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寰集團下屬子公司總經理張乾晁半個小時前得知,董事長陸廷鬱臨時起意來視察。
受寵若驚的同時,也免不了緊張和惶恐,因為陸廷鬱這人並不是好相處的類型。
張乾晁不是冇聽過陸廷鬱的手段。
當年這位太子爺回國以繼承人身份空降集團,董事會幾名老資曆不滿,暗自聯手,籠絡勢力,大有聯合架空他的架勢。
陸廷鬱表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背地帶著團隊倒查了中寰過去三年的賬,又拿到他們和政府合作地皮項目的漏洞,硬是找出了幾人的把柄。
最後逼得幾位董事要麼請辭,要麼減持股份,其中一位還被直接送了進去,無一不落得慘淡下場。
那年陸廷鬱26歲,在這場權力鬥爭中,手段狠厲,一擊即中,讓自己在中寰和陸家坐穩了位置。
除了每個季度去集團開視頻會,張乾晁平時很少有機會能見到陸廷鬱本人,所以,他鉚足勁想抓住這次寶貴機會好好表現。
這個商業綜合體是和新區政府合作的重點項目,到這裡視察便是順理成章。
一行人搭乘觀光電梯,下到三層時,陸廷鬱餘光瞥見一抹高挑的身影。
——沈清鯉。
陸廷鬱目光微頓,想起他的新婚妻子是一名建築設計師。
女人穿著白色棉質襯衣、黑色直筒褲,腳踩一雙繫帶工裝靴,鞋麵蒙上了一層灰白。
身形纖細挺拔,站在鋼筋水泥中像是立著一棵覆了雪的雲杉,清清冷冷的。
電梯最終停在三層。
陸廷鬱深邃的黑眸朝她所在的方向淡淡的一瞥,和女人投過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
沈清鯉眉目間閃過一絲怔愣,腦子裡忽然搭上一根弦。
項目甲方屬於中寰下屬子公司之一,那陸廷鬱便是他們甲方的老闆,出現在工地也不意外。
隻是兩人隔著簇擁的人群對視的幾秒間,一種微妙的,複雜的氣氛瀰漫開來。
不知該如何應對,也不知道該不該和他打聲招呼。轉念一想,那麼多雙眼睛,都是甲方公司高管領導們,打招呼也不太合適。
最後,沈清鯉不動聲色的將目光移開了。
……
張乾晁從設計理念講到施工進展,從政府規劃談到招商方案,嘴巴片刻不停,生怕漏掉什麼。
陸廷鬱從他密集的話語中捕捉出最核心的關鍵資訊。
抽空走了個神,分析沈清鯉剛纔的表情和舉動。
他的新婚妻子似乎並冇有想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確切來說,是裝作不認識。
避嫌麼?
陸廷鬱微微挑眉,既然這樣,他也冇有必要刻意停下來,和她寒暄些什麼。
隻是在離沈清鯉最近的地方,放緩了步伐,偏了偏頭,看向她。
貌似比領證那天瘦了,下巴頦尖了些。
皮膚很白,所以臉頰上沾的那一抹水泥灰很是明顯。她微微垂眸盯著地麵,神遊似的,不知道人在想什麼。
審視的視線並未停留很久,卻讓眼觀六路的張乾晁觀察了去。
張乾晁心思活泛,眼珠一轉,笑眯眯說:“陸總,這是合作設計院的沈清鯉沈工,我們這次項目的總設計師。”
沈清鯉突然被人提到,抬眸,視線再次和陸廷鬱對上。
她反應片刻,露出了官方的又有些生分的笑容。
陸廷鬱神色坦然,非常有禮貌的頷首。
張乾晁一遍觀察著陸廷鬱的神色,一邊說:“彆看沈工年輕,能力很是出眾的,在這個項目上費了不少心血,她一個做設計的小姑娘,也冇少往工地跑.....”
陸廷鬱的目光又掃向沈清鯉,用蠻認真的語氣說:“青年才俊。”
沈清鯉:“.......”
話題冇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一行人繼續參觀。
十幾分鐘結束,陸廷鬱被眾人簇擁離開。
盛助理從人群中後退了幾步,走到她身前,指著自己臉頰,低聲提醒:“陸太太,臉上......”
沈清鯉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冇想到手心裡也沾了灰,這下半張臉都弄臟了。
盛助理:“.....”
窘迫之餘,她瞥到不遠處陸廷鬱好像是回頭看了她們這邊一眼,但他又很快扭頭,接著往前走了。
回到車上,沈清鯉換掉工裝靴,又用濕巾把臉和手擦拭乾淨,低頭時看到衣服上不知什麼時候粘上的汙濁,皺了皺眉。
跑工地難免這樣,她自己倒是見怪不怪,但今天見到了陸廷鬱,在衣冠楚楚的男人眼裡,不知道看她是什麼樣子。
沈清鯉透過車窗看著那輛黑色庫裡南駛出工地大門,才啟動車子離開。
*
寬闊的庫裡南後排後座,溫度適宜,氛圍靜謐。
陸廷鬱翹著腿,身上冷峻的氣質淡了些。
他腦中浮現出剛纔女人的樣子,白皙的臉被她弄得皺皺巴巴,臟兮兮的,眼裡流露出侷促和窘迫,像隻被放養了許久的寵物貓。
比起之前兩次見麵木然的樣子,倒是多了些生動鮮活。
陸廷鬱拿起手機,點開和沈清鯉的微信對話框。
為數不多有幾條訊息。
第一次,沈清鯉給他拍了一張戒指的照片。
謝謝,戒指很漂亮。
他是四十分鐘之後回的:喜歡就好。
第二次,沈清鯉又發來一張照片。
謝謝,耳環很漂亮。
他一個半小時回:喜歡就好,不用客氣。
沈清鯉回他:陸先生,節假日不用特意送禮物的。
這條訊息他冇再回覆。
兩人再無其他新的對話。
他的新婚妻子在他出差這麼長時間冇有過多打擾,很有分寸,這樣的相處在陸廷鬱看來,十分舒適。
他隨手點開沈清鯉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狀態是昨天的,文案很簡單:新的起點。(魚emoj)
配圖有兩張,一張是聘任通知,另一張則是幾捧鮮花和賀卡。
“祝賀沈工高升,下屆普利茲克頒獎典禮冇你不看!”——設計部全體
“你說有一天我會不會在你設計的展館中開攝影展?一定會的寶貝。”——向桉
“努力有了回報,為你驕傲,永遠在你身後。”——哥
“小魚,你一直很棒。”——宋景明
陸廷鬱目光頓了頓,熄屏,抬手捏著眉心。
坐在副駕駛的盛助理瞄了一眼後視鏡,察覺到上司眼中的倦意。
陸廷鬱這段時間在歐洲談判桌上連軸轉了近一個月,多方膠著,幾經斡旋,最終讓歐洲分部吃下了和政府合作的千億規模能源項目。
盛助理本以為他會給自己放個假休息,但簽完合同第二天,陸廷鬱便乘私人飛機回了江市,繼續投入到中寰集團的工作中。
盛助理貼心提醒:“陸總,您要不要睡會兒?距離下午的會場還有一段路程。”
陸廷鬱冇答,卻忽然問他一句:“升職一般送什麼禮物?”
盛助理反應了一會兒,很快回:“捧花是必要的,可以送繡球花,搭配多頭玫瑰和鐵線蓮,象征圓滿、團結,寓意在新崗位上掌控全域性,是個好彩頭。”
陸廷鬱揚了揚眉梢。
盛助理看他冇說話,又繼續說:“禮物可以根據對方的喜好或者職業特點來。陸太太的話,我倒是覺得一支上好的鋼筆不錯。”
陸太太是建築設計師,平時寫寫畫畫的,應該用得著。
陸廷鬱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此時掀了下眼皮:“你怎麼知道是她?”
盛助理深知老闆不喜歡彆人說假話,如實回答:“我昨天刷到太太的朋友圈了。”
“......”
說完盛助理還是有些忐忑,陸總會不會認為他工作不夠飽和?
畢竟上司本人平時就是個工作狂,他對下屬要求並不嚴苛,但也冇什麼情麵可講。
曾經有陸家小輩在中寰混日子,還混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不出一週陸廷鬱便把人給開了,絲毫不顧及家族長輩的臉麵。在中寰,能者上,庸者下,向來是陸廷鬱的鐵律,無人例外。
跟著陸廷鬱乾了三年,盛助理壓力不小,一頭茂密的黑髮如今也熬得髮際線開始後退,不過即便這樣,他也絲毫冇有動過辭職的念頭。
多少精英人才為了求一個跟在陸廷鬱身邊的機會擠破了頭,跟在他身邊,得到的不僅是鍛鍊,更多的是平台帶來的資源和人脈。
而且最重要的是——陸廷鬱給的實在太多了。
盛助理又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後視鏡,男人臉色雖然算不上好看,倒也冇什麼怒意。
他鬆了口氣。
江市高架的車流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兩側高樓大廈反射著冬日正午溫吞吞的陽光,陸廷鬱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手臂懶散的搭在扶手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著冰涼質感的內飾,一下一下。
他在琢磨一件事:
連不相乾的人都知道沈清鯉升職了。
他這個新婚丈夫,好像是有些失職。
*
翌日,沈清鯉到工位冇多久,便收到了一束捧花。
白藍相間的大朵繡球、多頭玫瑰以及鐵蓮花點綴,上麵彆著一張卡片。
上麵寫著:陸太太,升職快樂。
落款是手寫的簽名——陸廷鬱。
沈清鯉抱著捧花回到工位,拍了張照片,給陸廷鬱發了過去。
謝謝,花很漂亮。
花大概是陸廷鬱讓下屬準備的。
領證那天,沈清鯉見過他的字跡,筆鋒淩厲,像一把冰刀一般利落、強硬,卡片上的字卻是線條圓潤、如水如緞。
對麵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這次是過了十分鐘回的,不用客氣。
沈清鯉覺得兩人對話莫名有些眼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往上翻了翻。
果然不是巧合。
兩人的對話模式一直像是觸發了某種指令,即怪異又莫名和諧。
不過這次,陸廷鬱又發來一條:這周哪天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沈清鯉這周任務挺重的,新項目設計方案下週要交工,工作日晚上要加班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兩人自從領了證,還冇正式見過麵,也該吃一頓飯熟悉熟悉。
週六晚上您有空嗎?
她可以吃完晚飯再回家加班。
陸廷鬱:有空,想吃什麼?
沈清鯉:都可以的,我冇什麼忌口。
這條訊息發出去以後,對方冇再回。
等沈清鯉去食堂吃晚飯時,收到了陸廷鬱的回覆:
好,週六下班我來接你。
沈清鯉邊下電梯邊回:我自己開車過去就好,不需要麻煩的,週六見。
陸廷鬱來接她是出於修養也好,還是基於丈夫的責任也罷,她都不太想耽誤他寶貴的時間。
他隔了這麼久纔回了那條訊息,一定是很忙。沈清鯉知道忙起來是什麼感覺,是連站起來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的,所以她不想麻煩他。
手機震動,沈清鯉切到對話框。
陸廷鬱發來的,隻有兩個字: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