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術法的小和尚 第19章 一樹紅果一命魂

古廟夜魂驚，紅果係生靈。

拔樹除邪術，童魂得往生。

那一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旁邊的法程鼾聲如雷。

廟裡麵靜得反常。我躺在床上，身子是累的，心神卻繃得很緊，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迷迷糊糊之間，眼睛周遭的光線驟然沉了下去。

不是天黑，是那種沉到地底的陰冷。腳下踩著冰涼滑膩的青石板，四周霧濛濛一片，灰白灰白的，望不出去多遠。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陳舊的死氣。

我隻知道，這不是現實。

這裡是夢，又不像夢。

突然霧裡緩緩走來一道身影。

步子很輕，輕到冇有聲音，像是飄在地上。等近了，我看清來人的臉——是埃青。

她依舊是那身素淡模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隻是今日眼底比往常更沉、更冷。最突兀的是，她嘴角還叼著一根棒棒糖，糖球在昏霧裡微微反光，和這陰惻惻的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你來了。”她先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進我耳朵裡。

我壓下心頭的寒意，點頭：“你乾嘛啊？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啊？”

“嗯。”埃青把棒棒糖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舔了一下，才慢悠悠開口，“你是不是感到奇怪，那天我不是入輪迴，昨天怎麼還見到我了，我還手拿大鐮刀要勾魂”

對於這件事，我確實想了挺久。

“我原本，也是要去投胎的。”

埃青望著霧深處，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滄桑。“魂離身後，陰差引路，一路往地府去。該走的流程，一樣冇少。可在地府深處，我見到了地藏王菩薩。”

說到菩薩二字，她不自覺放輕了聲音，多了幾分恭敬。

“菩薩說，我雖為陰魂，身帶死氣，可內裡有一縷清淨佛性，這麼多年漂泊，未曾害命，未曾作惡，自己默默修了近百年鬼修，心性穩，執念淺，很難得。”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我身上，“他問我，願不願留在地府，隨他一同平定地獄怨氣，安撫孤魂，護持陰界眾生。”

我靜靜聽著，心口微微發沉。

永世留在陰曹，不見天光，不入輪迴，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冇有立刻答應。”埃青輕輕笑了笑，笑意很淡，在這片陰冷裡顯得單薄，“我在等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留下來的理由。”

“後來呢？”我輕聲問。

“後來我知道了一件事。”她看著我，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我的丈夫，在閻王手下當差。”

我猛地一怔。

原來如此。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人間有牽掛，地府也有牽掛。

隻要他在那片幽暗裡，她便願意放棄輪迴，永世相伴，一同守著地獄，護著亡魂。

“所以我留了下來。”埃青收回目光，又恢複了那副淡淡的神情，“我答應地藏王菩薩，常住地府，渡化冤魂，清理怨氣，不再入輪迴。”

我看著她，一時無言。

敬佩有之，心疼亦有之。

前一刻還在說關乎永世的大事，下一秒，她又輕輕抿著棒棒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忍不住抬手指了指她的嘴：“你這個……”

埃青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我說的是糖，她“哦”了一聲，把糖從嘴裡拿出來，晃了晃。

“前幾日引一個小女娃魂魄回地府，那孩子怕生，一路哭，臨走時偷偷塞給我的，說吃了甜，就不害怕了。”

她又放回嘴裡，舔了舔，眉眼輕輕彎起，“味道確實不錯，我就一直帶著。”

我在心裡默默搖頭。

都百年鬼修、在菩薩身邊當差的人了，有時候還這麼孩子氣，實在讓人覺得不靠譜。

可也正是這點不靠譜，讓她不像高高在上的陰差，更像一個真實、有溫度的人。

埃青見我神色古怪，大概看穿了我心裡的吐槽，輕輕白了我一眼，隨即臉上的散漫一點點收起來。

周圍的霧氣，瞬間更冷了。

“說正事。”她語氣一正，“張阿彩的事，你彆小看。”

“那棵核桃樹，是關鍵。”埃青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她在樹下做了陣法，把樹當成媒介，用來接引、儲存偷來的壽元。”

我立刻想到小離說的屋後那棵樹。

“樹上的果子……”

“那不是果子。”埃青眼神銳利，“那是壽元，是人命。

果子越紅，吸的壽越多；

果子越飽滿，被借命的人，陽氣掉得越快。

小離的命，就掛在那棵樹上，變成一顆一顆紅果子。

張阿彩靠著吸食這些‘果子’，給自己延壽、補運。”

我渾身一冷。

原來那一顆顆詭異的紅果，全是一條條人命。

“那我要怎麼做呢？”我急忙問。

“很簡單。”埃青道，“樹是媒介，果子是壽元。隻要把樹毀掉，把紅果全部清理乾淨，她借壽的路子就斷了。媒介一毀，她吸到身上的壽元會慢慢反噬，小離的魂魄也能徹底解脫，不再被那棵樹牽扯、困在陽間。”

我牢牢記住。

埃青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提醒道：“她雖然不會養小鬼，但懂邪術，心狠。你毀她的樹，就是斷她的命，她一定會瘋。我之前給你的那點力氣，對付普通孤魂野鬼還行，對付懂邪術的活人，不夠用。”

“她背後還有人？”

“大概率有。”埃青淡淡道，“這種借壽之法，不是普通人能懂的。要麼是有人教她，要麼是她得了什麼邪門本子。你這次動她的根本，她很可能狗急跳牆，甚至會引著懂行的人來找麻煩。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

“萬事以自身安全為先。”埃青叮囑一句，說完，冇有再猶豫，轉身便往濃霧深處走去。

身姿輕飄飄，一步便淡去幾分，轉眼就消失在灰白霧氣裡，連一聲再見都冇有。

我站在原地，陰冷一層層裹上來，猛地打了個寒顫，睜開眼。

天已經矇矇亮了。

窗外有風，房間裡麵法程還在支支吾吾得說著夢話。

可夢裡那股陰冷、那番話，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我抬手按在心口。

那棵掛滿紅果的樹，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一顆果，一條命。

張阿彩，是真的在吃人。

天一亮，廟裡就開始忙碌。

心慧師傅早早安排眾人收拾法器、經卷、香燭、幡布。眾僧都沉默著做事，氣氛比往日凝重許多。

昨天在地藏殿裡麵，誰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陰氣重、人心慌、屋裡陰風陣陣……

修行之人，對陰邪本就敏感，冇人敢掉以輕心。

老和尚和小王師傅收拾東西時，偶爾對視一眼，眼底都藏著不安。兩人還小聲交談著昨晚發生的事情。

黃海低聲唸叨著阿彌陀佛，昌修反覆摩挲著佛珠，試圖定心。

心慧師傅麵色平靜，隻淡淡吩咐：“今日去做法事，守住正念，專心誦經，不可妄語、不可亂看、不可心生畏懼。一切按儀軌來。”

“是，師傅。”眾僧齊聲應道。

我站在人群裡，表麵平靜，心裡早已把計劃過了好幾遍：

白天穩住，正常誦經；

中午藉口消食，去屋後確認那棵樹；

晚上趁人不備，毀樹、毀果，斷她借壽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