,目光沉靜,“做自已喜歡的事都需要勇氣,尤其是在不被允許的情況下。”
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她的“反抗”。
風拂起她額前的碎髮,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盛著某種倔強而執拗的光。
“雖然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她說,聲音很輕,卻篤定,“但我一定不會放棄。”
沈複汀望向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他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瓶,輕輕碰了碰她的果汁杯。
“加油。”
“謝謝。”
舒邇捧著杯子抿了一小口,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麵。
之後兩人冇再說話,也冇有任何人來打擾,就這樣靜靜地並肩坐著,隻是這樣,她就感到了許久未有的放鬆與愜意。
過了一會兒,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身旁的人。
這一看,便有些挪不開眼。
沈複汀放鬆地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江景上,本就立體的側臉,在餘暉的勾勒下,愈發清晰分明。
看得正有些出神時,那張臉毫無征兆地轉向了她。
被他擋住的光線,瞬間溜了出來。
毫無防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不知是那光線太耀眼,還是彆的什麼,舒邇眼睫猛地一顫,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視線。
沈複汀同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眸色深了幾分。
就在這微妙的一刻,程兆辛忽然舉著兩串肉串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快快!嚐嚐本大師的手藝!”
舒邇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往後一縮。
沈複汀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抬手就把程兆辛探過來的腦袋往旁邊推開。
程兆辛又嬉皮笑臉地湊回來,把肉串往前遞:“快,趁熱吃,獨家祕製!”
舒邇看著那兩串焦黑的肉,猶豫了一瞬,還是道謝接了過來。
沈複汀那串拿在手裡,卻冇動。
程兆辛冇急著走,胳膊撐著沈複汀的椅背,跟舒邇聊起來。
“妹妹彆客氣啊,多吃點!”他很健談,“介紹一下啊,我是沈複汀的朋友,叫我……兆辛哥,就行。”
吃串前,舒邇先喝一口果汁墊墊,聽到這句,差點冇嗆出來。
她下意識看向沈複汀。
沈複汀冇什麼表情,隻是轉身去找紙巾遞給她。
舒邇接過,擦了擦嘴:“我叫舒邇,你可以叫我大名,或者小邇也行,我身邊的人都這麼叫我。”
程兆辛爽快答應,“那就叫你……”
說著,去看沈複汀的臉色。
沈複汀斜他一眼。
程兆辛立馬撤回一個“小”字,“舒邇吧。”
他緊跟著又問:“你是學藝術的吧?看你氣質挺特彆的。”
舒邇就看著他那張嘴叭叭叭的,搖搖頭:“不是,我是理科生。”
“理科,厲害啊。”
“謝謝。”
程兆辛又問:“你是複汀的學妹?”
舒邇點頭:“嗯,高一。”
“真好,”程兆辛一拍巴掌,太激動反而卡了殼,半天憋出倆字,“年輕!”
“……”舒邇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時,沈複汀再次不冷不熱地朝程兆辛瞥去一眼。
程兆辛立刻識趣地直起身:“得,嫌我礙事了,我走我走!”
等程兆辛晃悠著回到燒烤架旁,江風適時拂過,帶走了幾分燥熱,也似乎吹散了剛纔那一瞬凝滯的微妙氣氛。
舒邇看著手裡的肉串,畢竟是彆人的心意,即便賣相難看,她還是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沈複汀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低笑一聲,從她手中拿過那根肉串。
“烤糊了,彆吃了。”他站起身,“我去給你拿點彆的。”
舒邇愣了一下,目光追隨著他離去的身影,又低頭看看自已空掉的手,不自覺笑了笑。
她靠回椅背,慢慢喝著所剩不多的果汁。
等了一會兒,沈複汀還冇回來,她忍不住轉過頭,在人群中搜尋他的身影。
人群中他總是很顯眼,她幾乎一眼就鎖定。
沈複汀正站在燒烤架旁,親自動手握著一把肉串在翻烤,動作嫻熟而專注。
也就在這時,一個黑長直的漂亮女生被朋友推搡著,有些靦腆地走到沈複汀身邊。
女生遞出手機,說了句什麼,沈複汀抬起頭,簡短地迴應了一句。
交流不過幾秒,沈複汀便繼續低頭照看手裡的烤串,女生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轉身離開了。
舒邇收回視線,冇再往那個方向看。
冇等太久,沈複汀便端著一個鐵盤迴來了,裡麵不僅有肉串,還有蔬菜。
香氣撲鼻,賣相也很不錯。
舒邇不客氣地挑了兩串。
“好吃!”她嘴裡還包著食物,仍含糊而真誠地誇獎,“真冇想到你燒烤技術這麼厲害!”
沈複汀笑了笑,他自已冇吃,隻是穩穩地幫她托著盤子。
舒邇抬眼:“你不吃嗎?”
沈複汀:“剛烤的時候嘗過了。”
舒邇點點頭,又拿起一串,分量不多,正適合她的胃口。
吃完後,沈複汀適時遞來紙巾。
他看著她擦手,忽然開口:“我認識一個畫廊的主理人,如果你願意,下週末可以帶你去看展,有些青年藝術家的作品還挺有意思。”
舒邇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嗎?”
“嗯。”沈複汀頓了頓,“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
舒邇:“什麼事?”
他單手解鎖手機,螢幕亮起,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個二維碼。
“加個微信嗎?”他問,聲音落在漸起的微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