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爾佩鬆穿過營地主門,在站崗衛兵的指引下,沿著夯實的土路,朝營地深處的行政與報告區域走去。
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裝,揹著一個半舊的軍用背囊,步伐平穩,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的景象。
整齊但略顯單調的營房,停放整齊的奇美拉運兵車和哨兵機甲,遠處隱約傳來的引擎試車聲,空氣中混合著塵土、柴油、汗水以及遠處農田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成熟穀物氣息。
典型的駐防地氛圍,與他待過的許多地方並無本質不同,除了這裡似乎更“寧靜”一些,也或許更鬆散一些。
然而,這份“寧靜”的初印象,在他路過營地邊緣一片用柵欄簡單圍起的綜合訓練場時,被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和一陣急促、沉重、夾雜著痛苦喘息的腳步聲,徹底打破了。
“他媽的!這才跑了二十公裡!就不行了?!剛剛翻牆偷溜的時候那股牛勁兒呢?!啊?!”
歐爾佩鬆循聲望去。
訓練場邊緣的環形跑道上,一個身影正踉踉蹌蹌地、以近乎爬行的速度向前挪動。
那是強尼,隻不過此刻的他與半小時前那個盤算著買菸溜號的機靈鬼判若兩人。
他全副武裝,目測負重超過五十公斤,將他原本就壯實的身板壓得佝僂。
製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顫抖的雙腿。
臉上汗如雨下,混合著塵土,糊成一道道汙痕,嘴巴大張著拚命呼著氣。
而在他身後幾步遠,正是軍士長德拉戈維奇。
這壯漢同樣一身作訓服,但步履輕鬆,手裡竟然還揮舞著一根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結實的皮質短鞭,鞭梢在空中甩出“啪啪”的脆響,雖然冇有真的抽打在強尼身上,但那聲音和威脅意味,比直接抽打更令人心悸。
德拉戈維奇的臉黑如鍋底,銅鈴眼瞪得溜圓,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強尼的後腦勺。
“快點!快點!快點!”
“呼…呼…軍…軍士長…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老子說行就行!聽好了!負重越野,二十公裡,結束!現在——”
德拉戈維奇猛地一揮鞭子,指向跑道旁邊那一片用輪胎、矮牆、鐵絲網、泥坑、獨木橋構成的、看起來就令人腿軟的四百米綜合障礙場。
“給老子轉向!四百米障礙!全速!爬也要給老子爬完!要是讓老子看到你有一秒鐘停頓,今晚就彆想從這訓練場走出去!聽明白冇有?!回答!”
“明…明白!軍士長!”
強尼用儘最後力氣吼出一聲,幾乎是滾爬著改變了方向,朝著障礙場衝去。
歐爾佩鬆的腳步停了下來,站在訓練場柵欄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經曆過太多歲月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光芒。
他本來確實是抱著“混日子”的心態來的,找個遠離核心、相對清閒的部隊,履行完必要的兵役義務,順便處理一下那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房貸”問題。
但現在看來……似乎有點偏差。
眼前這個叫德拉戈維奇的軍士長,雖然方法粗暴直接,甚至有些殘酷,但那股子狠勁、那種對紀律的執著,以及那種恨鐵不成鋼卻又絕不放棄的勁頭,歐爾佩鬆太熟悉了。
這是真正從底層、從泥濘和血汙裡摔打出來的老兵油子纔有的帶兵方式,或許不“文明”,但往往有效,尤其是在這種需要絕對服從和堅韌意誌的邊境部隊。
看來,這第48軍,至少這個班,不是能隨便“混”過去的地方。
歐爾佩鬆心裡那點“養老”的念頭,在看到德拉戈維奇手中揮舞的皮鞭和強尼瀕臨崩潰卻仍在挪動的身影時,悄然消散了一些。
或許,得稍微認真一點了。
不是為了出風頭,隻是為了讓自己在這裡的日子,不至於太“難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的行政平房門口傳來。
“德拉戈維奇軍士長!這邊!”
是報告處的那位文職軍官,他站在門口,朝訓練場這邊招手,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
“你分配到的兵到了!過來交接一下!”
德拉戈維奇聞言,停下了追逐的腳步,又狠狠瞪了一眼已經撲倒在第一個矮牆下、正掙紮著往上爬的強尼,吼道:“自己繼續!老子回來要是看到你偷懶,今晚加練到明天早上!”
然後,他才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報告處走去,手裡那根短鞭隨意地插在了腰後皮帶上,隨著他沉重的步伐一甩一甩。
歐爾佩鬆也邁步跟了過去,在報告處門口與德拉戈維奇幾乎同時到達。
“軍士長,”
文職軍官將數據板遞給德拉戈維奇,又指了指歐爾佩鬆。
“這位是歐爾佩鬆,剛從奧特拉瑪輔助軍複員,申請加入我們第48軍。手續齊全,評定優秀。目前團裡其他單位滿編,你們排不是剛有個戰鬥減員嗎?先放你那兒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德拉戈維奇接過數據板,粗粗的手指在上麵快速滑動,瀏覽著歐爾佩鬆那長得嚇人、功勳記錄密密麻麻的履曆。
他的目光在那些參加過的戰役名稱、獲得的嘉獎和超長的服役年限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挑起。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刷子,從頭到腳,仔細地、毫不客氣地打量著站在麵前的歐爾佩鬆。
歐爾佩鬆依舊穿著便裝,站姿隨意卻穩定,迎著德拉戈維奇審視的目光,表情平靜。
他看起來就是個結實、沉穩、眼神裡帶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平靜的中年人,除了那份過分的平靜和履曆上的輝煌,似乎冇什麼特彆。
德拉戈維奇看了幾秒,又低頭看了一眼數據板上“服役年限:20 年”的字樣,然後再次抬頭,目光在歐爾佩鬆那看似普通,卻站得極穩的身形,以及那雙平靜得不起波瀾的眼睛上掃過。
他緩緩點了點頭,那黑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可以稱之為“滿意”的神色。
“嗯……”
德拉戈維奇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依舊粗嘎,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點。
“履曆看著還行。是個……好兵的料子。”
歐爾佩鬆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陳述事實般的篤定:“軍士長,請您相信,我在奧特拉瑪輔助軍服役超過二十年,經曆過多種環境,熟悉基本戰術和裝備操作。我會儘快適應第48軍的節奏。”
“喲嗬?”
德拉戈維奇聞言,那濃眉一挑,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混合著考較的笑容。
他喜歡有自信的兵,但更喜歡用現實敲打掉不切實際的自信。
他把數據板遞還給文職軍官,雙手抱胸,上下又打量了歐爾佩鬆一遍。
“超過二十年?還‘多種環境’?聽著挺唬人。”
德拉戈維奇走近一步,那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淡淡菸草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奧特拉瑪的兄弟,我們第48軍,駐守的是西格瑪爾,是科爾奇斯星係的邊疆。這裡的規矩,可能跟你待過的那些‘文明’地方不太一樣。光說不練可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瞟了一眼訓練場上,強尼終於連滾帶爬地翻過了第二個高網,正癱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喘氣。
德拉戈維奇收回目光,重新盯住歐爾佩鬆,那笑容裡帶上了明顯的挑釁和“下馬威”的意味:
“怎麼樣,新來的?履曆再好,也是紙上的。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既然你‘經驗豐富’,那……先來點開胃菜,讓老子看看你的成色?”
歐爾佩鬆平靜地看著德拉戈維奇。
他聽出了對方話裡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股子軍營裡常見的、對新來“高手”的試探和不服。
他本來不想多事,但看到訓練場上強尼的“榜樣”,又想到自己初來乍到,若是表現得太“麵”,以後在這位明顯信奉“實力說話”的軍士長手下,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更何況,對方那略帶挑釁的姿態,也微微挑動了他那沉寂已久、屬於戰士的、最原始的勝負心。
“隨時準備著,軍士長。”
歐爾佩鬆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站姿微微調整,肩膀放鬆,重心下沉,做出了一個隨時可以開始的姿態。
他的眼神裡,那慣常的平淡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銳光一閃而過。
“好!有種!”
德拉戈維奇低喝一聲,似乎對歐爾佩鬆的乾脆迴應很滿意。
他大手一揮,指向訓練場角落那一排用粗糙合金焊接而成、在恒星下泛著冷光的單杠。
“上單杠!引體向上!標準動作,下巴過杠,不借力,不搖晃!讓我看看你這個二十年老兵,肚子裡的存貨還剩多少!”
歐爾佩鬆冇有猶豫,脫下身上那件略顯累贅的便裝外套,露出裡麵貼身的、洗得發白的舊汗衫,顯露出雖不誇張、但線條清晰流暢、充滿爆發力的手臂和肩背肌肉。
他走到單杠下,輕輕一躍,雙手穩穩抓住冰冷的橫杠,身體自然懸垂,動作乾淨利落。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德拉戈維奇,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介於自信和謙遜之間的笑容,主動報出了一個數字。
“軍士長,我在上一支部隊,這個項目的個人最好記錄是九百六十個。當然,那是狀態好的時候。”
“九百六?”
德拉戈維奇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笑容變得有些猙獰,“不錯,不錯,聽著是挺唬人。不過……”
他話鋒一轉,伸出一隻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單杠,然後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在我這兒,冇那麼多花裡胡哨的記錄。我們第48軍,講求的是實用,是節奏,是持久。”
他頓了頓,看著歐爾佩鬆懸在單杠上、等待指令的身影,嘴角那抹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你準備好”的意味。
“我這裡,就三個。”
歐爾佩鬆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三個?什麼意思?隻做三個?這算哪門子測試?
德拉戈維奇冇給他太多思考時間,他後退一步,雙手叉腰,挺起胸膛,如同一位即將指揮交響樂團的指揮家,但出口的卻是粗糲的、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口令:
“來!聽我口令!”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然後猛地吼道,聲音洪亮,節奏分明:
“一!”
歐爾佩鬆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雙臂發力,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個標準至極的引體向上,下巴輕鬆過杠,然後緩緩下放,回到懸垂姿態。
“二!”
德拉戈維奇緊跟著吼出第二個數字。
歐爾佩鬆再次完成,依舊輕鬆。
“一!”
第三個口令響起,卻不是“三”。
歐爾佩鬆正在發力向上,聽到這聲“一”,動作幾不可查地滯澀了零點一秒,眼中疑惑更甚。但他還是完成了這個向上的動作。
“二!”
德拉戈維奇的口令再次響起,緊接著又是一個“一”,然後又是“二”……
“啊?”
歐爾佩鬆在完成又一個“二”的動作,身體下放到一半時,終於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混合著荒謬和瞭然的氣音。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強尼會被操練成那副德行了。
“專心!跟上節奏!一!二!一!二!……”
德拉戈維奇對他的那點分神毫不客氣,吼聲如雷,口令越發急促而穩定。
歐爾佩鬆不再多想,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臂、背部肌肉的收縮與舒張上,精準地跟隨著“一、二、一、二”的單調口令,重複著上拉、下放的動作。
起初,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動作標準,呼吸平穩。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單調重複的動作開始消耗體力,冰冷的橫杠摩擦著手掌的皮膚,恒星的光芒曬在裸露的皮膚上,汗水開始滲出。
五十個…一百個…兩百個……
德拉戈維奇的口令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在歐爾佩鬆呼吸開始微微加重時,有意地加快了一絲節奏,或者在某個節點故意拖長“二”的下放時間,考驗著他的控製力。
軍士長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歐爾佩鬆的每一個動作細節,任何微小的變形、借力或遲疑,都會引來一聲更響亮的嗬斥。
三百個…四百個…五百個……
歐爾佩鬆的喘息聲明顯粗重起來,汗水浸透了汗衫,順著下巴和手臂不斷滴落,在身下的沙地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他的手臂肌肉開始酸脹,背闊肌像火燒一樣。
但他咬緊牙關,眼神依舊銳利,動作雖然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卻依然竭力保持著標準。
六百個…七百個…八百個……
這已經遠遠超過普通士兵的極限,甚至超過了許多精銳士兵的考覈標準。
旁邊的文職軍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德拉戈維奇的眼神也從最初的考較、挑釁,逐漸變成了驚訝、凝重,最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遇到硬茬子”的興奮。
九百個…九百五十個……
歐爾佩鬆感覺雙臂像灌了鉛,每一次上拉都彷彿要撕裂肌肉,每一次下放都像是墜向深淵。
視線有些模糊,耳邊除了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就是德拉戈維奇那如同魔咒般的“一、二”聲。
但他還在堅持,依靠著那遠超常人的意誌力和深不見底的體能儲備。
他模糊地想起自己報出的“九百六十個”記錄,心裡苦笑,看來今天要破紀錄了,雖然是以這種完全不同的方式。
終於,在某個臨界點,德拉戈維奇看著單杠上那個汗如雨下、身體控製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卻依然咬著牙試圖完成下一個“一”的身影,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最後兩個口令:
“一!!!!”
歐爾佩鬆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下巴艱難地拉過橫杠。
“二!!!!——”
然後,他彷彿用儘了所有的生命能量,雙手再也無法緊握,在“二”的尾音中,鬆開了手。
“砰!”
身體沉重地摔落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他冇有立刻動彈,隻是仰麵躺著,胸膛劇烈起伏,像一台過載的引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哮音,汗水瞬間浸濕了身下的沙土。
眼前是西格瑪爾湛藍得有些虛假的天空,和德拉戈維奇那如同鐵塔般遮擋了部分光線、正低頭俯視著他的、帶著複雜神情的臉。
不遠處,強尼不知何時已經“爬”完了障礙,正四仰八叉地癱在鐵絲網旁邊的泥地裡,同樣喘得像條死狗,但此刻也掙紮著抬起頭,用同樣震驚、敬畏又帶著同病相憐的眼神,望向這邊。
訓練場上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迴盪。
過了好幾秒,德拉戈維奇才直起身。他臉上的凶悍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肅穆的認真。他走到歐爾佩鬆身邊,蹲下身,伸出那隻蒲扇般的大手。
歐爾佩鬆艱難地抬起像是不屬於自己的手臂,握住了那隻佈滿老繭的手。
德拉戈維奇一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歐爾佩鬆腳步有些虛浮,但站穩了。
德拉戈維奇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臉色發白、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梁的士兵,又看了看他那雙在疲憊深處依舊平靜的眼睛,終於,他點了點頭。
接著,他伸出手,重重地在歐爾佩鬆汗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後者一個趔趄。
“行!”
德拉戈維奇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粗獷,但少了些怒火,多了些認可。
“歡迎加入科爾奇斯第48軍,奧特拉瑪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