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四分,東京都邊緣的老舊商住樓像一坨泡爛的腐肉,突兀地嵌在墨色的夜色裡,樓道裡的聲控燈時亮時滅,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像一張張扭曲的鬼臉。
“還冇弄好?這個月業績再不達標,你就捲鋪蓋走人!”
手機裡傳來老闆尖利的咆哮,張偉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節處的薄繭摩挲著粗糙的機身,那是常年敲擊鍵盤留下的印記。他四十二歲,活成了標準的社畜模板 —— 無妻無子,父母早亡,半生都耗在無休止的加班裡,唯一的 “成就”,就是把自己熬成了公司裡可有可無的 “老油條”。
掛掉電話,張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視線重新落回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業績表格,紅色的負數像一道道傷疤,刺得人眼睛生疼。胸腔裡傳來一陣悶痛,他以為是老毛病犯了,隨手拿起桌邊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試圖用咖啡因壓下那股不適。
可這一次,疼痛冇有緩解,反而像藤蔓般瘋狂蔓延,纏繞著他的心臟。“噗嗤 ——” 一聲濕軟的崩裂聲在胸腔裡炸開,像熟透的果實被強行捏碎,滾燙的血液瞬間涼透,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連最後一口空氣都無法吸入。眼前的電腦螢幕開始扭曲、模糊,業績表格上的數字變成了一張張嘲笑的臉。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張偉的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終於,不用再加班了。
黑暗並未帶來預想中的死寂。
黏膩的嗚咽聲在耳畔縈繞,像是有人在潮濕的地下室裡低聲啜泣;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呀聲刺得人耳膜發疼,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神經最脆弱的地方;還有啪嗒啪嗒的濕腳印,帶著冰冷的水汽,一步步朝著他的靈魂逼近,彷彿下一秒就要踩碎他僅存的意識。
“找到你了哦……”
一道冰冷的女聲貼著耳廓吹氣,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是寒冬臘月裡的冰錐,順著皮膚鑽進骨髓。張偉想掙紮,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道聲音帶著惡意,在他耳邊徘徊。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白光席捲而來,所有詭異的聲響瞬間被碾碎。張偉像一片失去重量的落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瘋狂墜落,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鋒利的玻璃碴,狠狠紮進他的腦海 ——
上野海鬥,二十歲,慶應義塾大學的輟學生,一個癡迷咒靈研究的瘋子。他堅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由人類負麵情緒凝聚而成的 “咒靈”,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也為了接觸到傳說中的頂級咒靈,他選擇在這棟被詛咒的商住樓裡獨居,甚至不惜以自身為祭品,舉行了禁忌的召喚儀式。
儀式成功了,咒靈現世,而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儘頭。
“咳…… 咳咳!”
劇烈的嗆咳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張偉猛地睜開眼,一股冰冷的腥氣爭先恐後地湧入肺腑,帶著鐵鏽味和腐朽的氣息。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纖細、蒼白,指節分明,皮膚細膩得冇有一絲瑕疵,完全不是那雙佈滿薄繭、指關節腫大、常年敲擊鍵盤的社畜之手!
這是一間狹窄得如同棺材的房間,麵積不足十平米,牆角堆著高高的咒靈研究書籍,書頁泛黃,邊緣捲翹,上麵用紅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有些地方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電腦的待機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將牆上蔓延的黴斑映照得如同無數隻蠕動的細手,在黑暗裡肆意爬行。
房間裡靜得可怕,靜到能清晰聽見水管裡死水咕嘟冒泡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煮水;地板下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響,耐心得讓人頭皮發麻,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積蓄力量,隨時準備衝破地板,將他拖入無儘的深淵;而樓道裡,那道濕腳印,正從一樓,一步一步,緩緩向上挪動,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輕微的水聲,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
張偉踉蹌著衝到房間角落的鏡子前,鏡麵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像是很久冇有擦拭過。他伸出指尖觸碰上去,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白霧漸漸散去,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 黑髮淩亂地貼在額前,眼窩深陷,眼底佈滿紅血絲,臉色白得像紙,而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瘋狂。
這是上野海鬥的臉,也是現在的他。
“轟!”
原主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淹冇了張偉的意識。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著 “咒靈”!它們由人類的恐懼、怨恨、絕望等負麵情緒凝聚而成,形態各異,力量強大。普通人無法看見它們,也無法感知到它們的存在,但一旦被咒靈盯上,就隻能淪為任人宰割的獵物。
而上野海鬥,這個瘋狂的研究者,不僅主動感知到了咒靈的存在,還通過禁忌儀式,以自身為祭品,引來了傳說中的頂級咒靈!
“不…… 不可能……” 張偉喃喃自語,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書桌,桌上的書籍和筆記散落一地,發出嘩啦的聲響。他不是在加班時猝死了嗎?怎麼會魂穿到這樣一個詭異的世界,還成了一個咒靈研究瘋子?
嗡 ——
一聲細微的震顫從窗外傳來,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波動,像是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空氣中激起層層漣漪。張偉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房間裡的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幾度,原本就冰冷的空氣變得更加刺骨,張偉的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身上的薄襯衫根本無法抵禦這股寒意。他下意識地看向窗戶,隻見玻璃上,一道人影正緩緩浮現。
那道人影極高、極直,身著一襲純白的長裙,裙襬無風自動,像是有生命般輕輕搖曳。她戴著一頂寬簷白帽,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帽簷之下,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冇有五官,冇有表情,隻有一片純粹的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窗外,與張偉隔窗相望。
張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恐懼。他想尖叫,想逃跑,卻發現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女人的呼吸隔著玻璃傳來,呼…… 吸…… 每一次呼氣,玻璃上便會凝結一層薄薄的白霜,將她的身影映照得更加模糊而詭異;每一次吸氣,霜花又會緩緩收縮,露出玻璃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白色的咒力如同霜雪,迅速爬滿了整麵玻璃,形成一層厚厚的冰層。房間裡所有的聲響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水管裡的冒泡聲、地板下的抓撓聲、樓道裡的腳步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全世界彷彿隻剩下她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張偉擂鼓般的心跳。
靈魂深處,原主殘留的恐懼瘋狂叫囂,一個名字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張偉的意識裡:八尺大人!
特級咒靈!都市傳說中最恐怖的存在!
傳說中,八尺大人會以白衣長髮的形象出現,身高八尺,悄無聲息地跟在目標身後,一旦被她鎖定,便會被永遠糾纏,終生無法擺脫,最終要麼被她吞噬,要麼被她囚禁,永生永世活在恐懼之中。
上野海鬥的儀式,竟然真的召喚出了她!
帽簷下的黑暗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注視著張偉。緊接著,一道柔得刺骨的女聲直接鑽進張偉的腦海,冇有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一字一句,如同冰錐般紮進他的意識:
“找到你了。”
“終於…… 找到你了。”
話音落下,窗外的白影憑空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玻璃上的白霜迅速融化,化作一道道水痕,順著玻璃緩緩滑落,像無聲的眼淚。
可張偉知道,她冇有離開。
樓道裡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四樓的門口。
啪嗒。
腳步聲戛然而止。
門外,一片死寂。
冇有呼吸聲,冇有心跳聲,甚至冇有一絲氣流的波動,可張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恐怖的身影,就在門外,靜靜地站著。
她在等。
等他開門,等他回頭,等他徹底放棄抵抗,等他成為她的所有物,永生永世,無法逃離。
張偉背靠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渾身不受控製地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混合著冷汗,浸濕了身前的衣襟。他熬過了無休止的加班,熬過了孤獨的半生,以為死亡是解脫,可冇想到,等待他的,卻是這樣一個更加恐怖的結局。
“不…… 我不能死……” 張偉咬著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我剛不用加班了…… 我還冇好好活過……”
門外的氣息越來越濃,冰冷的咒力如同潮水般湧來,透過門縫鑽進房間,纏繞著張偉的四肢,讓他越來越冷,越來越僵硬。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正在靠近,一步一步,朝著他所在的房間逼近。
張偉閉上眼睛,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特級咒靈的對手,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他就像一隻螻蟻,隨時可以被碾碎。
可就在這時,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上野海鬥的記憶碎片 —— 那是一本藏在書桌抽屜最深處的筆記,上麵寫著:“咒靈由負麵情緒而生,恐懼是它們的食糧,亦是它們的弱點。越是恐懼,越是脆弱;越是平靜,越是強大。”
平靜?
張偉愣住了,他一個社畜,這輩子經曆過最多的就是壓力和恐懼,怎麼可能平靜?可現在,除了平靜,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身體,試圖壓製住內心的恐懼。他想起了那些年被老闆壓榨的日子,想起了那些通宵加班的夜晚,想起了那些獨自一人吃著冷飯的孤獨時刻。那些委屈、不甘、憤怒,此刻全都化作了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
“來吧。” 張偉緩緩睜開眼,眼神裡雖然還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不就是咒靈嗎?我連加班都能熬過來,還怕你不成?”
門外的氣息似乎停頓了一下,像是冇想到這個獵物會突然變得 “平靜”。緊接著,一股更加強大的咒力湧來,房門開始微微震動,彷彿隨時都會被強行破開。
張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緊拳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響。門外的咒力瞬間減弱了幾分,那股壓迫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張偉愣住了,疑惑地看向窗外。隻見樓下的空地上,一隻形態扭曲的咒靈躺在地上,身體正在慢慢消散,而遠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是彆的咒靈?還是…… 有人在幫他?
不等張偉想明白,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道白色的身影,似乎離開了。
張偉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他不知道自己剛纔是怎麼活下來的,也不知道八尺大人為什麼會突然離開,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特級咒靈的狩獵,纔剛剛開始。
而他這個剛魂穿的社畜,必須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找到活下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