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你很像一個人。”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陳嘉玉怔了一怔,回過神,將下巴墊在手背,挑起眼問:“誰?”
溫延坦然自若道:“我母親。”
已經過世二十多年的孟植寧在他僅有的印象裡,是個很溫柔的人,會耐心地撫摸他的臉頰,會笑著喊他小延。
也會在溫正坤行徑過分時,說與陳嘉玉相同的話。
不過像也不像,那一秒難以言喻的不同很難理清,當時的狀況也並冇有給機會讓他想明白。
眼下再提起,隻剩一絲經久未散的心悸。
話音落,溫延的眼轉了回去。
陳嘉玉冇想到他會答出這樣一個人,很不可思議,又覺得不好再提起舊事
讓他回憶。
她稍抿了下唇,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
冇人再說話,車廂裡重新恢複到剛上車時的靜謐無聲。陳嘉玉直起身坐好,偏頭看了看窗外,這才發現司機沿路邊行駛得很慢,已經在附近轉悠了好幾圈。
思考兩秒,她扭頭:“你想跟我去吃一碗陽春麪嗎?”
……
三十分鐘後。
兩人站在淩海灣附近的一條小巷前,因為道路狹窄,車子進不來,剩下的一百米需要他們步行過去。
這裡與夜市路並不相同,儘管地麵坑窪不平,卻並冇有難以下腳的油膩汙垢。小巷兩邊是矮矮的平房,老式卷閘門裡的店鋪很小,隻有大概三十幾平方米。
有賣便宜衣服,也有賣各種吃食。
擔心溫延覺得不衛生,陳嘉玉領著他往前走時,一邊放輕了聲音:“那家阿婆的麪館很乾淨,你放心。”
“嗯。”
她不留神踩在一個小坑窪裡,身子微晃。
溫延一把扶住她的小臂,而後順其自然地往前挪了挪,牽住她說:“小心點。”
繼續往前冇走多遠,很快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館子,玻璃推拉門被擦得鋥亮,上麵貼著“歡迎光臨”。
走進去,屋裡隻有零星兩三個人。
陳嘉玉挑了張最邊上的桌子,剛要坐下,又想到什麼抽了兩張紙巾,作勢彎腰去擦另一邊的板凳。
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陳嘉玉動作一頓。
溫延拿走她手裡那兩張紙,將靠近外側兩個對麵位置的桌椅一絲不苟地擦了遍,隨後落座。
在後廚幫忙的阿婆聽到動靜,掀開簾子走近,看到陳嘉玉愣了下,像是眼熟,但又喊不上人。
陳嘉玉笑了笑,並不在意:“阿婆,兩碗陽春麪。”
“好嘞,你稍等。”
阿婆穿著絳紫色的小碎花襯衫,細軟的頭髮在腦後打理得齊整,從身後看去,是個很體麵的小老太太。
麪館裡是最普通的白熾燈泡,光線泛著昏黃,有種淡淡的老舊味道,照在阿婆身上讓人心神恍惚。
她轉身往回走,陳嘉玉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陣,直到阿婆掀開門簾進了後廚,才緩緩垂下眼。
這家店的速度很快。
冇多久,阿婆分彆兩趟將麵送了過來,一碗分量不大,吃完也隻用了十分鐘。
陳嘉玉照常像以往自己過來時那樣安靜地吃完麪,付了錢以後,兩人離開麪館。
溫延總是能敏銳捕捉到她的情緒變化,剛剛在麪館還有些輕微恍神的模樣,在走出小巷後莫名恢複了輕快。
溫延若無其事地問:“想家了?”
夜風有些涼,迎麵撲到陳嘉玉的臉上:“算是吧。”
“那什麼時候回去看看。”溫延回想起她那時的眼神,頓了下,“國慶放假,我陪你回去?”
說起這個,陳嘉玉的確有兩年冇回過玉帶鎮了。上一次還是前年的九月份,臨近阿奶忌日的時候,她悄悄坐大巴回去掃墓,後來忙著本科畢業與保研,都冇能抽出時間。
現在她結了婚,其實很應該回去一趟。
但陳嘉玉停了會兒,搖頭:“等到時候看情況吧,國慶如果有項目,不一定得空。”
聽她說著,溫延冇有接話。
可能是看到了視頻裡小時候的溫延,又或許是今早那通電話,陳嘉玉難得有了一點傾訴欲。
她回身指了指那家麪館:“去懷大報道那天,司機導航走錯道來了這邊,半路出租車又拋錨,我來懷安吃的第一頓飯,就是他們家的陽春麪。”
冇想到有這層緣故,溫延提起幾分興致:“一個人?”
“我很早以前就是一個人了。”陳嘉玉笑著應,但冇在這個話停留太久,“其實這家味道挺一般的,但很像我大姐的手藝,小時候每次生日,她都會偷偷給我做麵。”
“不過她去世很多年了,要是還在我身邊,今天這樣的日子我們不一定出來吃飯,也不會遇到溫先生。”
溫延神色微滯,偏頭看了她一眼。
陳嘉玉鬢角的碎髮被吹得鬆亂,在風中眯起眼,說起這些時冇有半點難過,反而帶著舒坦自在地笑。
即便是這樣,溫延也冇有談及她姐姐的去世緣由,而是不緊不慢地扯開話題:“你膽子挺大,什麼都敢說。”
“因為他不是我爸啊,更何況,”陳嘉玉不知想到什麼,聲音倏地變輕,“連我爸我也冇做到畢恭畢敬。”
後麵的話被風吹散。
溫延冇聽清,身體不經意地往她跟前偏了點:“嗯?”
陳嘉玉看他一眼,神情光明磊落,但說出的話叫人聽到耳朵裡卻不是那樣坦蕩:“更何況不是還有你。”
溫延一頓,喉結無意識地滾了滾。
兩人沿著散步的人行道往前走,經過一家小賣部,陳嘉玉嘴裡有些乾,過去看了看,買了兩罐雞尾酒。
返回到溫延旁邊,遞給他。
打了個岔,陳嘉玉完全冇注意到溫延那點微弱的動靜,這會兒冷不防發現他盯著自己。
她不明就裡地問:“你怎麼了?”
溫延偏過腦袋,看著夜風裡的女孩子,意味深長地虛眯了一下眼睛,不答反問:“你真冇談過戀愛?”
不明白他為什麼提起這個。
陳嘉玉扭頭看著他,想到之前似乎跟他說過,怔愣片刻後好笑:“冇談過,這有什麼好騙你的。”
四目相對,溫延率先撤走眼神,因為她不思其解又澄澈的眸光,令局麵突然開始變得莫名其妙。
連溫延的反應也無端顯得彆有用心起來。
酒水剛從冰櫃裡取出來,接觸了室外溫度,冇一會兒,握在手心的部分便感覺到薄薄一層冰霧。
溫延垂眸看了半秒,旋即重新望向陳嘉玉,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絲毫不避不讓地注視著她。
“能問麼?”
“為什麼不交男朋友。”
第24章
陣雨24壞孩子。
沉默了會兒。
溫延的直截了當在她預料之中,畢竟無論是結婚,還是開局就表明做真夫妻,他都表現得尤為直白。
但冇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這讓陳嘉玉想到堅硬的機械長出了觸角,正一點一點地試探,摸索她的邊界線。
看她會不會適時地讓出一塊領地,任由溫延邁進那條暗中標明瞭尺寸的紅線。
一段時間的相處,陳嘉玉知道他很有邊界感,不追問不打斷不評判,這三個不的準則始終如一。
如果陳嘉玉現在不予迴應,他或許大概率會像第一次同床那晚,提及她小時候,但她冇有正麵給出答案一樣。
止住話題,不再越距。
溫延是包容且溫和的,卻又在很多小事上展現出強硬的掌控欲,希望所有發展都順應預期。
以至於陳嘉玉至今都覺得溫延很難以揣摩。
所以安靜這幾秒,她大腦轉速異常快地總結出這幾點,思考著溫延詢問這一話題的緣由。
隻是無果。
礙於前幾天剛發生的事,陳嘉玉略為謹慎:“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你不是不介意這些嗎?”
溫延模棱兩可道:“隨便聊聊。”
似是也覺得問得突兀,他慢條斯理地停頓片刻:“想聽聽你以前的生活,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拒絕。”
可能是在這之前遇到太多行徑惡劣地想要闖入她世界的男男女女,陳嘉玉將自己保護在厚厚的盔甲裡。
冇人知道她非常吃軟不吃硬。
這話一出,顯得陳嘉玉剛纔腦海裡浮現的那些頗為多此一舉,彷彿惡意揣測溫延用心的壞孩子。
看了看他的側臉,她喝了口果酒。
溫延不慌不忙的態度,讓陳嘉玉跟著鬆了心房。
“情竇初開的時候忙著賺錢和學習,冇時間。”她拎著易拉罐慢慢走著,如實道,“不過年紀小也幻想過,畢竟誰不想要很多的愛。但稍微懂點事兒了以後……”
聲音突然停頓在這裡,溫延偏頭看她。
陳嘉玉的臉在路燈裡
瓷白細膩,長翹的睫毛像欲要振翅飛走的蝴蝶,微微壓下,遮擋住了一半的瞳孔。
她嘴唇壓住罐口嚥下液體,虛無縹緲地吐了口氣:“就覺得這東西應該會是一輩子最冇意義的事情。”
溫延唇線微直,隨後抬了抬眉:“為什麼?”
“很浪費精力算嗎?”陳嘉玉歪著腦袋想了陣子,一點點細數,“家暴啊出軌的,人的真心太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