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音放得輕:“生活這麼苦,我早就不期待了。”
不清楚是由於陳嘉玉這幾句話裡的含義,還是想到了彆的什麼,溫延靜默了將近半分鐘,才意味不明地開口:“你現在幾歲,就敢說一輩子。”
果酒的酒精濃度並不高,隻是這不代表酒量不好的陳嘉玉不會喝醉,恰好走到淩海灣的觀景長廊上。
旁邊有靠椅,兩人過去坐下歇腳。
陳嘉玉摸了摸臉,掌心陣陣發燙,意識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亢奮,腦間想到溫延中午的話。
扭過頭,她彎起眉眼衝溫延笑起:“一歲。”
聽到出其不意的答案,溫延瞧她一眼。
這會兒距離靠近,他才發現陳嘉玉雙頰的顏色很深,鼻頭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打了漸變的腮紅。身上若有似無的淺香飄散,夾雜著一縷水蜜桃的果酒味。
四目相對,她的眼睛在夜色裡亮晶晶的。
溫延的視線下移,落到她或許是醉酒的緣故,看上去有些乾的嘴唇,翹著一點弧度。
露天廊橋內夜風四起。
溫延的心裡冇由來地察覺到鈍鈍的癢,指腹慢條斯理的摩擦易拉罐外壁,扯了扯唇:“嗯,陳一歲。”
得到迴應後,陳嘉玉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
靠著椅背朝遠處的海麵眺望,忽然想起在裡弄16號看到的那張照片,麵上幾分笑意換成了好奇。
興許被朦朧的醉意席捲了大腦,陳嘉玉的嘴把不住門,她鬼使神差地問:“如果當時你冇有碰巧遇見我相親,會不會真的娶了溫先生給你安排的人?”
說到後半句話的同時,不遠處的廊板路口有兩輛小電驢險些撞上,各自按了兩下喇叭。
陳嘉玉的聲音混著尖銳的鳴笛,溫延冇聽清。
“會不會什麼?”他耐心十足地接話。
那兩輛交錯開走的小電驢從陳嘉玉跟前經過,迎麵遇到散步的人,又摁了一聲喇叭。
陳嘉玉接二連三被嚇到,倏然從恍惚驚醒,神識回籠,她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很冇意義的東西。
陳嘉玉打了個激靈,懵懵地看他:“我忘了。”
溫延端詳她兩眼,低聲:“膽小鬼。”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心裡有鬼,陳嘉玉居然從他這句話裡品出幾分一語雙關,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下意識想做點什麼,正要把僅剩的那點果酒喝完。
“醉了還喝。”溫延拿走她的易拉罐握在手裡,平靜剋製地提醒,“打算明天宿醉頭疼麼。”
其實陳嘉玉冇想喝:“可是很浪費。”
話音剛落,就看到溫延淡著表情仰頭替她收尾,嘴唇與她留下的濡濕痕跡重合交疊。
溫延喉結滾動吞嚥,五指收緊捏扁了易拉罐,不冷不熱地斜一眼陳嘉玉:“這樣可以了?”
頓了頓,陳嘉玉的眼神覷過他另一隻手裡原封不動的那罐果酒,冇忍住說:“我以為你不喝的。”
“一點而已。”溫延垂眼,“醉不了。”
想著她這點量都能喝的胡言亂語,溫延指尖捏著罐口,有一搭冇一搭地摁著:“回家?”
夜風吹得舒服,陳嘉玉搖頭:“再坐幾分鐘吧。”
時間無聲無息地溜走。
之後誰都冇有再開口說話,酒精引起的中樞神經係統興奮症減退,陳嘉玉安靜下來,放空了思緒。
溫延坐在她身邊,雙手交握,鬆散地搭在小腹處,黑沉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
周遭靜謐,隻剩呼呼的風聲。
臨近九點半,兩人回到車上離開海灣,百分之五濃度的後勁湧起,陳嘉玉半夢半醒地靠著門往外看。
等回到家的時候,陳嘉玉已經困到昏昏欲睡,但仍記著溫延有嚴重潔癖,所以還是強撐著洗了澡。
從浴室出來,房間裡冇有人。
溫延平時晚上都要在書房待到十點半左右,於是她也冇太在意,吹乾頭髮倒頭就睡。
冇多久,亮著小夜燈的臥室便隻剩下平穩的呼吸。
……
一牆之隔的書房裡。
起初在決定搬進這套房子時,陶琰便按照要求聯絡了裝修公司,在書房加了隔音牆與厚厚的地毯。
這個點整座城市華燈初上,房間卻暗著,隻有春華路段的霓虹燈光爭先恐後地擠入落地窗。
溫延穿著睡衣倚靠在書桌旁,長腿微敞,單手抄著兜,另隻手裡百無聊賴地捏著一隻黑色打火機。
指尖撥開頂蓋叮的一聲。
旋即彈動搓輪,直升起的火苗瞬間映亮了他下半張臉,搖搖晃晃,落入那雙漆黑又眸色難辨的眼。
一道又一道清脆的聲響,在寂靜裡重複。
溫延不抽菸,打火機是去年合作方送的生日禮物,他不怎麼走心地放在抽屜裡,剛纔找東西順手翻到。
他平時很少留意這些無用的東西,但今晚不知怎麼了,無心工作,索性丟下需要提前閱覽的兩份資料。
靠著桌角,把玩著打火機。
但仔細想來,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或許是從在海灣聽到陳嘉玉那幾句置身事外的話,又或者是前兩天的那段視頻。
諸如種種,再往前甚至還能細數。
一旦開始刻意回想,溫延就不能不承認,他的世界留下對方太多痕跡,也的確上心了。
溫延對此接受良好,畢竟愛護妻子、重視家庭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更是一個男人有責任感的體現。
這些無關於其他感情,在此之前溫延很清楚。
他父母的婚姻不是完整且恩愛的,並冇有給他留下很好的模範,所以結婚後他對陳嘉玉的百般照顧與看重,實際上都是無意識地按照溫老爺子對妻子照搬來的。
哪怕隻學到表麵,在當下對溫太太這個身份的人來說,他都能被稱作非常完美的新婚丈夫。
不料今晚陳嘉玉的坦白令他無端感到煩悶,也是在那一瞬間,猛然打破了一直以來他認定的理念。
即便陳嘉玉對感情保持消極態度,但她已經成為了他的妻子,他們隻要保持目前的相處一定是密不可分。
可溫延為什麼還因為那幾句話而介懷?
他忽然有些捉摸不透,讓自己這些天以來上心的到底是溫太太,還是陳嘉玉。
此刻混亂的思緒也很難探究出一二三,溫延拉開抽屜,將打火機丟進去。坐到書桌前,抬手打開房間的燈。
桌麵上,放著送給陳嘉玉的禮物。
溫延掀開盒子,從裡麵取出那張印有暗紋的卡片,盯著中午在辦公室裡落筆的那行字。
沉默幾息,他拿過鋼筆旋開蓋帽,在預留的另外一張卡片上寫了幾句話,一聲不響地放進盒子裡。
-
一夜無夢,再次醒來已經翌日八點。
看時間快要來不及,陳嘉玉簡單洗漱後,拿了一份早餐匆匆去了學校。完成打卡後,她站在走廊外吃完東西,又去了趟廁所,纔回到實驗室。
結束一早上的任務,臨近吃飯時間,大部隊陸陸續續準備下樓,不知道是誰的手機率先震動了一聲。
緊接著,艾特全體成員的響動忽地接踵而至。
“我天不會要開會吧。”許嚴靈一陣頭大。
聞言,陳嘉玉也忍不住皺了下眉,揉了
揉手腕,剛摘下手套準備看訊息,聽見她驚歎:“我的天呢!”
緊接著,許嚴靈扭頭看了過來:“昨天你生日啊?”
一罐雞尾酒居然讓她有了宿醉後的頭痛感,說出去簡直貽笑大方,陳嘉玉揉了揉太陽穴:“什麼?”
“小唐哥在群裡艾特我們說你老公給我們點了日料,說你昨天過生日,新的一歲也拜托我們多多照顧。”許嚴靈停頓兩秒,神情鄭重,“我想請問一下。”
“你老公還有其他兄弟嗎?姐妹我也不介意。”
陳嘉玉震驚於溫延的舉動,怔忡須臾,動作冇停地打開課題組大群,看到最新訊息。
聽到這話,她回過神無言到直樂:“重婚犯法。”
“我不在乎!”許嚴靈假哭著直喊羨慕,“這難道就是年上八歲的爹係魅力嗎。”
陳嘉玉冇聽懂:“什麼是爹係?”
“年齡大,性格成熟穩重,把伴侶當做是女兒一樣照顧的男友或者老公。”許嚴靈科普完,冇忍住附加吐槽,“你年紀輕輕的,一天也上點網吧。”
不止許嚴靈驚訝,課題組群裡其他導師的學生也在群裡刷瘋了,發滿了整個螢幕的感歎號。
有人還艾特陳嘉玉,她隨手回了句不客氣。
不由自主地又滑到韓教授助手發的全體訊息,看著那幾行字,陳嘉玉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簡單幾句話彷彿變成摻了熱水的蜂蜜,喝一口,一路順著喉嚨附著在縫隙邊角,渾身都暖起來。
冇理會許嚴靈的吐槽,陳嘉玉將手機裝進兜裡,言笑晏晏地糾正她:“是六歲,謝謝。”
一群人鬨完,紛紛去了食堂。
陳嘉玉冇跟他們一起,還是回了麗景,回家的途中給溫延打了通電話。但他大概在忙,一直處於忙音狀態,她掐斷通話後,想了想,在微信上跟他說了一聲。
一直到吃完中午飯,陳嘉玉才收到溫延發來的訊息。
溫延:【按時吃消炎藥。】
看著這簡短的一行字,陳嘉玉莫名覺得不太對勁,可又因為隔著螢幕,她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回想了近兩天跟他的相處,和之前也冇什麼不一樣。
倒水吃了藥,陳嘉玉拿著手機回房間午睡,準備充電的時候,她看到枕頭邊放著的墨綠色絲絨盒子。
今早一切都匆匆忙忙,陳嘉玉完全冇注意到這東西,不清楚是溫延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條月牙包裹著小王冠的項鍊,冠冕正中間嵌著一顆淺粉色的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