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輕輕敲擊厚實金屬的聲響,在“沙恩霍斯特”號歐泊龍級戰列艦下層甲板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網絡中突兀地響起,旋即被管道本身放大,變成一種空洞而悠遠的迴音,沿著冰冷蜿蜒的金屬腔體向四麵八方擴散。
此時正值戰艦人工夜晚循環時段,大部分區域的照明已調至最低,隻有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或暗紅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循環過濾後的微涼氣息,以及永恒存在的、來自引擎與維生係統的低沉嗡鳴。
這聲“咚”響,便如投入寂靜深潭的石子,格外刺耳。
“又來了!”
在附近一處管道交彙點下方的狹窄維護通道裡,船員蘭恩正靠在一個打開的檢修麵板旁,用一塊臟兮兮的油脂布擦拭著扳手。
他動作一頓,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朝身邊正給便攜式照明鉕燈更換能量塊的同伴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見怪不怪的煩躁。
“聽見冇?又是這鬼動靜!最近一到‘晚上’,這截該死的通風管就跟鬨了鬼似的,隔三差五就來這麼幾下‘咚、咚、咚’,冇個消停!維修日誌上查了八百遍,屁毛病冇有!真邪了門了!”
他的同伴,一個臉上有道新鮮焊疤的年輕技工,聳了聳肩,剛想說什麼,旁邊一個蹲在工具箱上、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機油和歲月痕跡的老船員“老菸鬥”卡爾,咧開缺了幾顆牙的嘴,嘿嘿低笑起來。
他故意壓低了那被劣質菸草熏得沙啞的嗓子,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促狹的光芒,對著周圍幾個正豎著耳朵聽的新麵孔船員,用一種講述禁忌傳說的神秘口吻說道:
“嘿嘿,小子們,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這可不是普通的管道異響。我在這條船上乾了三十年了,聽過不少老水手的說法……”
“他們說啊,有些東西,能從亞空間縫隙裡溜出來,或者是從那些被我們炸碎的異形星球上,順著風的‘味道’爬進船裡……”
“它們就喜歡待在這種又黑又窄、冇人去的管道裡。一到晚上,人靜了,它們就出來活動,用那石頭或者骨頭一樣的爪子,‘咚、咚、咚’地敲著管道,像是在找路,又像是在計數。等數夠了,或者找到合適的出口了……”
他猛地湊近一個臉色發白的新手,瞪大眼睛。
“它們就會從通風口‘唰’地一下鑽出來,用你們想都想不到的方式,把看到的、能動的玩意兒,連骨頭帶魂兒,嚼得乾乾淨淨!”
“哈哈哈!”
周圍幾個老油條船員被卡爾那繪聲繪色的表演和新人驚恐的表情逗得大笑起來,維護通道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緊張感被沖淡了不少。
“行了行了,老卡爾,彆嚇唬這些小雛鳥了。”
一個粗壯的身影走了過來,是這條維護通道的小組長,漢森。
他身材魁梧,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一隻機械義眼閃著紅光。
他拍了拍手,聲音洪亮,“管它是什麼玩意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老這麼疑神疑鬼的,活兒還乾不乾了?馬恩斯,格斯德!”
他點了兩個平日裡膽大活絡的老手。
“帶上這幾個閒著也是閒著的新人,還有你,”
他指了指剛纔被卡爾嚇得夠嗆的那個最年輕的船員,一個叫托比的瘦削小夥子,“抄上傢夥,跟我走一趟。咱們順著聲音,去給這‘音樂家’查查‘水錶’!”
“得嘞,頭兒!”
馬恩斯是個滿臉橫肉、喜歡咋呼的壯漢,聞言立刻興奮地搓了搓手,彎腰從工具箱裡拎起一根沉重的、一頭磨得發亮的合金撬棍,在手裡掂了掂。
他一把攬過旁邊還在發懵的托比,幾乎是把後者提溜了起來,粗聲粗氣地笑道。
“走走走,小托比,哥帶你去長長見識!開開眼!彆跟個娘們似的哆嗦,說不定就是隻迷路的大號太空耗子,正好抓了加餐!”
“啊?我?加、加餐?”
托比的臉更白了,手裡被塞進一根冰冷的鐵管,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對!就你!彆磨蹭了,再耽誤下去,等我們完事兒,下層甲板那家酒館的好酒可就該賣光了!”
馬恩斯不由分說,半推半搡地帶著托比,跟在了已經打頭走向最近一處通風管道檢修口的漢森身後。
格斯德是個沉默寡言的技術員,他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多用途切割器和一把大號活動扳手,對另外幾個被點名、既緊張又有點興奮的新人示意了一下,一行人拿著各式各樣的傢夥事,魚貫鑽進了那條發出怪響的、直徑足以讓成年人彎腰通過的巨型通風管道。
管道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昏暗、幽深。
手電和照明燈的光束切割著濃重的黑暗,照亮了管壁上積攢的厚厚灰塵、偶爾可見的奇怪汙漬,以及錯綜複雜的支撐架和線纜。
空氣流通不暢,帶著金屬特有的鏽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
腳步聲和裝備碰撞聲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顯得有些嘈雜,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壓低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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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似乎比剛纔遠了一些,在管道深處迴盪。
一行人立刻噤聲,側耳傾聽,判斷方向。
“這邊!”
漢森的機械義眼閃爍著,他指向左側一條略微向上的分支管道。
他們開始小心地前進,腳下是鏤空的金屬網格,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管道並非筆直,時常需要轉彎,繞過巨大的風扇基座或管道交彙節點。
光線晃動,陰影幢幢,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凝重。
“你、你們覺不覺得……”
托比緊緊握著冰冷的鐵管,手心裡全是汗,聲音發顫,小聲對旁邊的馬恩斯說,“這聲音……間隔好像有點規律?而且……越來越像……像有人在裡麵……走路?”
“閉嘴!”
馬恩斯不耐煩地低吼一聲,用手裡的撬棍敲了一下托比的屁股,瞪著他。
“動動你的腦子,菜鳥!這通風管道就這麼高,大部分地方老子都得彎著腰!哪個‘人’能在這地方‘走路’?還走得這麼帶勁?肯定是啥玩意兒卡住了,或者結構熱脹冷縮!少自己嚇自己!”
彷彿是為了反駁馬恩斯的“論斷”,他話音剛落——
“砰!”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的撞擊聲,猛地從他們前方不遠處的另一條橫向管道拐角後傳來!
聲音之近,彷彿敲擊在每個人的胸腔上。
緊接著,那“咚、咚”的間隔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極其急促、密集的——
“噔噔噔噔噔噔噔!!!”
清晰無比!
那就是奔跑的腳步聲!
而且不是人類的奔跑節奏,更加短促、沉重,每一步都帶著金屬網格劇烈震顫的共鳴!
聲音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橫向管道,朝著與他們前進方向垂直的另一端遠去!
“我操!”
連漢森都忍不住罵了一句,機械義眼的紅光急促閃爍。“還真有東西在跑?!追!”
被挑釁的怒火,還有一絲被激起的、屬於船員的彪悍,瞬間壓過了最初的些許不安。
十幾個人立刻在狹窄的管道裡行動起來,漢森和馬恩斯打頭,不顧可能撞頭的風險,半彎著腰,沿著主管道狂奔,試圖在前方的交彙點堵截。
格斯德帶著幾個新人嘗試從側麪包抄。
托比被夾在中間,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能跟著跑,手裡的鐵管成了他唯一的心理依靠。
“噔噔噔”的奔跑聲和他們的追趕聲、沉重的呼吸聲、金屬的震顫聲混在一起,在迷宮般的通風管道裡上演了一場荒誕的追逐戲。
那東西出奇的靈活,對管道佈局似乎異常熟悉,總能在即將被合圍的前一刻,鑽入另一條岔路。
“媽的!我就不信了!”
追了半晌,連影子都冇看到,漢森的火氣也上來了。
他們此刻正位於一處較為寬敞的管道交彙腔室,幾個方向都有管道入口。那急促的奔跑聲剛剛消失在其中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裡。
漢森眼中凶光一閃,他不再追逐,而是猛地舉起手中那根沉重的撬棍,將尖端對準頭頂上方一處傳來輕微、持續“窸窣”聲的管道壁接縫處。
他深吸一口氣,全身肌肉賁張,將撬棍當作長矛,用儘全力,狠狠地向上捅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撬棍的尖端狠狠撞在了管道接縫的薄弱處,火星四濺!
緊隨其後的,是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
“哢吧!嘣!嘣!嘣!”
幾顆固定管道壁板的巨大合金螺絲,在巨大的衝擊力下,不堪重負地猛然崩飛!
帶著尖銳的呼嘯,射向四周的管壁,又彈開,叮噹作響。
失去固定的管道壁板猛地向下凹陷、撕裂,露出一個不規則的缺口。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茫然、尚未反應過來的目光注視下。
一個身影,從那個缺口裡,“咚”地一聲,如同一個被用力拋出的、結實的包裹,或者說,像一個充滿彈性的、圓滾滾的球,徑直掉了下來,落在管道腔室中央的金屬網格地板上,還順勢滾了兩圈,才停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怪物!!!”
托比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繃斷了。
極度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根本來不及看清掉下來的是什麼,隻是憑著本能,閉著眼睛,將手中那根鐵管舞得虎虎生風,毫無章法地朝著那團身影倒地的位置瘋狂亂掄過去!破風聲淒厲。
“哐!哐!哐!”
鐵管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冰冷的金屬網格地板上,迸發出更多的火花,卻全部打在了空氣裡。
因為那個掉下來的身影,在托比鐵管落下之前,就已經異常敏捷地、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旁邊,並且,由於它的身高實在太矮了,隻到普通人類的大腿根部,托比那套攻擊全打在了空氣上。
手電和照明燈的光束,終於穩定下來,齊齊聚焦在那個躲過一劫、正拍打著身上灰塵、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身影上。
濃密、雜亂、沾滿油汙如同鐵絲般的鬍鬚,幾乎遮住了大半張黝黑、佈滿皺紋和些許傷疤的臉龐。
一雙小而銳利的眼睛,在亂髮和鬍鬚的縫隙中,閃爍著惱怒、警惕,以及一絲窘迫。
他穿著一身用各種粗糙皮革、金屬片和管線拚接而成的、臟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或者說“甲冑”,背上揹著一個幾乎和他等高的、鼓鼓囊囊、用金屬和不知名獸皮粗糙縫合的大揹包,上麵還掛著幾個小袋子、工具和一把造型奇特的、單管火槍似的武器。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仰起頭,瞪著眼前這一圈目瞪口呆、武器都忘了放下的高大人類船員。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古怪口音的低哥特語,氣呼呼地、一字一頓地吼道:
“你們這些長腳傢夥!差點砸到你爹的寶貝腦袋!還有你!”
他短粗的手指猛地指向還在發呆的托比,“舞個燒火棍都舞不明白!嚇死我了!”
很明顯,掉下來的,是一個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