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術法的小和尚 第13章 不孝女，漏雨墳

我看見法程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喉嚨裏支支吾吾發出幾聲怪調，看著法程這個樣子，聽得我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整個手臂。

我心裏猛地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住法程那雙突然變得渾濁蒼老的眼睛，同時下意識地伸出手，虛虛護在他身前，生怕他磕到碰到，沉聲問：

“你是誰？附在他身上想幹什麽？”

法程低著頭，喉嚨裏的怪聲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蒼老沙啞、帶著無盡悲涼的老人聲音：

“小師傅，別害怕，我沒有半點兒害你和你朋友的意思。”

我皺緊眉，視線依舊沒離開法程的臉，餘光一直掃著他的身體，看他有沒有僵硬發抖，看他臉色是不是難看，依舊盯著他：“這是佛門清淨地，你怎麽敢隨便上身？”

老人的聲音輕歎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緩緩解釋：

“我不是敢亂來，前些日子有人半夜上山遇險，差點磕死在石頭上，是我出手挪開石頭救了他，積了一點功德。這次實在走投無路，才求過佛祖應允，迫不得已借他的身體一用。”

“至於我為什麽選他……是因為這個小兄弟心思太單純了，若是不當和尚，在農村裏就是個守村人。再加上他今夜他打了飛機陽火弱，身子虛，魂魄穩不住，我才能勉強附上來。”

我聽到這裏，心裏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放鬆警惕，隻是那隻虛護著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換成了一種擔憂的姿態，盯著他看。

我聽完，心裏頓時瞭然，也鬆了半分戒備。

老人繼續說：“我們無親無故，你聽不懂鬼話，就算托夢，你也隻能聽見咿咿呀呀的雜音。我實在沒辦法，才隻能這樣，當麵求你幫個忙。”

我心裏不禁腹誹：怪不得昨天咿咿呀呀的，聽不懂一點。

我皺起眉，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一些，更怕刺激到他，也怕傷了法程：“不對啊，昨天傍晚我才給你們做了超度法會，紙錢燒得幹幹淨淨，供果也是新鮮的，你們還需要什麽幫助？”

這話一出，法程的臉瞬間扭曲成一片心酸與絕望，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小師傅啊……我們老兩口這輩子，就養了阿彩這一個女兒啊！拆遷款到之前，她是什麽樣子？天天往家裏跑，端屎端尿、洗衣做飯，天冷給我們暖被窩，生病給我們熬湯藥，鄰裏街坊誰不誇她是天底下最孝順的女兒？我和老婆子走到哪兒，腰桿都是挺得直直的！”

“拆遷款下來那天，她哭著說要養我們到老，說會一輩子伺候我們。我們心一軟，把大半輩子的積蓄、整整一大半拆遷款，全都塞給了她，自己隻留下一點點買藥錢，想著女兒孝順，我們怎麽都能過。”

“可誰能想到……錢一到手，她整個人就變了！”

鬼老頭的聲音猛地發顫，又痛又恨：

“電話不接，家門不進，從前那個噓寒問暖的女兒，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我和老婆子一身老病，腰疼、腿疼、哮喘、高血壓，藥不能停，那點救命錢很快就花光了。我們連飯都快吃不上，更別說看病。老婆子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躺在床上哭，說想女兒……”

“我實在走投無路，拖著快要垮掉的身子，一路坐車趕到奉化她婆家，低聲下氣、點頭哈腰，就想求她借一點點醫藥費，哪怕幾百塊，能讓老婆子緩口氣都行啊……”

說到這裏，法程的拳頭死死攥緊，我看見他指節都發白了，心裏不由得一揪，暗暗歎了口氣，心疼這孩子被附身得多難受，聲音裏充滿了屈辱與心碎：

“可她呢？她連大門都沒讓我進！就隔著一道鐵門，連麵都不肯露！讓婆家的人把我往外推，罵我是騙子、是碰瓷的，說不認識我這個爹！我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站在她家門外，被人圍著指指點點，連一口涼水都沒喝到，硬生生吃了個閉門羹！”

“我一路哭著走回來，到家跟老婆子一說，她當場就氣暈了過去，再沒醒過來……好好一個人，就這麽被親生女兒活活氣死了！”

“老婆子走後，我孤苦伶仃，病得下不了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渴了隻能喝冷水，餓了隻能啃幹饅頭，躺在床上等死，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最後一口氣嚥下去的時候，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

他用法程的手，用力擦著根本沒有眼淚的眼睛，哭得渾身發抖。我看著法程這副模樣，心裏一陣發酸，恨不得立刻打斷這一切，把他救出來，隻是知道事情原委重要，才強忍著沒動。

“後來她隨便找了個一條龍，一口薄棺，一場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儀式，把我和老婆子草草埋進祖地，連滴眼淚都沒掉。”

我聽得心頭一震，手不自覺攥緊，心裏堵得發疼，既心疼老兩口，又心疼此刻被附身、承受著這一切痛苦的法程，忍不住開口問：“你祖地，一共就七座墳？”

法程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笑，滿是無奈：

“當然不止那七座……隻是我父親和爺爺關係不和，當年從雲南到浙江紮根，從我父親這輩就單開了族譜。這座山，是我父親一輩子辛辛苦苦攢錢買下的，專門做我們這一支的祖地，外麵那七座墳，都是一家人。”

我沉默了，胸口堵得發疼，目光一直溫柔地落在法程身上，看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裏滿是擔憂，生怕他撐不住。

鬼老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帶著刺骨的寒心，細細說起昨天上墳的一幕：

“就在昨天早上，阿彩終於來了。她一手牽著小外孫小離，一手拎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身邊還跟著一個同村相熟的女人。

那女人一看就是心善的，一路上都在輕聲提醒，說話溫溫柔柔。可阿彩呢，全程垮著臉，滿臉不耐煩，像是來做什麽髒活累活。

到了墳前，阿彩隨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袋子摔開，裏麵的水果滾了出來——全都放得幹巴巴起皺，有的地方發黑發黴，軟塌塌的，一看就是家裏放壞了沒人吃，纔拿來應付差事。她連擺都懶得擺，更別說擦幹淨。

同行的女人見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蹲下身輕輕把水果擺整齊，小聲勸她：‘阿彩，上墳得用新鮮果子，這都放壞了，先人看著心裏也難受啊。下次咱早點去集市買點新的，也花不了幾個錢。’

阿彩頭都沒抬，掏出一遝薄薄的劣質紙錢，往火盆裏一丟，打火機隨便一點，火都沒燒穩，就轉身要走，語氣刻薄又衝：

‘跟你沒關係，我這是祭我老子呢，我願意拿啥就拿啥，爛了也是他的福氣，用不著外人指點。’

女人被噎得一愣，還是耐著性子勸：‘就算不為別的，圖個心安也好啊，紙錢也得等燒幹淨再走，不然先人收不到，白白浪費了。’

這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小外孫小離已經撒了歡，在墳頭上蹦來跳去，腳使勁踩著墳邊的青草，還抓起一把把濕土往墓碑上扔。玩了一會兒還不夠，他直接蹲在墳墓正後方，兩隻小手狠狠往土裏刨，挖得泥土飛濺，一邊挖一邊嗷嗷亂叫，野蠻得很。

女人看見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拉住孩子：‘哎呀小離快起來！這是你外公的墳，不能挖，太不懂規矩了！’

可阿彩非但不攔，反而一把將女人拽回來，白了她一眼，滿臉嫌棄地盯著孩子手上的泥，大聲喊：

‘小離快過來！別挖那破土，又髒又晦氣，沾一身回家難洗！’

她從頭到尾，沒看一眼墳頭，沒說一句悼唸的話，沒流半分難過。

在她眼裏，壞掉的水果不值錢，父母的墳也不值錢，親生爹孃，更不值錢。

女人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歎了口氣，滿臉惋惜，卻再也不敢多嘴。

阿彩則拽著小離，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麽晦氣東西。

我就躺在這土下麵啊……眼睜睜看著她，把生她養她的爹孃，忘得一幹二淨。”

鬼老頭的聲音徹底啞了，委屈、憤怒、絕望、心酸，揉在一起。我聽著，心裏一陣難受，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離法程更近了些，像是想給他一點無形的安慰，又怕驚擾了他，腳步頓住，隻是眼神裏滿是心疼和擔憂。

我看著被附身的法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翻湧，語氣盡量溫和，生怕刺激到他，也怕傷了法程，沉聲道：“你說吧，想讓我幫什麽忙，我一定幫。”

法程一下子激動得渾身發抖，我看見他肩膀抖得厲害，心裏又是一揪，恨不得立刻讓他脫離這副軀殼：

“小師傅，我隻求你幫我把墳後的土洞填上……最近天天下雨，我和老婆子的‘家’漏雨，雨水積成水塘，我們在下麵，冷得睡不著、躺不下，實在太慘了……”

我轉頭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正下個不停，心裏盤算著明天一早去山上填土，順便看看能不能給墳頭培點新土，同時嘴上立刻答應：

“我答應你，一定幫你填好。”我頓了頓，語氣更急了些，生怕他多待一秒傷了法程，“你快走吧，附身太久，法程會受不住。”

“多謝師傅！多謝師傅！”

法程連連躬身，語氣裏全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下一秒，他軟軟倒回床上，我幾乎是同時快步上前，穩穩接住了他的身體，生怕他摔在地上磕壞了，房間裏的陰冷瞬間散去，溫度慢慢回升。

我上前輕輕搖醒他，手一直扶著他的胳膊，感受他逐漸回暖的體溫，直到他臉色慢慢紅潤。

法程迷迷糊糊睜眼，還有點懵：“大半夜的，你站我床邊幹什麽？”

我鬆了口氣，嘴角彎了彎，眼底是藏不住的關心，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去尿尿？”

“滾蛋，自己去尿，我要睡覺。”他嘟囔著，翻了個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確認他呼吸平穩、睡得安穩，才徹底放下心，輕輕幫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躺回自己床上。

窗外，雨聲稀稀拉拉，像是誰在黑夜裏，無聲地哭。