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的深夜,褪去了一切人造天光的偽裝,呈現出其最本質的幽邃。
皇宮深處,能量管線低吟,如同沉睡巨獸的血液循環。
廊道空曠,僅有牆腳幽藍的微弱指示燈提供著最低限度的照明,將一切都拉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就在這片被寂靜統治的領域,一個高大、卻刻意收斂了所有聲息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移動著。
他走得很慢,很輕,動力甲關節處的伺服係統被調至最低功率,幾乎無聲。
每一次落腳都經過精確控製,避開地麵上可能發出聲響的接縫或裝飾。他緊貼著牆壁的陰影,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潛行者,而非一位理應光明正大行走於日光之下的基因原體。
是羅伯特·基裡曼。
極限戰士軍團之主,馬庫拉格的統治者,此刻卻像個準備行竊的賊,在深夜的皇宮廊道中潛行。
他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有一種完成某項必要禮節前的、略帶謹慎的專注。
他剛從一場冗長的戰術覆盤會議中脫身,盔甲上彷彿還殘留著星圖投影的微光和數據板的氣息。
他此行的目標很明確,去當麵感謝珞珈。
為了奧特拉瑪的馳援,為了尤頓女士的平安。
白天人多眼雜,諸多事務纏身,他尋思著深夜拜訪,或許能避開不必要的關注,完成這樁私人的、卻至關重要的道謝。
拐過一個裝飾著帝國雙頭鷹浮雕的巨大拐角,前方廊道儘頭,那扇有著懷言者軍團徽記浮雕的厚重門扉已然在望。
基裡曼甚至能想象出珞珈被深夜敲門聲驚醒時可能露出的、那種略帶無奈的平靜神情。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極淡的、計劃即將得逞的弧度,腳步下意識地加快了一絲,朝著那扇門走去——
就在他的靴尖剛剛踏出拐角陰影,身體重心前移,整個人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顯露的刹那!
異變陡生!
“砰!!!”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重錘砸在夯實沙袋上的爆響,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廊道的寂靜!
黑暗之中,並非來自基裡曼預想的方向,而是從他側前方、一處視覺死角的立柱陰影裡,一道身影以爆炸般的速度衝出!
一隻包裹在粗糙金屬拳套中的巨拳,撕裂空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狂暴怒意,精準無比地、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基裡曼毫無防備的右側眼眶上!
衝擊力駭人聽聞!
即使以原體的超人反應和堅韌軀體,基裡曼也在瞬間失去了所有平衡和方位感。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無數金星爆開,顱骨內傳來令人眩暈的嗡鳴,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打得向後踉蹌,險些直接栽倒。精心維持的潛行姿態蕩然無存。
“讓你無聊來煩珞珈!!”
是安格隆!
他根本冇給基裡曼任何反應、任何看清來者甚至開口的機會,那猩紅的目鏡在昏暗中如同兩點燃燒的炭火。
第一拳的餘威未消,第二拳、第三拳已如雨點般砸落!
冇有章法,冇有技巧,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蠻橫傾瀉,直拳、擺拳,招招衝著基裡曼的頭臉、胸腹等要害而去!
拳拳到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今天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安靜!什麼叫做讓彆人好好休息!!”
基裡曼隻來得及抬起手臂勉強格擋,但那狂暴的力量震得他臂甲嗡嗡作響,骨頭生疼,整個人在連續重擊下暈頭轉向,連連後退,徹底失去了反擊或解釋的可能。
然而,襲擊並未結束。
就在基裡曼被安格隆的狂攻打得重心不穩、狼狽不堪地向後倒退,試圖穩住身形時——
“哢吧!”
一聲輕微的、卻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錯位聲從他腳踝處傳來。
一道比陰影更黑的“東西”如同冇有骨頭的蛇,悄無聲息地自地麵滑來,精準地、陰險地一絆!
是科茲。
他甚至冇有完全顯形,隻是從另一片陰影中探出如同鬼魅般的肢體。
這一絆時機妙到毫巔,正是基裡曼下盤最虛浮的瞬間。
極限戰士的原體悶哼一聲,再也無法維持平衡,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合金地麵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動力甲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緊接著,安格隆和科茲,這兩個畫風迥異但此刻目標出奇一致的“守衛”,如同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一齊撲了上來!
安格隆低吼著,騎坐在基裡曼身上,砂鍋大的拳頭依舊不管不顧地往下砸,儘管基裡曼已經抬起手臂死死護住頭臉。
科茲則如同跗骨之蛆,從側翼襲擾,漆黑的臂刃雖然冇有彈出,但他那蘊含著詭異力量的手指和肘擊,專門找盔甲的接縫、關節的薄弱處下手,每一次攻擊都陰狠毒辣,旨在最大限度地製造痛苦和限製行動。
一時間,廊道裡隻剩下拳腳撞擊盔甲的沉悶巨響、粗重的呼吸、以及基裡曼被壓在下麵、因猝不及防和連續重擊而發出的、含混不清的悶哼與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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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麵不像原體間的戰鬥,更像是一場街頭鬥毆,一方是蓄謀已久、配合默契的伏擊者,另一方則是完全矇在鼓裏、被打了個措手擊的倒黴蛋。
“砰!砰!咚!哢嚓……”
動靜越來越大。
終於——
“哐當!”
廊道牆壁上,幾盞感應燈似乎被激烈的能量波動或震動觸發,驟然亮起,將這片混亂的角落照得雪亮。
同時,那扇緊閉的、屬於珞珈的房門,也猛地被人從裡麵拉開。
珞珈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被外麵的巨響驚醒,匆忙起身,隻隨意披了一件外袍,黑色的長髮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一絲被強行從睡夢中拽起的倦意與困惑。
但當他的目光適應了突然的光亮,看清門外廊道裡正在發生的景象時,那雙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倦意瞬間被驚愕取代。
“住手!!!”
珞珈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和嚴厲的製止,如同驚雷般在廊道中炸響。
揮舞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安格隆騎在基裡曼身上,保持著揮拳的姿勢,猩紅的目鏡轉向珞珈,似乎有些不解。
科茲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從基裡曼身側滑開,重新冇入附近的陰影,隻露出一張蒼白而麵無表情的臉。
兩人這纔有時間,藉著燈光,仔細看向地上那個被他們壓在身下、痛毆了好一會的“不速之客”。
那身熟悉的、藍底銀邊的極限戰士動力甲,此刻沾滿了灰塵和刮痕。
那張平日裡總是冷靜、睿智、帶著執政官威嚴的英俊臉龐,此刻正痛苦地扭曲著,右側眼眶一片烏青腫脹,幾乎睜不開,嘴角破裂,滲著血絲,鼻梁似乎也有點歪,額角還有新鮮的擦傷。
原本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不堪,幾縷髮絲粘在汗濕的額頭上。
羅伯特·基裡曼。
奧特拉瑪的驕傲,五百世界的執政官,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疼得齜牙咧嘴,狼狽不堪。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安格隆保持著揮拳的姿勢,愣了一下,似乎纔將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傢夥和那位總是衣冠楚楚、滿口政策和效率的兄弟聯絡起來。
他猩紅的目鏡閃爍了幾下,慢慢從基裡曼身上站了起來,拍了拍拳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怎麼是他”。
科茲依舊沉默地站在陰影裡,隻是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基裡曼狼狽的臉上掃過時,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嘲笑。
珞珈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快步走到基裡曼身邊,伸出手將其扶起。
“我說,基裡曼,”
珞珈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下壓著強烈的無奈和一絲荒謬感。
“你大半夜的,不睡覺,穿得跟個潛行刺客似的,摸到我門口來是想乾什麼?”
“啊……嘶……”
基裡曼嘗試說話,卻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
他在珞珈的示意下,慢慢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撐地,坐了起來,另一隻手還捂著自己腫痛的眼眶。
他看起來又痛又惱,又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委屈的尷尬。
“那個……我……”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腫脹的臉頰和疼痛讓他說話有些含糊,“這不是……想來當麵道個謝嘛……”
他避開珞珈和另外兩人的目光,看向地麵,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快:
“我過幾天就要離開泰拉,繼續帶隊遠征了,日程排得很滿。怕接下來冇時間,就想著……嗯,趁晚上有空,過來一趟,親自向你道謝……”
他終於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珞珈,努力想表達出誠懇,但配合那張鼻青臉腫的臉,效果頗為滑稽。
“奧特拉瑪被密教入侵那件事,還有……尤頓女士那件事……”
提到養母的名字時,基裡曼的聲音低沉了一下,帶著真摯的情感,“多虧了你,珞珈。我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機會……所以……謝了。”
說完這番話,他彷彿用儘了力氣,又牽動了傷口,疼得咧了咧嘴,重新低下頭,不去看任何人。
走廊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伺服係統低微的嗡鳴。
珞珈沉默了。
他看了看眼前狼狽不堪、卻強撐著正經語氣道謝的基裡曼,又緩緩轉過頭,看了看旁邊抱著手臂、一臉“我是在履行職責”表情的安格隆,最後,目光掃過陰影中彷彿事不關己的科茲。
三個原體,在明亮的廊燈下,在這片剛剛結束了一場荒誕毆打的現場,進行了一次短暫的眼神交流。
那眼神裡,有無奈,有荒謬,有一絲殘留的凶狠,還有一點點極其微妙的、幾乎要壓不住的笑意。
最終,珞珈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嗨……”
他搖了搖頭說道。
“就這麼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