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術法的小和尚 第16章 紅衣百年：濟公殿陰緣

我拿完快遞回到房間，法程還在跟他師傅通電話。

他聽得十分認真，一味點頭應承，話少又順從。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平穩，卻句句都是安排，這邊佛事還缺人做，讓法程暫且留在廟裏，等後續通知再動身。法程半點異議都沒有，隻顧點頭和發出嗯的聲音。

我在一旁聽著，心裏大致就有數了。有人在外攬活接洽，他隻管出力跑腿，其餘的從不多想，也不懂過問。我沒多說什麽，隻是淡淡搖了搖頭。這事與我無關，我也不在意，他能留下作伴，我也不至於冷清，對我而言正好。

我拆開快遞，拿出毛筆、符紙、硃砂，本想畫一張滅鬼符，可一想到之前老張頭的鬼魂並無害人之心，心裏便猶豫了。

貿然動手太過於武斷。於是我就稍微整理好法器，法衣，頭帶的那種毗羅帽，左手持降魔杵，右手握鎮魂鈴，又備了兩片柳葉，定好午夜十二點半的鬧鍾，夜裏打算去濟公殿二樓看看是什麽情況。

十二點半一到，手機鬧鍾叮叮叮響起。我怕吵到法程，飛快按掉，轉頭一看，法程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呼吸平穩，連身都沒翻，完全沒有被驚醒。我輕手輕腳起身，獨自來到濟公殿。

到濟公殿門口，我將兩片柳葉貼在眼皮上，腳踏靈官罡步，念動開眼咒：“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天清地冥，陰濁陽輕，開我法眼，陰陽分明，急急如太皇元降律令，敕！”

咒語落定，眼前先是一片昏蒙，片刻之後豁然一清。

我心頭猛地一震——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開了陰陽眼。

往日隻覺陰冷發沉的地方，此刻清清楚楚浮現出一團團濃黑的陰氣。樓梯口那團陰氣尤為厚重，沉沉懸在半空，是我從前肉眼完全無法看見的東西。

我沿著樓梯上去，中間的小閣樓是小王師傅的房間，屋內大悲咒迴圈不斷，梵音悠揚，估計也是晚上睡覺害怕了。我沒有停留，繼續往二樓走，越往上，陰氣越濃，幾乎凝聚成有形的陰影。

我輕搖鎮魂鈴，沉聲問道：“你是誰，為何在廟中滯留不去？”

話音一落，黑氣猛然翻湧，化作一陣旋風。風息之後，一名紅衣女子靜靜立在我麵前。她滿臉錯愕，指著自己，一臉不敢置信：“你……能看見我？”

我心裏一震，不隻看得見，我還清晰聽懂了她的話。我剛準備問她我為什麽能聽懂鬼話。

女鬼輕聲一笑，帶著上百年歲月磨出來的滄桑與平靜：“我在這裏待了上百年，會說人話，並不奇怪。”

我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麽要去殺張阿彩？”

她輕輕搖頭：“我與她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我隻是看見她頭頂黑氣凝聚，詛咒深重，黑得發亮，肯定是作惡多端的人，一時好奇，過來是想看上一眼而已。”

我搖了搖頭：“你本是陰魂，長居佛門之地，就不怕佛光傷你？”

她聞言反而淡淡一笑，語氣坦然又溫和：“我在此百年，從未害過人，反倒時常暗中幫人一把，渡人些許難關。我心中並無惡念，身也無戾氣，佛光慈悲，隻渡不懲，又怎麽會傷我呢？”

她望著殿內佛像，開玩笑地說：“說起來，我跟活佛濟公身邊的白雪差不多，都是一心向善、被佛祖接納的。這佛門聖地，於我而言，反而是最安穩的地方。”

可一提起過往，她眼底的光亮微微沉下，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生於崇禎二年，亡於崇禎十七年。

那年天下大亂，我與丈夫在奉化山中起兵，一心反清複明。日子再苦，我們也撐得下去。可後來，出了叛徒，把我們全盤出賣。”

“我丈夫被敵軍生擒，沒有一刀痛快，而是當眾捆綁，百般折磨、肆意淩辱，受盡世間苦楚，才活活折磨至死。死後棄於荒野，連全屍都沒有。”

“我也沒能逃過。親信死在眼前，我被圍住，打罵、羞辱、肆意摧殘，他們不讓我死，隻要我苟且受辱。”

“我不肯受此踐踏，便拾刃自刎，留了最後一點體麵。”

說罷，她淡然抬起手，輕輕指了指自己脖頸處的淺疤，沒有怨，沒有痛，隻有一片沉寂的滄桑。

“這裏就是我殞命之處。屍骨被壓地下，無人收斂，又因自盡，困在此地百年，不得輪回。”

“可我活著的時候過得再苦，死後也從未害人。人間多難，我隻幫人，不傷人。”

我望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她看著我，忽然輕輕一笑，語氣平靜卻認真：

“若是你肯幫我，求寺廟為我立塚、舉行個超度法會，讓我真正入得了輪回，我便送你一份禮物，當作謝禮。”

我點了點頭。

她輕聲開口，聲音輕而清晰：

“記住，我叫埃青，本名傅明滅清。明天用木頭給我立碑就行 ，就寫我本名就好。”

我聽了她的名字，不禁也搖了搖頭說：我不敢打包票同意，我得和心慧師傅商量下。

與她再無多言，我便輕手輕腳從濟公殿二樓離開，回房間睡覺去了。

次日一早，我就去找心慧師傅，把昨夜遇見埃青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心慧師傅聽完，先是眉頭微蹙，麵露疑惑，顯然對百年陰魂滯留廟中一事有些難以置信。他沉默片刻，神色漸漸變得凝重，閉眼撚珠，似在思量因果。再睜眼時，疑惑散去，隻剩悲憫與瞭然，沉默許久，才緩緩點頭，答應了下來。

當天下午，眾人一起動手，在廟旁向陽僻靜的地方，為埃青修建衣冠塚。有人挖土挖坑，有人在木碑上寫名字，有人擺上香燭供果，人人沉默，氣氛肅穆。一抔一抔黃土填下，一座小小的墳墓立起，總算給她百年孤魂，一個安身之處。

入夜，放焰口如期開始。大殿香煙繚繞，唱唸誦經聲平穩厚重，一切井然有序。

就在正式開始施食的一瞬間，一股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殿外鑽了進來。

風不大，卻寒透骨髓，貼著地麵遊走，往衣縫、脖頸裏鑽。經幡狂亂擺動，銅鈴叮鈴哐啷亂響，點的蓮花燈這時也跳起了舞。大殿瞬間被一股詭異沉重的氣氛籠罩。

風起同一瞬，我腦袋裏驟然傳來細密刺痛，如同無數細針同時紮進眉心、太陽穴、耳後，又麻又脹，又沉又澀。我身子猛地一僵，腳步微晃，眉頭緊鎖，下意識按住太陽穴，眼前發花，誦經聲也變得模糊。

隻有一縷極輕、極柔的氣息，順著風，悄悄鑽進我的耳中，融進心底。

這風，明明吹遍大殿，卻像是隻為我一人而來。

身旁的法程臉色唰地發白，眼神慌亂，背脊繃得僵直，明顯被這陰風嚇得不安，連忙看向我，滿眼緊張。

另一側的昌修神色平和，眉眼舒展，嘴角帶著淡笑，像是感受到冤屈得解、善靈將渡，心下安穩歡喜。

道興眉頭緊蹙，麵色凝重，目光在殿內掃視，一臉戒備，暗自判斷吉凶。

心慧師傅坐於首座，閉目誦經，隻是指尖微頓，轉瞬便恢複如常。

風起過後，不多時，放焰口便圓滿結束了。

那陣風也戛然而止，來得無聲，去得無影。

風停一瞬，腦中刺痛徹底消散，彷彿從未發生。

可我再側耳細聽，隻覺得世間聲響變得無比清晰，一層橫在陰陽之間的隔閡，在這一刻，悄然碎裂。

法程連忙湊近，壓低聲音緊張問道：“你剛才沒事吧？臉色難看得很。”

我輕輕搖頭，心裏瞭然。

埃青沒有食言。

這份禮物，她已經送給我了。

從此，陰陽之言，再難瞞我。

大殿重歸平靜，香火嫋嫋。

那位受盡苦難、卻依舊向善的百年魂靈，終於得歸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