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醒來。
看著熟睡的花狐狸,隻覺得她不再是生死台上冷酷的女羅刹,反倒像一位鄰家大姐姐,滿身疲憊,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外表看似放浪粗野,骨子裡卻帶著幾分畏縮。
我輕輕挪動身子,慢慢離開花狐狸身旁。此刻腦袋不再昏沉,反倒格外清醒。難道是方纔那股異香的緣故?還是說,我天生擁有千杯不醉的本事?
我走回自己座位,看向手中酒罈,壇內酒水已經所剩無幾。原來我竟是把酒當成飽腹之物,硬生生喝了許久。
環顧四周,廳堂一片寂靜。
張大山麵前堆積著一堆骨頭與幾隻空酒罈。
憨憨仰麵躺在地麵,鼾聲陣陣,呼嚕聲裡卻夾雜著隱約哭聲。他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酒水。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打量他。原先我以為他年歲很大,想來是體型肥胖造成的錯覺,細看之下,他不過十五六歲。
再看瘦高個,臉朝下單手撐地,眼皮微眯,手中始終攥著一雙筷子,哪怕熟睡,也不肯放下防備。
狼隊眾人看似冇有喝醉,睡姿整齊劃一,呼吸節奏近乎相同,刻意壓低了鼻息,耳朵還在微微轉動,時刻警惕周遭動靜。
其餘七人,有的斜靠在靠背椅上,有的趴在桌案,還有幾人互相依偎在一起,不知是痛哭過後還是大笑一場,四肢攤開,擺出大大的“八”字。
這群人,褪去生死台上的從容、冷酷與殘忍,酒後終於流露出本心。
他們年紀全都不大。年歲最長的張大山,也不過十七八歲;瘦高個身形高挑,年齡和張大山相差無幾,剩下眾人彼此歲數相近。
憨憨平日裡永遠隻會憨厚傻笑,背地裡是否常常獨自暗自落淚?
粗獷外表包裹下的張大山,會不會原本隻是個忠厚木訥的漢子?
放浪不羈的花狐狸,內裡是不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姑娘?
冷傲孤僻的瘦高個,實則是一名孤獨少年,如今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真的是他想要活成的樣子嗎?
還有,那狠辣無情的二狗子,會不會是個癡情客,一直在黑暗的角落裡,默默守護他的心上人,哪怕堵上性命?
我不知道,我也不懂,我隻是感覺到傷心,也許這隻是一場夢?
他們每一個人,都早早承受著遠超同齡人的苦難。
望著眼前眾人,我心底忍不住發問:這就是我想要的美好生活嗎?
他們如今的歸宿,難道就是我未來的結局?
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腳下這條路,又應當如何走下去?
無數疑問不斷在心底盤旋。
我是誰?我的父母究竟是什麼人?我就要這般渾渾噩噩活下去嗎?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彷彿還沾染著鮮血,那是一條鮮活性命留下的印記。
我不要這樣的日子。我嚮往一個充滿暖意的世界,就像……就像……
如同大香鎮裡尋常百姓,日子簡單平淡,卻足夠真切。
可轉念一想,世間尋常百姓的日子同樣艱難。許多人食不果腹,一年到頭難得吃上幾回肉食,有的人全年僅有兩次機會嚐到葷腥。
普通人,一樣在苦熬。
視線掃過桌麵殘羹,吃到一半的烤全羊、剩下的肉塊,還有喝剩大半、潑灑一地的酒水。
哈哈哈,這便是生活嗎?
望著眼前豐盛酒菜,一股荒誕感湧上心頭。若是放在從前,見到這些吃食,我定會和其他乞丐大打出手,爭搶殘羹剩飯。
可今夜,麵對這些,我隻覺得反胃噁心。猛然醒悟從前的自己何等卑微可笑。
曾經每日隻為一口吃食奔波,要麼與人爭搶,要麼卑躬屈膝,還要同野狗搶奪食物,受儘旁人毆打、嘲弄與肆意玩弄!
“可悲啊,可悲!”老毛病又犯了,我不由自主生出書呆子般的感慨。
回想為了踏入宗門拚命苦讀的四年,唯有一件事,發自本心,我從未後悔——讀書。
我想方設法偷取教書先生的藏書,讀完悄悄歸還,反覆往複。三年之內,幾乎讀完了他所有私藏典籍。
這是我唯一不曾後悔的選擇。書本賦予我見識,讓我知曉天地遼闊,世界遠不止一座大香鎮;也令我明白,人可以心懷追求,懷揣夢想。
也是這些書卷,促使我下定決心,抓住一切機會外出闖蕩。古卷有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我奔赴紫雲宗,初衷早已不隻是求得三個雞腿果腹。我想要走得更遠,習得真正的本事,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我來到此地,本心便是變強!
酒意反倒理清了我的思緒,我望著一眾醉倒之人,高聲開口。
“各位大哥,小弟藉著酒勁,今日認諸位為兄弟。無論如何,你們是第一批與我痛飲之人!”
我不在意眾人能否聽見,昂首揚聲說道。
“諸位認也罷,不認也罷!書上有言,千金難買一片真心。各位大哥,若是願意,可否幫小弟一個忙?”
我察覺到四周此起彼伏的鼾聲微微一變,心底淡淡一笑。
“嘿嘿,大哥們,有空多多操練我,讓我多學本事。我再也不想任人欺淩!”
話音落下,我晃晃悠悠站起身,取出腰間令牌走向門口,學著先前張大山的動作,拿令牌在門邊一刷。
令牌輕輕震顫,我微微一笑,邁步走出廳堂。
待我離開,屋內所有人皆有所感應。
張大山低聲罵道:“草,要虧!”
瘦高個將臉埋得更深。
花狐狸翻了個身,一腳踹翻身側酒罈!
憨憨的“笑聲”愈發響亮,刻意抬高了鼾聲。
剩下眾人,也各自做出細微動作。
而我自以為頭腦清醒,實則依舊受酒意影響,一路跌跌撞撞,循著花狐狸先前指明的方向摸索前行。
心底不停提醒自己,務必天亮之前趕到總務處,萬萬不可遲到。我把總務處,當成了求學的學堂。
我無法確定路線是否正確,沿途狂風陣陣,風向變幻不定!
一會兒自左向右吹拂,一會兒從前向後,轉瞬又從右往左……
四麵八方的勁風撲麵而來,吹得我身形搖晃,腳步飄忽。
在我看不見的陰影深處,這座城池、這條長街,已然化作一條生死絕路。無數埋伏在此、想要取我性命之人剛準備動手,便被暗處潛藏的後手斬殺;可這批動手的殺手,轉瞬又會被另一夥勢力清除。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波殺戮壓過一波。
不少人潛藏在屋簷陰影、房梁、巷角、貨物堆後。見我途經,打算尾隨偷襲或是正麵截殺。
他們方纔準備出手,遠處數支暗箭破空飛來,精準將其射殺。
暗處放箭的弓箭手射出箭矢冇多久,就被附近潛伏的殺手甩出毒物,當場斃命。
殺手得手正要撤離,又被藏身樹乾之上的隱者迅速屠戮!
這群隱者剛完成獵殺,藏身的樹乾內驟然探出無數短刃,飛快割斷他們的喉嚨!
這批更為隱蔽的殺手剛躍下樹乾,一張巨大蛛網淩空籠罩,僅僅一個呼吸,他們便被撕扯成碎塊!
佈置蛛網的影子剛從樹叢滑翔掠過,潛藏水中的獵手打出水箭、甩出繩鉤,瞬間將人拖入水底,水麵翻湧層層血色!
水裡的獵手浮出水麵打算撤離,遠處盤旋的鳥人飛速掠過水麪,一把將人抓至半空,猛地發力,骨碎筋斷,身首異處!
鳥人身後跟著蒼鷹,蒼鷹上空還有獵人……
一層又一層殺戮接連上演,循環往複。整片街區卻死寂無聲,冇有人發出半點慘叫,所有人出手乾淨利落,手段狠辣至極!
但凡有人被滅口,那片區域便會颳起一陣無名陰風,轉瞬消散。
整條長街之上,唯獨渾然不知身處絕境、盲目趕路的我,不受各方廝殺波及。在這個狂風亂舞的深夜,晃晃悠悠,持續朝著後山總務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